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唱咒的聲音再次響亮起來,整齊一致。
關洛陽的頭髮幾乎在風中拉直,跨步的速度越來越快,明亮的雙眼睜着,對迎面而來的狂風沒有半點避讓。
恍惚之中,好像有一股張揚跋扈的凶氣,逆風而來,降臨到戰場裏面。
第59章 地天泰,大摔碑
屋頂上的花彌,臉上不見了笑意,手上的指訣一併,忽然做了一個大幅度抬臂勾指的動作。
守衛在越王身前的那些法師,幾乎同時感覺到,周圍的空氣裏面,有大量的東西被抽走。
有形無形的蠱蟲、降頭,如同匯聚成了一尾大魚,被高處的花彌那一勾指,釣了起來,投向關洛陽那邊。
許許多多如針尖大小的蠱蟲飛落下來,似有若無的煙霧,像羅網一般,從半空中罩下。
這些降頭蠱蟲的速度極快,就算是關洛陽這樣的身法,也擺脫不了。
致遠道長他們想要出聲告誡都來不及,如同一尾大魚的降頭蠱蟲,已經撞在他身上。
整個煙霧繚繞的蠱物羣體,追着他移動,但煙混F罩之間,隱約能看見,衝擊到他身邊的蠱物,在他每一次邁步的時候,都會被崩散一圈。
“這是……”
致遠道長醒悟過來,“汞血銀髓者,四肢百骸如笙簫,可以發無聲龍吟,這短短數日之間,他居然又修成了武道中的第三項成就?”
拳法武功的四項練法之中,外練筋骨皮,內練一口氣,皮膚拉伸、呼吸轉換和筋肉膨脹的力量,都是一種頻率高,幅度大的力量。
從這三項上,別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你在發力。
而只有練骨大成,才能起落骨髓,震盪滲透,以人體的骨骼爲基礎,發出頻率極低,肉眼幾乎察覺不出來的力量。
關洛陽看起來只是繼續走路,沒有揮拳反擊,其實全身上下的骨骼,都在向外發勁。
別說是那些有形的蠱蟲,甚至就算是那些煙霧,也會被低頻率的力量驅散,沒有辦法真正附着到他身上。
再有一步,他已經闖入戰場之間,距離屋頂上的花彌,不足二十米。
這一路漸次加速而來的氣勢,好像已經把屋頂上的花彌包裹住了,最後一步,就會闖到她身前,將她擊落。
九尺巨人被那些和尚的唱咒聲限制,殘餘的士卒則在喘息。
連荒頭太公他們也不由自主的把注意力轉移到那邊,漸漸停手,本來一個偌大的戰場,局勢好像突然縮成了寥寥數人之間的爭鬥。
花彌靜止了一般,眼神向下,但眼珠子動也不動。
就在關洛陽仰頭看向屋頂,抬起腳來的那一刻,空氣中嗡的一響。
——荒頭太公的小斧頭,對着越王身後那座已經破敗廢棄的祠堂,虛劈了一斧。
陽蓮重傷,諸多法師各有損耗,只來得及就近護住越王,可那一斧頭根本不是對着越王去的,而是,針對整個祠堂。
黃色的幔布飄揚,屋角牆角的各處蜘蛛網,乍然之間,全部吹破,地上各處散落的靈位,全部顫動了一下。
祠堂的力量被這一斧激發,從門戶上折射出來,擊向關洛陽。
徽衷陉P洛陽周圍的那些煙霧小蟲,好像被一根無形的柱子,從斜上方搗穿,對準關洛陽的頭撞下。
屋頂上的花彌,也就在這一斧子劈出去的時候,倏忽之間,從那靜止的狀態裏,跳脫出來,身隨劍走,飛身一劍發了出去。
靜是爲了蓄力,但蓄力後的這一劍,目標卻是越王。
關洛陽的氣勢,足以震懾全場所有人,叫這個戰場裏面,不分敵我的都把關注點放到他身上去,讓越王那邊的人,換得一點喘息之機。
可這,卻震懾不了花彌的判斷,在場的人裏面,最重要的人,自始至終都只是越王這一個。
越王一死,他的佈局全都中道而亂,清化府姚家那邊苦心經營的勢力,依舊可以趁亂舉起反旗。
越王一死,花彌他們這邊所有人都可以毫無顧忌的撤離,甚至分頭逃逸。
關洛陽氣勢夠足,功夫夠高,可他一個人能追得了幾個?
這一劍橫空而過,竟越過整個戰場。
護在越王身前的幾名法師,只覺得眼角餘光裏,劍光閃爍,身上的法杖、拂塵、羅盤、金杵,不知怎麼就隨着飛濺的鮮血掉落,人也翻倒出去。
於將軍和幾名百戶,同時照準了花彌出刀,卻見她身影一折,幾把刀都已經斬空。
劍光在空中跳了幾下,就避開鋼刀,刺穿甲胃,削斷咽喉,斬破手臂。
兩名百戶身亡,於將軍右手大臂上,留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劍痕,虎吼一聲,雙臂大張,擋在越王身前。
花彌小臂一擺,劍柄就砸在於將軍右臉上,把他人打飛。
劍尖一晃,刺向越王!
