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之前在他身上試驗的那套功法,實在太深奧了,把他思緒都搞得混亂起來,居然做出這樣愚蠢的事情來。
花如故也察覺到他的異樣,若有所思,說道:“天策府的祭天大典,祭天地,也是祭先祖,祭英魂。”
“千年以來,他們這一派在東荒大陸上,不知道戰死過多少人,所以每一次的祭祀大典,除了天策府自家人、邀請的賓客之外,還會請一些道士僧人,來唸念超度經文,希望免除死後困厄,九泉下安息,早日清淨解脫。”
“早些年的祭天大典,是浮丘山道門真人和法雨寺的高僧共同主持,二十年前,浮丘山被天人不朽墳所滅,就只剩下法雨寺的高僧來參與這場大典了。”
“硬要說過結的話,五帝大魔堂和法雨寺之間,也就只有這一重過結,至於東方遼本人跟法雨寺的六神僧,沒聽說他們有什麼仇。”
天策府那名弟子,也肯定了這個說法。
關洛陽瞧了瞧東方遼的神魂,道:“六神僧就只負責念念超度經文,不涉及別的事情嗎?”
“不涉及吧。”
花如故的語氣不太肯定,“我也參加過多次祭天大典,每一次六神僧也就是……不對。”
她驚覺道,“往昔的祭天大典,確實只需要念念經文,但是這一回,天策府似乎是要借祭天大典,修復開元戰匣的。”
關洛陽站起身來,朗然傳音道:“紫面老祖,請來一敘。”
煉器工坊之中煉製的門戶法器,數量已經足夠,只要再集體進行九度淬鍊,讓關洛陽打上自己的烙印,就已經可以完工。
此刻正要進行倒數第九次的淬鍊,星辰真火湧動,元氣澎湃,撞擊煉器爐的內壁,如同有天錘撞響,轟鳴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關洛陽的聲音插入進來,傳到紫面老祖耳邊。
正在看爐火的紫面老祖,聞聲直起腰,赤着上半身,皮膚暴露在火光之間,都是汗水。
他拽了件袍子,縮地成寸,兩步之間,來到竹林之中,披上袍子笑道:“哈哈,關老弟也看出這些法器到了最後九次淬鍊的步驟了?放心,這九次淬鍊重之又重,我們絕不會鬆懈。”
關洛陽面色嚴肅,道:“我有要緊的事情詢問,法雨寺的六位神僧,在這次的祭天大典之中,究竟要擔負什麼樣的職責?”
“他們?”
紫面老祖唔了一聲,說道,“既然是你問,這事也不必瞞着。他們六位這回,要借祭天大典主持法事,喚醒千年來,東荒歷代英魂的戰意,寄託到開元戰匣之上,一舉修復這件天仙法寶。”
他發出一聲嘆息,“除了浮丘山那幾位老友的《太上洞淵神咒經》,也只有法雨寺的《佛頂尊勝陀羅尼》,最善於喚起過去已逝、已散消的意念了。”
“原來是這樣。”
關洛陽視線投向東南,道,“看來我要再去仔細拜會一下這六位神僧。”
第429章 二十年前,神僧有備
“關道友莫非是懷疑他們六個有問題嗎?”
紫面老祖聽過來龍去脈,卻堅定的說道,“不會的!”
“他們六人,還是煉氣士的時候,老夫就已經是地仙境界,他們的師長曾經也在祭天大典的邀請行列,一次次的來參加大典,我幾乎看着他們度過陰魔劫,到初劫散仙,二劫散仙,散仙巔峯,踏入地仙。”
“他們雖然不是天策府的傳人,但老夫對他們的瞭解,不比對天策府那些後輩瞭解得湥诵逕挼缆分械男木匙兓乙仓跎睿芍^個個都與魔道中人不共戴天。”
紫面老祖解釋道,“況且天策府早年也曾遭遇危機,倘若他們六個有問題,幾十年前就可以動手,何必等到今天呢?”
