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就算沒有頭髮的人,頭上都會竄出光焰。
這種火,燒的是人體的生機,要是沒辦法遏制,等到它自己燒乾淨的話,也就是人體喪失所有溫度,變成一具冰涼屍體的時候。
關洛陽不懂這法術的道理,卻有一種戰鬥的本能,體內更有一種與法力相似的青鳥元氣。
幾乎在察覺到全身熱氣往上竄的同時,關洛陽發力的方式便已改變,雙手大臂向外一崩,雙臂如同抱圓,拳頭攥緊。
這一下子,從頭頂到肩膀,過手肘至指尖,沒有一個地方不在用力。
青鳥元氣隨之膨脹開來,作用到他頭肩雙臂的每一個部位,如同一把金鐵的枷鎖鎮壓,把那股朝上竄的熱力壓了下去,落回自己雙腿。
就在這一下耽擱的時候,陽蓮大法師撞散霧氣,雙手一換,火蓮花印再度打來,陽氣牽引,燥意又起。
關洛陽腳底下匆忙閃避,雙臂青銅花紋凝結在十根手指尖端,忽然兩肩一開,翻手若甩箭,指甲掃向陽蓮大法師雙眼。
五部擒拿手裏的鶴斷,飛鶴抖翎!
說是飛鶴抖翎,其實這招拳法最早是從狗身上學來的。
像貓貓狗狗之類的動物,要是落水之後爬上來,必定有一個抖身的動作,往往一抖之間,就能把渾身上下大半的水珠抖幹,力量之精妙,可以通達貫徹到全身毛髮之中,何等神奇。
鶴拳裏的大師,就從這些事件裏面獲得啓發,把一股激靈彈抖的感覺,哂迷谌ㄖ校蚱饋恚Φ镭瀼卦谑种改┥遥瑥臄橙松砩弦挥|即走,皮開肉綻。
關洛陽使出這個打法,打頭打臉戳胸刺腰,雙手輪換甩射不休,逼得陽蓮大法師步步後退。
即使偶爾跟陽蓮大法師的手臂碰上一下,還沒等法力作用過去,對面的手已經不在原位,快的能抖出幻影。
就這麼一眨眼的功夫,關洛陽已經反過來把對方逼退好幾步,雙臂手指甩打了不下三十次。
換了之前那些對手,在這樣密集的高速近身攻擊下,早該被打得分不清東南西北了。
陽蓮大法師卻在連退之間,避開了所有打向要害的甩射,重整旗鼓,法力轉移,腳下一跺。
木板砰砰砰連着好幾下震響。
一排炎氣從地下射出,自陽蓮大法師腳下,朝關洛陽那邊攻去。
關洛陽不得不被這種熱力逼退,但他剛一退開,右腳便也順勢高抬,重重的一踏。
高速甩打的雙手,用的是彈抖勁,這一腳,用的也是彈抖勁,力道不向地下傳遞,反而是順着腳下這根木板,朝另一端傳過去。
傳到陽蓮大法師腳下時,彈抖勁跟他跺下來的腳撞在一起,使這塊木板齊着他腳尖前方斷開,斷口向上一翹。
關洛陽在這邊沉腰墜胯,右邊整個腳掌都重壓下去,尤其腳後跟,抵着那斷裂的木板往前一蹭。
木板斷茬刺向陽蓮大法師小腿迎面骨,雖然斷裂的木頭刺不破他千錘百煉的筋骨,卻撞的他腳下一歪。
關洛陽縱身而起,左腳在斷木板中間一壓,已闖到他面前,通背拳手長三寸,鶴拳彈抖甩射勁,指甲打在他鼻樑上。
痠痛至極的感覺,從鼻樑上一下子爆發開來,陽蓮大法師兩眼剎那間就變得一片模糊,頭下意識的往後一仰,但卻低喝一聲,聲音裏有驚無亂。
在這個聲音傳到關洛陽耳朵裏的時候,陽蓮大法師雙手的袖子已經一碰一掃,拿袖角打在了他胸口。
要是這一下用手打出來,絕對碰不到關洛陽一分一毫,但他的袖子這一打,卻快得出乎意料,甚至比低喝的聲音更快了一點。
佛家的印法往往用手指結印,取十指連心,心心相印的意思。