當此之時,遠處砰砰兩聲響動傳過來。
花彌敏銳的感覺到背後一股火熱的氣息,風雲火翻,迅焰閃電般,從那些僵硬的九尺巨人之間闖過,帶來一股狂暴的壓迫感。
荒頭太公當初在真武祠門前的一擊,能逼得關洛陽連出幾十拳,但他今天借這座祠堂,發的一斧,只值得關洛陽兩道連環炮拳就轟散。
“退下!!!”
暴喝的聲音,伴隨着關洛陽的身體,一同來到花彌背後。
這一個瞬間,關洛陽整個身體移動的影像,竟然好像是跟聲音一起抵達的。
這個速度快的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三練大成之後,再有青鳥元氣的輔助,關洛陽自己都沒想到,這極致爆發的一步,居然能夠快到這個樣子。
移動的過程裏,他眼前的空氣,像是水銀一樣擠壓着身體,耳朵都嗡鳴起來,像是有汽笛就在耳邊鳴叫。
這樣的速度,伴隨着一爪,從側面掃向花彌的脖子。
花彌左臂一擺,螳螂拳裏頭八剛十二柔,八打八不打的真諦,幾乎都蘊含在她這小臂一動的彈打之中,迎上了關洛陽的一爪。
空氣裏一聲震響。
地面灰塵飛揚,花彌的身體,被整個打的砸穿了右邊的牆壁,伴隨着卸嗨榇u碎木,飛了出去。
但跟以前所有被關洛陽打飛的對手不同。
她在被打飛出去的時候,身子竟還勉強保持了平衡,腳一沾地,往前連走連蹭,竟然隨着一個弧形步,擺腰扭肩抖臂的動作,把身上的勢能扭轉借用過來。
螳螂拳步伐最高造詣,叫做黃雀推背、八步趕蟬,能夠在八步之間,把任何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力道,轉嫁出去,就算是惡敵黃雀的捕食,也會變成自己的助力。
花彌左臂折斷,左臉紅腫,就在這借力一回身的過程裏,勁道全甩到右臂上,挺劍直刺關洛陽。
前有女梟劍客,去而復返,後面人羣裏面,荒頭太公的無形之斧,斬向後腦。
關洛陽一伸手,揪住越王的領子,把他扔上半空,雙手順勢高舉。
這一舉的同時,他左腳一下震盪,腳跟鑿地,腰胯微動,肩膀一晃,就帶起了一股沉重無比的勢頭。
這樣的氣勢,好像是關洛陽把一大塊地面翻起來,舉上了高空。
他現在這個狀態,倒是有一個形象的比喻,正如易經裏面的一個卦象,稱之爲“地天泰”。
地天泰這一卦,坤卦在上,乾卦在下,客位爲坤,主位爲乾,代表着主對客的強力把控,予取予求,無往而不利。
所謂乾三連,坤六斷。
關洛陽這時候,腳下意、氣、力三合一,高舉的雙手,卻也要順應坤卦,有一個分斷開來的動作。
好像舉起來的那塊地面,被雙掌撕裂,朝兩邊推開。
左掌拍向無形之斧,兩股力量碰撞的時候,空氣好像被打的皺縮又膨脹了一下。
右掌直拍向花彌的劍刃,複雜無比的青銅花紋光華大放,劍尖刺穿皮膚,割裂血肉,碰到骨頭的時候,被卡住,隨即鏘鏘鏘鏘,劍身寸寸碎裂。
花彌右手長劍一斷,立刻鬆開劍柄,五指勾帶煙氣,受傷的臉上,神色淬然如冰雪裏拔出來的斷刀,就算離死再近,都帶着不移的殺意,劈開生路。
她腳下卻突然一沉,身子微滯。
關洛陽右腳一踏,追踩在她前腳掌上,兩手甩臂打來,左手一掌拍腰,右手一掌拍頭。
花彌肚子中掌身一彎,後腦也就中了一掌,整個人被砸在地上,盪開一圈塵埃,頭骨的部位有破裂聲傳出,像是裂了一尊厚玉杯。
鮮血緩緩流淌。
五部擒拿手的祕篇,三練大成的絕技——五祖拔身踏,八卦大摔碑!