天策府最講同門情義,對自己認定的道友,更向來不疑,這固然是優點,但有的時候難免會顯得有些武斷。
就像薛延年,居然只因爲對司馬家昔日作爲久懷義憤,同仇敵愾,又聽說關洛陽解衣庇護永嘉城,就主動跑過去,熱情結交,送上請柬,實可謂冒失之舉。
多虧天策府的修行之法,剛硬善戰的同時,直覺上更敏銳異常,超越俗世,選擇結交的人,還真都是同道志士。
不然的話,就他們這個行事作風,不知道要被算計坑害多少次。
花如故道:“老祖,東方遼的表現確實怪異,六位大師不會自甘墮魔,但會不會魔道在他們身上,或者在他們身邊,做了什麼謩潱偷茸偶捞齑蟮涞臅r候,突然發動這個伏筆呢?”
關洛陽微微點頭,負手說道:“這個謩潱赡苁窃谧罱鼛资陜葋阎孟聛淼模罱鼛资陜龋橇淮髱煴绕饛那坝惺颤N變化嗎?”
紫面老祖一怔,細細回憶:“最近幾十年,好像也沒有啊,唯一一個有些異樣的地方,大約是洞天福地的事情。”
“洞天福地,意義重大,多一座洞天,也能讓正道多一層底蘊,我當年曾經問過他們,爲什麼不開闢洞天福地,他們說是尚未悟透洞天之法。”
“按理來說,高階地仙參悟開闢洞天的法門,應該沒有太大難度,不過,也可能他們專修佛門持咒之道,參悟基於玄門之法創立的洞天法門,會多些障礙吧……”
這個事情不提還好,現在這種情況下提出來,紫面老祖自己都覺得有點怪。
寶日王寺也是佛門宗派,不是早早的就開闢洞天了嗎?
“確實得去問問。”
紫面老祖回過味兒來,斷然道,“我跟關道友一起去吧。”
他回頭,左手一揮,割開右手掌心,逼出一團紫意盎然、靈光隱隱的精血,分成八十八份,飛向八十八座星辰真火煉器爐。
接下來第九次淬鍊至關緊要,他真身既然要暫且離開,就以這些精血,激發煉器爐的咒力靈性。
腥艘膊坏R,須臾間離開竹林,一同前往法雨寺六神僧的住所。
依舊是那座斷崖,懸崖對面的瀑布,如同一條白練,瀑布深潭中,雲煙嫋嫋,襯得這裏勝似仙境。
法雨寺六神僧所住的院落,就建在這座斷崖之上,青牆黑瓦,古樸清淡,離崖邊的瀑布水汽和那幾棵古松樹不遠。
關洛陽等人飛臨崖上,就聽到院落中傳來頌唱經文的聲音,六神僧已經在爲祭天大典做最後的準備。
“諸位怎麼在這時來訪?”
法恩大師的聲音從中傳出,察覺到他們的氣息。
院門自行打開,穿過院落,兩扇鏤空木門,也自行開啓。
大堂內,正是幾個老和尚的身影和一尊石佛。
法恩大師起身向外迎接,其他五個和尚依舊面朝古佛,背對院落,輕敲木魚。
關洛陽簡略幾句,把事情一講。
法恩大師頗爲驚訝,道:“貧僧師兄弟六人,雖然昔年也常與魔道鬥法,但最近二十年,深居簡出,除了在東海之濱默默修行外,就只是定期來參加天策府祭天大典而已,五帝大魔堂能有什麼手段,用在貧僧等人身上?”
關洛陽搖頭道:“未必是五帝大魔堂,我雖然總聽說魔道中人彼此敵視,互結死仇的很多,但是就我自己的親身經歷而言,東海的事情,便有魔道中好幾方勢力合作推動。”
“就算尋常的魔道修士不分大局,偏執失控,但是修煉到地仙境界之後,降服心中魔頭,化爲己用,他們真的還會一點利害關係都不考慮嗎?”
法恩大師臉色微變,道:“施主的意思是說,魔道的各方高手可能會互通有無,聯合佈局?”
關洛陽反問道:“這有什麼奇怪的?以前魔道總數太多,勢力龐大繁雜,一盤散沙也沒有什麼緊迫感,可是這些年,正道的洞天福地這麼多,整體勢力已經快要壓過他們,魔道中真正的高明人物自然會做出改變。”
法恩大師喃喃道:“不錯不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這樣說來,我們身上確實有個地方,可能會被魔道利用,這次的祭天大典,要求萬全,恐怕要尋其他人代替我們六個纔好。”
“要是這麼容易找到代替你們的人,又怎麼會只請你們六個負責這件事?”