但真正上乘的印法,在高明的武夫身上,卻沒有非要用手打出來的道理。
這一袖子,照樣是火蓮花印,而且更快更絕。
菩薩繡像的四條手臂,在這一刻跟這兩條袖子完美融洽,看起來就像是由菩薩的第三雙手臂,從四臂之間伸出,打出了這一印。
關洛陽腳下一軟,牙關一碰,閉氣甩頭,青銅花紋從脖頸爬到臉上,腦袋順勢往前一撞,砸在陽蓮大法師胸口。
陽蓮大法師萬萬想不到,他頭上忽然能打出這麼強的力道,立足不穩,整個人橫移出去將近十米,跌下擂臺。
旁觀數百人之中,有坐的離擂臺稍遠一些的,齊刷刷站了起來,傾身向前,想看清這一幕勝敗。
陽蓮大法師一手捂胸一手捂眼,嘴角溢出點血來。
等他把手拿開的時候,鼻樑微腫,眼睛略有溼潤,但視線已恢復清晰。
而擂臺上,關洛陽單膝跪地,垂着頭,身子搖搖晃晃,雙手指尖不斷的彈動着。
用袖子打出來的這一記火蓮花印,不是讓他的陽氣從腳下往頭頂竄,而是有一種要直接把他身上陽氣熱量,從體內打到背後,一股腦全散出去的感覺。
青鳥元氣顧不了這麼大範圍,他現在是靠二練大成,閉氣鎖毛孔,封閉渾身上下這些痙攣似的熱氣,靠手指頭的彈抖牽動全身,理順肌肉,一點點收束這些熱量。
突然,另有一條人影跳上擂臺。
韋頂公臉上帶笑,手上念珠甩動,袖子裏游出一條粗長的黑影,朝關洛陽抽過去,揮臂之後纔出聲。
“好本事,下一個該是我。”
第44章 心如火藥,荒頭太公
關洛陽此刻的體驗,並不完全是空虛難受,更有一種出奇的抽離感。
人,在正常狀況下,是沒有辦法感受到自己體內的肌肉、內臟的溫度的,皮下的一切對人自身來說,都是昏昧未知的狀態,所謂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莫過於此。
但是中了一招雙袖結印打出來的火蓮花印之後,關洛陽好像具有了一種全新的視角,能夠體會到自己四肢百骸之間的熱量,從它們本該均勻分散的狀態中掙脫出來,各自剝離、匯聚,變成一股一股流動的狀態。
熱量的流態與血肉的框架,若即若離,變得不像是完全與血肉之軀結合的狀態,而更像是寄居在血肉之間的客人,就好像是——青鳥元氣。
關洛陽第一次被火蓮花印影響的時候,出於自主的意識,用青鳥元氣,能把從腳底升騰向上的陽氣壓回去,可這個時候,全身的陽氣都在躁動,青鳥元氣就無法再佔據那種固若金湯的優勢。
兩種相似又不同的熱流,不斷衝擊、交匯,爲關洛陽帶來了更難平息的混亂,甚至使他對外界的感知都一再降低,直到背部突然傳來一道劇烈的抽打力量。
這一抽,讓關洛陽的身子劇烈一晃,更讓共處於他體內的兩種熱流,應激似的朝他繃緊的背部匯聚過去。
此前一直沒辦法超出限制的青鳥元氣,這一回,藉着陽氣熱流的糾纏引導,從雙肩的部位往下一竄,順着脊椎蔓延下去。
青銅色的花紋,也隨之延伸至脊背,甚至在衣服的表面,透出了隱約的繁雜圖案。
啪!!!
擂臺上,韋頂公袖子裏游出的那條粗長黑影,帶着一聲急促的氣爆,鞭打在關洛陽身上。
卻見關洛陽背上有一片青銅光紋應激而生,震開了黑影,只是身體晃了一下,衣物、皮膚,分毫無損。
韋頂公眼中閃過一絲狠色,手掌一壓,黑影在空中抖了個圈,又抽打過去,這回打的是關洛陽腰椎的部位,黑影的末梢甚至帶上幾分類似金屬破空的顫鳴。
臺下秋笛已怒喝一聲:“無恥!”
