作者:温茶米酒
“這麼多年下來,清華府姚家猶有反覆之心,勾結馬強、水盜,這些事情,本王瞭若指掌,當真以爲你們能成事嗎?”
越王抬頭看過去,分明受傷虛弱,愈感痛楚,連起身都有些難了,氣勢上,卻還顯得他纔是居高臨下,審視各方的那個人。
“呵呵呵!”
花彌發笑道,“你要是真瞭如指掌,你知道我的身世究竟是什麼嗎?知道這五百天王孫,知道荒頭太公麼?哦,這是末節,不重要。”
越王莊重肅然,屋頂上的人卻笑得沒個正形。
“想拖延時間啊,其實我特別喜歡看有能力有權勢的人,窮途末路時嘴硬的樣子,可惜你這種人,死了更好看一點。”
花彌帶着笑,持劍如令旗,輕輕一揮,“動手!”
諸多九尺巨人一齊殺去,殘餘的兵士、法師,聯手抗衡,抵抗的圈子越縮越小。
祠堂旁邊的破屋裏面,關洛陽聽着近在咫尺的廝殺聲,蜷縮着的身子,一點點挺起腰來。
九英道長卻雙手齊出,壓在他肩上。
“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緊要關頭,動則自損三焦,急不得。”
他能聽到一門之隔,自己那些弟子在外面廝殺,甚至受傷痛呼的聲音,但這時候,越是動不得,鎮靜下去,纔有一線挽回的餘地。
透過枯朽的門縫,綵衣飄起,荒頭太公再度一斧劈下,秋石長劍墜落,右臂像沒了骨頭一樣,鮮血從指縫裏撒了一地。
我的朋友……在我面前……豈能死……
關洛陽緩慢沉重的眨了下眼,青銅色的光暈從臉頰兩側爬升,虯結於額頭。
熱意在身體裏來回的衝蕩着,壓入骨骼的最深處,汞血銀髓,血液的奔流變得純淨。
發爲血之梢,他的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髮絲之間,都虯轉着熱意。
九英眉毛微顫,感覺自己手底下碰着的像是一尊數千斤的、快要炸響的大將軍火炮。
“南無喝羅怛那哆羅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懔_耶……”
有歌聲傳來,樂器奏響,木魚敲動,曲韻悠揚高博,婉轉綿長。
數十個人的嗓音,合唱着這一曲,甫一聽來,只使人覺得是大山古寺,深深庭院裏面迴盪的歌謠。
再細一聽,纔會覺得是咒語,是佛經,是真言。
“菩提薩埵婆耶,摩訶薩埵婆耶……”
屋子外的人,比屋子裏的人更早聽到這個聲音。
稀稀疏疏長着雜草的街道上,一列四十八個僧人,全着灰衣。
老的看起來都快六七十,年輕的也至少三四十,一起敲着木魚,奏着曲,唱着咒,向這邊靠近。
“那爛陀寺的人?!”
卸嗑懦呔奕说膭幼鳎兊眠t緩,像是他們的肢體關節,忽然僵硬了起來,轉身、揮臂的動作,變得像是故意在做慢動作。
本來已經沒有幸免之力的一些士兵,得以從他們的盾牌之下逃走。
花彌聲色俱厲,揚叱道:“木伽,你們四十八僧,只要出了那爛陀寺,少的減壽五六年,多的減壽十幾年,當年你們都知道明哲保身,今日出來送死嗎?!!”
“南無阿彌陀佛!”
木伽方丈臉色發青,紫脣白鬚,雙掌合十,遲緩的應道,“故友以闔寺救命之恩相請,老衲等人,爲還恩情,不得不來。”
花彌驚疑道:“不可能,有誰稱得上是對那爛陀寺全寺上下都有救命之恩?”
木伽方丈不再回應,口中唱起咒語來。
數日之前的夜裏,他正在方丈室之中,唱着同一篇咒語的時候,看見窗外有人影晃動。
除了月光,多了一道燈光。
有道人在窗外笑道:“方丈大師,可還記得三年前,貧道遊覽貴寺,在井中發現貴寺地脈之變,全寺高僧閱覽邪咒多年,皆有入魔之險?”
“九鶴居士提點老衲,全寺僧人,才能及時醒悟,老衲豈會忘卻。”
彼時的木伽大師笑道,“居士星夜來訪,何不進來一會?”