這一招,只是半猜測性的招式,雷公他們當初,哪裏能夠明白三練大成是個什麼狀態,不過是根據八卦門裏拿出的祖師手札,從那位三練祖師的隻言片語中揣摩而已。
但今天,這一招被證實了。
越王的身體從半空中掉下來,關洛陽左手一伸,把他接住,穩穩落地。
越王眉毛動了動,咳嗽了一聲。
呼——
關洛陽吁了口濁氣,半側着身子,目光在人羣之間,鎖定了荒頭太公。
卸嗑懦呔奕耍呀浲耆凰氖宋桓呱穆曇魤褐疲褚桓竽绢^樁子,杵在那裏。
短鬚漢子他們接連身亡之後,現在連大頭領花彌也死了。
那些邪道術士有些不敢相信的瞧着花彌的屍體,眼神閃爍,已經提不起半點戰意,紛紛把腳步後挪,有了逃竄之象。
地天泰一出,內陽而外陰,內健而外順,君子道長,小人道消也。
第60章 望風波,皆遠
卸嘈暗佬g士裏面,唯一一個沒退的,只有荒頭太公。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花彌這一方頹勢難挽,他臉上甚至也沒有什麼沮喪之意,好整以暇的抹了抹手裏的小斧頭,道:“說你跟動源相似,還真是相似啊,不,動源那老牛鼻子,在你這個年紀,應該還不如你。”
關洛陽右手屈伸了一下,掌心肌肉一繃,把嵌在手掌裏的一節劍尖彈出來,順便逼出不少血來。
三練大成之後,他造血、抗毒的能力已經非同一般,甚至能夠自行控制血液流淌的速度,縱然有對常人來說見血封喉的毒素入體,也只要放些血,就能無礙。
不過,這個女人的降頭術造詣驚人,也不知道劍上會不會有什麼特異的蠱毒。剛纔情勢險急,來不及多想,現在,關洛陽可不想再讓劍尖留在體內。
他垂眸一掃,見血色鮮紅,手掌又轉動發力,確認手臂一點異樣都沒有,口裏才說道:“那你呢,你都已經這把年紀了,跟他們混在一起,到底圖個什麼?”
“圖我心氣順吶!”
荒頭太公臉上露出笑容,“你知不知道老朽厭惡你們武當的道士,厭惡了多長時間?”
“從動源開始,足足幾十年了,年輕的時候,老朽就不知道多少次,想要把真武祠打壓下去,驅逐出去,但又擔心沒有勝算,顧慮會不會牽連到自家師門中人。”
“可這兩年,我一點點感覺着自己的老邁,感覺自己都快老死了,就突然想通啦,那些東西又有什麼好在乎的呢,想弄死你們,就該設法動手!”
九英道長緩緩走到那破屋門口,聞聲說道:“你們這一脈名聲向來不差,師伯當年造訪的時候,不曾向任何一個人下重手,留下傷殘,你何以記了這許久?”
“呵,老朽的怨恨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可能原本也只是個小苗,也不知什麼時候就長成了參天蔽日的樹了。”
荒頭太公忽然回頭連揮了三斧子。
他身後的那些邪道術士,精神全都用來提防關洛陽,萬萬沒料到,荒頭太公在這個時候突然又反水。
空氣震盪,轟轟作響,三道無形之力,把分佈在附近的十餘邪道術士,全部鎮住,口鼻二竅閉塞,個個雙目圓睜。
眼見着荒頭太公身上,層層疊疊,花花綠綠的彩紙衣服,砰砰炸裂開來,飛舞着貼到他們身上。
這個時候,腥死u看出來,原來荒頭太公常年穿在身上的彩紙,內側是一幅又一幅半尺見方的威神畫像。
彩紙神像,全數紛飛而出,他自己身上,只剩下一件白裏發黃的單薄內襯,卻有一層油膩的彩色從腳下浮動着,纏繞而上,頃刻間把他周身覆蓋。
魯班法術,其中有正有邪,有真正從魯班手上流傳下來的,也有後人託名所作,而全本《魯班書》所有咒術之中,最邪異的一種,叫做“人樁”。
逢水搭橋,險地搭宅,山巔造亭,但凡在一些風水殊異之處,大興土木,很容易攪動地氣,引起水精山怪作祟,陰靈攪擾,工匠們會遇到種種怪事,如湍流浮屍不動,深夜牆縫血淚等。
這個時候,有那種心狠手辣的主事者,就會請術士辦祭典,用活人做祭品,做成橋樁子,或釘在宅院地基裏,消滅那些怪事,此類種種,是以大惡制小惡,用大怨壓小怨,實屬邪道中的邪道。
荒頭太公這一脈裏面,本來把這種手段視爲禁忌,但他多年揣摩,早已經把這門術法也鞭辟入裏,掌握周全,今日禁術一出手,直接出其不意的把十幾個靈氣最足的術士,全做成了活人樁。
怨念威煞,勾連成這一層油膩的彩光,源源不絕朝荒頭太公身上湧去,十幾個活人樁身上的彩紙,則烈烈作響。
荒頭太公手裏的斧頭嚯嚯作響,接連劈向空中,一道道似有若無的怨寒之力,劃過弧線,遊弋而去,弧形軌跡的終點,全部都是站在祠堂前方的關洛陽。
數遍武當上下,也未必找得出第二個這樣的天才吧。
弄死了他,也叫那動源悔青腸子去吧!
“死去元知萬事空,我死之後萬事休提,但死之前,老朽非要叫你們真武祠知道什麼叫痛?”
關洛陽神色倏變,眸光一綻,厲聲道:“你也配念陸游的詩?!”
他挪身撞步,甩臂如鞭,身子在周圍五尺以內,曲步來回,東南西北亂撞一氣,腳下進退轉向看似全無規律,其實亂中有序,將空氣裏面那些參差錯落,朝他轟擊過來的無形力量,全部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