“你這……”陽蓮大法師張口欲叱,嘴裏湧出一口血來,踉蹌了下,沒能出聲。
臺上,關洛陽身子一旋,從半跪的狀態順勢而起,像是一頭盤着尾巴打盹的老虎,呼的起身,扭頭一望,手爪順勢橫掃探出,掐住了黑影的中段。
青鳥元氣剛纔順脊椎而下,盤活了脊椎之後,他渾身的肌肉都有了主心骨,一下子就理順了氣息。
只借這個轉身而起的動作,就讓那些竄動的熱量各安其位,重新盈滿於渾身手掌腳趾的末梢。
那條呼嘯的黑影,被他抓住之後才露出真容,看起來是一條大蟒蛇的尾巴,鱗片散着幽幽的光芒,恐怕有不遜於鋼鐵的硬度,尤其是尾巴末梢的地方,鱗片緻密,看起來就像是一根纖細的鐵棒。
但關洛陽的這一抓用上了十成的力量,何其兇狠,五指捏合,竟硬生生將那一段尾巴給扯斷。
尾巴一斷立刻乾癟,內里居然空無一物。
這並非是一條活的蟒蛇,而是蟒蛇褪下的皮。
關洛陽臉上的表情毫不動容,撕下這段蛇尾,只是隨便顫動手腕造成的破壞,別說蛇尾是空的這種小事,就算蛇尾斷裂處突然刺出五六把刀劍來,也阻礙不了他接下來的動作。
左手一撕,腳蹬檯面,猛烈的風聲就被關洛陽的衣袍裹挾着,隨他另一隻手掌推向韋頂公的老臉。
韋頂公臉皮被這股強勁的風壓吹得略微變形,腳下如同有滑輪飛快轉動,在檯面上平飄出去。
仔細一看,原來是蛇皮從他褲腿裏垂落下來,墊在雙腳之下,柔韌的蛇皮鱗片一蠕動,就把他整個身體帶動急行而去。
與此同時,一條條修長的黑影,從他袖中飛射出去,一離開袖口就急速膨脹,變得飽滿有力,像是從乾枯的蛇皮,變成了活生生的大蟒蛇,從多個不同的角度,朝關洛陽撲咬過去。
這些蟒蛇或騰空或遊地,竟然暗合陣法封堵的精要。
關洛陽無論想要從哪一個角度閃避,都一定會被這些修長的蛇身纏繞上去,落入一場絞殺的盛宴之中。
韋頂公身上一共有九條大蟒蛇蛻下來的皮,經過藥液的浸泡,縫合蟒蛇蛻皮時造成的破損,用鐵石打磨成蛇頭骨骼的模樣,縫合在蛇皮一端,必要的時候可以模擬毒蛇,爲獵物注射他精心調配的毒液。
這樣製造出來的法器,平時鬆軟如同綢緞,貼身收藏,半點也看不出來,一到了要用的時候,法力灌注,隔空駕馭,中空的蛇皮立刻鼓起,飛速遊行。
端的是護身殺敵的上上珍寶,無論哪一條蛇皮法器,只消凌空一旋,絞殺虎豹也只是等閒事。
但關洛陽根本不懂,他在追擊過去的時候,身子大幅度跨步擺臂,雙手連抓帶扯,五部擒拿手裏面的纏絲手法施展出來。
不管是抓到這些蟒蛇的哪一個部位,只要手腕一甩,立刻就把勁力蔓延到蟒蛇的頭尾末梢,讓它們失去自由活動的可能。
韋頂公灌注進去的法力,扛不住關洛陽血肉之軀的暴力,七條大蟒蛇碰到他的手,全變死蛇一樣,被他一把捏癟,抓在手裏,沒頭沒腦的朝韋頂公抽打過去。
充當蛇頭的鐵塊,劃過半空,嘭的砸在地上,一砸一個洞。
韋頂公閃的驚險,僅剩的兩條蟒蛇盤繞身軀,從前襟和後頸躥出頭來,不斷閃射撲擊,用蛇頭撞開那些抽打過來的黑影。
趁這個機會,韋頂公左手蓋在胸腹之間,中指按住臍下三寸,拇指按住臍上三寸,右手食指無名指彎曲,其他三根手指自然張開,對着關洛陽一指。
關洛陽靠直覺閃躲,一側身之間回眸看去,發現自己剛纔站的那個位置,有一小團空氣皺縮起來,像是憑空多出了一朵模樣潦草的冰花,砰的一聲,又自散消。