紫面老祖面露緊迫,直言道:“既然真有隱患,到底是什麼,你們六個小傢伙就不能說清楚嗎?!”
他輩分極高,又愛護晚輩。
法雨寺的六位神僧,以前也受過他不少照顧。
法恩大師被他這麼一逼問,又看看在場的其他人。
關洛陽一揮袖,把一凡和天策府那名弟子送去院外。
院內只剩下諸位地仙,又都是曾斬殺魔道高手的人物,在正道中頗具威名。
法恩大師終於說出隱情:“我們六師兄弟,二十年前,曾經憑藉《佛頂尊勝陀羅尼》中的尊勝空印,轉走了一位施主身上的一成殺性。”
“二十年來,我們六人分攤這一成殺性,兩耳不聞窗外事,卻不但沒有能將其化解,反而時常感受到殺性發作,衝擊神志,只能用自身念力法力將其壓制。”
這話一說出來,關洛陽倒還不覺得怎麼樣。
紫面老祖和花如故臉上,卻都露出幾分難以置信的神情。
《佛頂尊勝陀羅尼咒》,是最典型的佛門持咒修煉之法,雖然也要煉氣,練出法力,但練出法力的步驟,跟玄門正宗的道法,是有所不同的。
玄門正宗往往是先修煉體魄,導引呼吸,調理五臟筋骨,認爲人體之中乃一方小天地,肉身本來就含有陰陽五行元氣的奧妙,只要體魄調理得當,法力自然就會從肉身元氣之中純化、凝練、滋生出來。
而佛門的持咒修煉之法,則是通過不斷誦唸某類經文,打磨心智,雕琢意念,設法壯大腦力神念,培養出了可以干涉外物的念力之後,便可以用念力吸聚種種元氣,配比調和,化爲法力。
說到這裏,就不得不提起魔道的修煉法門。
道法天書之中流傳出來的魔道功法,基本都要在入門的第一步,觀想某種神異魔怪形象,讓觀想出來的神魔,長存於心中,用自己心目中的某類意念不斷餵養,從而壯大。
達到一定程度後,這觀想出來的虛幻神魔,就可以化爲無相魔頭,從修煉者心中飛出,寄生到旁人體內,或是害人,或是汲取旁人的意念來壯大自身。
魔道修行者,之所以在早期的時候,能夠佔有那麼大的人數優勢,一來是因爲他們修煉所用的資源比較好找,只要有智慧生靈就行,二來就是因爲,他們修煉出的能力最先起效。
道法傳世的早期,正道修煉者就算身體調養得好,體魄驚人,也最多就是當個猛將,如果想要獲得更高的地位,依然要面對種種勾心鬥角。
而魔道的修煉者,只要培養出了無相魔頭,哪怕只是起步階段、剛培養出來的一隻小魔頭,也可以輕而易舉地干涉別人的神志,讓富商奉自己爲祖宗,奉上萬貫家財,讓絕色美人對自己死心塌地,百般乖順,讓高傲的才子詩人給自己下跪當狗,去到哪裏,都可以有名門望族的追捧。
見效更早,用途更多,自己所需付出的努力更少。
這樣對比下來,就算明知道魔道中人十個有九個都會被無相魔頭反噬,大家也難免還是會對魔道修行趨之若鶩了。
到了後來,各種功法傳播的越來越廣泛,但凡有點成就的人,基本都能有點修爲在身,或者佩戴法器,可以抵抗別人的無相魔頭,不至於輕易被影響神智,魔道修行者總數暴漲的勢頭,才受到遏制。
那是舊話了。
總而言之,因爲佛門中持咒修煉這條道路,跟魔道修煉有很多相似之處,在八百年前,正道興起之後,有一段時間,曾經對佛門進行大力的打壓限制,揪出了不少走上歧途的佛法傳承,將之剿滅。
剩下的那些佛門傳承,爲了力保自身清白,就很自覺的與別派高人交流,在自家傳承之中,添加了越來越多的警示之法、抗魔之術。
久而久之,在最近幾百年裏,佛門大派的傳人,反而成了糾查魔道奸細的大行家,對魔道無相魔頭、魔染手段的抗性,也往往是同境界中最強的那一批。
法雨寺六神僧的修爲,有五個都達到地仙高階,法恩大師的修爲,更是達到地仙巔峯境界。
這樣的六位走持咒修煉之道的正道大師,戰力雖然不如地仙榜第一頁那些人,但要是論心性之穩固,絕對不輸於那些人物。
可就是這樣的大師,六人合力,用二十年時間,都化解不了某人十分之一的殺性。
那人的殺性殺意,得有多大?!