“不必了,貧道回魂人間,只有一事相求……”
那是即將永辭人間的鬼,向滿臉驚容的高僧,提出了懇請。
於是,四十八僧人出了那爛陀寺,日走夜走,沿着河流來到了成陰府的邊界,順着炮聲,踏入了這裏。
木伽方丈緬懷悲憫,高唱一聲。
“南無,阿彌陀佛——”
第58章 出戰,入戰
南洋這個地方,因爲氣候原因,植物、動物、各類蛇蟲,品類之繁盛,生長之野蠻,堪稱方圓萬里首屈一指的寶地。
但是凡事有利必有弊,正是因爲資源種類太豐富,不需要考慮太多細緻、規範的利用,故而這個地方發展出來的法術也非常繁雜,很多都帶着原始、野蠻、血腥的意味。
他們不像道佛正宗一樣,先經過十年八年的苦讀,研究瞭解其中的道理,再練就法力。而是直接從大自然中攫取一些特殊的草藥、毒蟲,作爲法術的入門。
這樣的做法,十個有六個會把自己害死,剩下的就算成功踏入了這道門檻,也會因爲自身的無知遇到許多弊端,陷入痛苦之中。
常年忍受苦痛折磨的人,性情難免偏激,對外物的慾望更高,很容易就會走上害人的道路。
如果有外地人到南洋來打聽一些關於法術的故事,最常聽到的,往往就是這類人的故事。諸如某些荒村裏,有身上帶病或殘疾的人物,性情孤僻,只要收取錢財或女色等,就幫着養鬼下咒,扎娃娃,拜草人,傷身害命。
這些只懂得一點小法術的術士,雖然本領低微,甚至有的人時靈時不靈的,但他們的數量,卻幾乎是正道法師的數十倍,在百姓之間,他們的影響也從來不可小覷。
那爛陀寺秉承佛法慈悲之意,想要扭轉這種風俗,挽回這些誤入歧途的術士,削減他們的痛苦,引導他們歸入良善正途。
於是從三代以前,這些和尚便收集民間的零散法門,苦心研討,對任何南洋當地流傳的法術脈絡,都有一定的瞭解,甚至於有剋制的思路。
只不過,由於邪咒研究太多,與他們本身佛門修法自有衝突,這四十八僧若常居那爛陀寺,借佛光香火薰陶,倒還罷了,一旦離寺遠行,很容易遭受反噬,輕則病疾暗生,重則當場衰老。
那些走入歧途的術士、毒咒纏身的苦主,只有主動到那爛陀寺去參拜求救,數代以來,都是這樣的規矩。
寺裏的高僧傾巢而出,這恐怕還是第一回 。
花彌自然不能理解,有人只在被圍殺的時候,見了一面,就隱約猜出那些九尺巨人的來歷。
她更不能理解,這些當年面對水盜爲禍、怕死不出門的和尚,會在根本沒有實際證據的情況下,爲一個所謂的恩情,甘冒奇險。
因此,局勢發生了完全在她意料之外的偏轉。
“南無喝羅怛那哆羅夜耶,南無阿唎耶,婆盧羯帝爍懔_耶……”
四十八個人病殃殃的唱着咒語,歌謠所至之處,所有的九尺巨人都受到了影響。
隨着隨着這些和尚的觀察,對咒語的不斷改換,九尺巨人的動作也越來越遲緩,乃至於有人出現抽搐的症狀。
殘餘的大明士卒,已經開始趁這個機會發動反擊。
“殺了那羣和尚。”
花彌一聲令下,手下的那些術士、武師,直奔懈呱ィ�
致遠道長、阿澤娘子他們想要出手攔截這羣人,卻屢次生出警兆,心驚肉跳的閃避開來,匆忙抵擋着,從空中無聲侵襲而來的降頭毒蠱。
花彌在屋頂上唸咒點指,每一次手訣變化點落的時候,從空氣,草葉,土壤之間,都有一道道蠱蟲,紛紛揚揚飄起,從各種難以防備的角度,朝致遠道長等人發動攻勢。
真武祠的械茏雍挽秾④姷热耍忠ψ诺挚够念^太公那一干人,一時間,竟然沒有誰能夠抽身,去幫助那些高僧。
奔襲過去的那羣人之中,走在最前頭的,是馬強的心腹手下,一箇中年漢子,短鬚如針,鬍鬚從下巴連到耳朵,手裏提的是一杆長達三米多的紅纓槍。
他奔跑起來的時候,如狼似虎,槍一直是端在手裏,離那羣和尚還有二十幾米的時候,槍頭一抖一遞。
紅色的槍纓一下翻卷之間,站在最前方的幾個和尚,就隱隱覺得眼皮子有些顫抖。
分明還有這麼長的距離,可那槍頭好像已經快要扎到他們眼前了,唱咒的聲音頓時一低。
“南無夜叉王護法,維護猩纾 �
站在木伽方丈身邊的兩個和尚,被那紅纓槍晃的一驚,已經忍耐不住,不約而同變了手印,要施法護身。
以這羣和尚的法力,如果咂鹱o身法咒、攻伐咒語,未必不能對抗眼前這些人的衝殺,可他們一旦分心,那邊九尺巨人就會恢復活動,局面會再度跌到最惡劣的狀態,再無回天之力。
就在這時,祠堂旁邊傳出一聲炸裂的響動。
轟!!!!