韋頂公參加這個鬥法,可不是像其他人那樣存着走走過場的心思,他是真正奔着玉籙大法師符令去的,自然準備了一些壓箱底的手段,才覺得自己有可能贏過陽蓮大法師、荒頭太公這兩個盛名昭昭的大人物。
這個壓箱底的絕活,就是氣禁之法。
晉朝的時候,葛洪《神仙傳·卷三·葛越》中有記載:黃盧子姓葛名越,甚能治病,千里寄姓名,與治之,皆愈,不必見病人身也,善氣禁之道,禁虎狼百蟲皆不得動,飛鳥不得去,水爲逆流一里。
韋頂公做不到讓大河之水倒流一里的神仙手段,但隔空禁壓野獸的本事還不在話下,他爲人更是機巧精變,這氣禁法瞄準的目標,並非是敵人這個整體,而是敵人的內臟。
筋骨力道練的再強,只要還是活人,內臟總是避免不了的弱點。
氣禁法能制壓野獸的無形之力,如果直接作用在內臟上,必定壓爆心肝,管他是陽蓮大法師還是關洛陽,都得當場斃命。
一擊不中,韋頂公右手的指訣連點數下。
空氣中一朵又一朵皺結成團的冰花浮現出來。
雖然全都被關洛陽閃開,但卻一次比一次驚險。
韋頂公只要手指頭的方向移動一寸,隔空之力的落點,就可以涵蓋對面四五米的範圍。
而關洛陽要躲過這種無形無相的攻擊,那就要在對方手指每晃一下的時候,讓整個身體都脫離那片範圍。
這種誇張的比例,未免太耗體能,如果繼續僵持下去,關洛陽遲早有疏忽的時候。
那樣的話,就變成了單純比拼耐力的局面,說的難聽點,就像是韋頂公在放風箏耍猴一樣,比關洛陽想要的一勝再勝,壓服全場的大勢,差距太遠了。
韋頂公從對方的眼神裏面,咂摸出一股漸漸熾盛的兇暴之意,心裏不驚反喜。
其實他這氣禁法也大耗元氣,要是真一直拖下去,就算能贏了關洛陽,後面荒頭太公、高典法師上場,他那還有半點勝機。
這小道士有情緒是好事,情緒一激動就容易出紕漏,他就更有機會盡早解決掉。
在又一次閃過氣禁之法的瞬間,關洛陽身子一頓,只跟那朵冰花相隔半尺不到。
韋頂公大喜探指。
這一刻,在所有眼力足夠的人視野之中,場中的時間,好像都因爲他們過分的專注和緊張,而變得緩慢了一些。
韋頂公的那隻手,正在慢慢的移動、聚氣、探出。
關洛陽也揮了一拳,他揮拳的速度,比對方手臂移動的速度,快了只怕有十倍。
但這個時候,兩者之間相隔將近十米,他這一拳就算比對面快,又有什麼用呢?
疑惑的念頭,剛在荒頭太公、陽蓮法師、秋石等人心裏浮現,他們就發現,在關洛陽揮拳的軌跡上,並非空無一物。
那些被他擒拿的蛇皮,這個時候正由另一隻手把握着,甩在半空,其中一個蛇頭,剛好位於他右拳的軌跡上。
怒意發於心火,火發於拳,最暴最快的炮拳打法。
心如火藥……拳如子!
鐵石製造的蛇頭,被這一拳擊中,因爲瞬間的加速太過猛烈,直接跟蛇皮撕裂開來,迸射出去,裂開一線空氣。
嘭!!!
慘叫響起。
關洛陽心臟像是被按了一下,有些不適的揉了揉心口。
但發出慘叫的並不是他。
韋頂公痛嚎着捂住自己的右手手腕,他剛纔掐着指訣的右手。這個時候已經徹底變形,鐵做的蟒蛇頭骨,嵌在他的手背骨頭裏面,血流如注。
鮮血剛濺出來還是紅的,但後續流淌的時候,已經沾上了點點青綠色。
那是蛇頭裏的毒液,滲入了他的傷口。
韋頂公右半邊身子立刻麻痹了,舌頭木着,叫聲都發不出來,也沒辦法跳下擂臺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