就算是地仙第一頁的人物,常年擁有那麼龐大的殺意,也多半要變成只知道殺戮的瘋子了吧。
紫面老祖和花如故震驚之餘,不免覺得思緒紛亂。
難道這六位大師是承受了某位天仙的殺意嗎?
也不可能啊,天仙固然可以有這麼強大的殺意,但以天仙的境界,怎麼可能被他們六個人利用手印,分走一部分的心性?
關洛陽已經理清思路,道:“你們說的這個人,是大周太師,皇覺真人。”
“皇覺?”
紫面老祖道,“我也聽說過他執法嚴明,寬待百姓,本來是地仙榜上第十,但不久前擊敗董敖,應該排到地仙榜第六位了。”
他說到這裏,忽然想起董敖已經死在關洛陽手上。
等下次白澤論道卷公佈的時候,關洛陽肯定也要名列其上,那皇覺應該只能排第七……
紫面老祖搖搖頭,斬除心中雜念,說道:“不管他第幾,他怎麼可能有這麼重的殺意,如果他真的有,那他的神魂是怎麼還能保持清醒的?”
十分之一的殺氣,就需要六個神僧分攤。
豈不是說,現在的皇覺,也每天都要承受足以讓五十四個地仙把持不住的殺心?
“因爲皇覺真人,是世間唯一一把被摧毀的天仙法寶靈性轉世。”
法恩大師吐出驚人之語。
千年前,世間地仙高手漸多,香火神靈中,也有很多強者存世。
那個時候,世間除了三卷天書之外,還有一件法寶,即將被祭煉成天仙法寶。
香火神靈中最強橫的一位,佔據泰山,自封泰山府君,以猩裰懸奂磺倌昵暗揭磺昵埃斓亻g所有生靈相殺的意念,想要煉製一把代表神罰的劍器,讓仙魔俯首,永久的統治這片大地。
沒有想到,這把劍聚集的殺氣太重,在成爲天仙法寶的那一刻,殺氣反吞了萬千神咒,原本用來鑄造這把劍的材料,根本承受不住,形體崩毀。
神劍的意韻,寄居到泰山府君體內,泰山府君也無法控制自身的神力,反而與神劍意蘊相互衝突,彼此消磨。
最後泰山府君身亡,那神劍意蘊衰弱了不少,依舊斬斷泰山山脈,繼續吸收天地間的殺氣,想要重聚形體。
正魔二道的強者發現後,因爲誰都無法將其制服,只好輪番將之消磨,最後以兩卷天書,徹底將劍氣擊碎。
沒有想到,那把劍還走脫了一點靈性,遊蕩世間,許久之後,轉生成人,走上了修煉之路。
“皇覺真人這一世雖然是人,但他的神魂,是由那天仙法寶的靈性變化而來,所以能夠承載這種殺性,但是隨着他修爲越來越高,今生的境界感悟,與前世的靈性本質,相互滋養,殺氣難以壓制。”
法恩大師說道,“我們六師兄弟,當年本來只是想要勸他執掌王朝的時候,寬仁幾分,因爲呱献饎倏沼。D走了他的殺性,才誤打誤撞,得知了他的來歷。”
“他自己也是那時才得知前世,決心壓制自己的殺氣,若非如此,我們也沒有這麼簡單取走他的殺心。”
紫面老祖感嘆道:“竟然是這樣?”
花如故愁眉不展:“雖然不知道魔道會用什麼手段,但既然有這個隱患在,六位大師接下來一定要萬分小心,謹防失控。”
法恩大師想了想,露出微笑,道:“其實我六人分攤這一成的殺心,還是綽綽有餘的,而且我們常年服用一些丹藥,準備了不少淨除雜念的上品丹藥在身邊,到時候服用下去,便有充足的餘裕,應對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