枯朽的木門、門框,甚至連帶着周邊的土牆,都被一道狂飆似的身影衝碎。
正門兩邊的殘損牆壁,也被這股衝擊的力道拉扯了一下,劇烈的晃了晃,屋頂搖搖欲墜。
屋內的地面上,有一個一尺多直徑的凹陷,九英站在這個坑旁邊,衣服和髮絲都被氣流吹的亂飄,目光追着那道驟然遠去的身影。
關洛陽在屋子裏面踏了一腳之後,身子如同低空掠過的鷹隼,直到五十米開外,才落地踏了第二腳,嘣的一聲,再度射了出去。
那羣去襲殺和尚的人裏面,有人聽到聲音,回頭一望,遠處破裂飛起的木門還沒落地,那道迅烈的影子,已經到了面前。
嘭嘭嘭嘭嘭嘭……
七八個人的軀體四散紛飛,口中驚叫,手腳亂舞的跌落開來。
有這些倒黴鬼的緩衝,兩個使藤牌腰刀的人,才緩過神來,手舉藤牌往前一撞,壓膝蓋,頂腰胯,腰刀從右側往前捅。
兩人一左一右站,一個左手持刀,一個右手持刀,並肩而立的時候,兩面盾牌,剛好放在中間,外側的刀刃同步捅過去,配合的天衣無縫。
但關洛陽只把雙手往外一推,藤牌就倒撞在他們兩個身上,骨斷筋折的聲音裏面,兩個人的刀都失了準頭,隨同他們的身體,一起朝兩邊飛了出去。
這兩個人一被打飛,關洛陽眼睛裏忽地映出一個尖頭。
與此同時,空氣裏像是被尖錐鑽透了一樣,發出一聲怪響。
原來是衝在最前頭的短鬚中年人,察覺到身後的異動,甩過來一招回馬槍。
人還沒有回頭,槍已經朝背後紮了過去,這纔是真正的回馬槍。
關洛陽整個面門都被這一槍逼住,身子一偏,急往側面閃躲。
短鬚漢子順勢轉身,槍頭像抖花打浪一樣,追着關洛陽的身影,一次次抖刺出去。
《手臂錄》裏面,論到選槍練槍之法,說要:“槍桿其勁如鐵,根大逾握,削之使就手,漸細至尖。手握於根前三尺,衡之正平,居重御輕,用之乃得靈變。”
短鬚漢子的槍法,就深得其中三昧,兩手只抓槍尾數尺,前面一大截槍桿都空着,靠槍頭點殺,像是一條頭頂上長了尖刺的飛天毒蟒。
槍頭晃一下,點一下,掃一下,都是能殺人的手段。
可是關洛陽往側面連走七步躲閃之後,就看清了槍的長度,估算出了這個短鬚漢子的腰馬力道、抖槍速度。
在長槍又一次追過來的時候,關洛陽反手一撈,手掌的殘影和槍頭的殘影撞在一處,戛然而止。
刀砍不傷,斧砍振響的硬木槍桿,發出嘎的一聲,短促刺耳的聲響,好似不堪重負。
短鬚漢子的手腕挫痛,看着槍桿那一彎,難以置信,只覺得自己的槍頭,像是被鑄入了幾千斤的大鐵塊裏面,竟然一分一毫都動彈不得。
關洛陽的手指絞入了紅纓,手掌抓住了槍頸。
長槍這種兵器,靠距離欺人。
關洛陽這個手段,就是純粹的拿根基欺人。
空手抓槍頭,他的眼力、速度至少要比對面快四倍,手鎖槍頭不滑脫,他的力氣,要比對面高出了兩倍也不止。
還得他的手掌皮肉、掌骨指骨,能夠承受得了這樣劇烈的力道施加在上面。
這就是皮、氣、骨,三練大成的境界。
關洛陽扭頭看向短鬚漢子,剛長出來的烏黑長髮,從肩頭掃過,手掌順勢一擰,槍桿中段被兩邊的力道擰的破裂折斷開來。
快不及眨眼的瞬間,帶槍頭的半截斷槍往前一擲,釘在短鬚漢子額頭,使他整個人砰的一倒,後腦着地。
前方的四十八名僧人裏面,看清了這場短暫交手的幾個人,眼皮子直跳,口中情不自禁的念出佛號。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就算這個黑衣服的年輕施主,是來幫他們的,這場殺戮也未免太高效了。
這麼多生龍活虎的漢子,才兩三個呼吸的時間,就變成了一地屍體。
有些和尚嗅覺靈敏,更隱隱察覺關洛陽身上的衣服並不是黑色,而是被血染透了,才變成這個模樣。
“阿彌陀佛……”這得多少血啊?
“大和尚,你們好好唱着,不用害怕。”
關洛陽自以爲和氣的安撫了他們一聲,轉過身去,面朝祠堂前的那片戰場。
每踏出一步,就是十米多的距離,在他腳下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