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句利眼神渙散,下巴痠痛,腦子裏昏昏脹脹,還有些沒弄明白自己是怎麼被打下來的,憋了半天才吐出兩個字。
“夠勁!”
臺上的關洛陽,維持着練氣大成的狀態,好似一口氣要吸到天長地久,抬手指了一下句利,豎起一根手指,然後攤開手掌做邀請的姿態,環顧四方。
第一個下去了,第二個誰來?
“貧道來領教一番。”
這是第四場比斗的勝者,建平府的形無道長。
他髮絲之中摻着幾許銀白,手搖羽扇,在上臺之前,走一步就抖一下衣袖,抖出一個個用竹篾和紙張紮成的小巧武將,有的手拿刀槍,背後插旗,有的左手操蛇,橫提大斧。
等到上臺的瞬間,形無道長羽扇一揮,憑空一陣煙霧捲過,身邊就多了六個臉色死板,身材高大的披甲將士,一起向關洛陽衝殺過去。
這六甲神將半真半假,說他真,他卻沒有要害,盔甲底下其實半點血肉也沒有,說他假,卻能真正斬斷手腳,砍頭殺人,甚至在戰場上,能拿自己的身子跟騎兵對撞,披甲的鐵馬都會被撞死當場。
可關洛陽這時候放開了手腳,二練大成的實力,手打炮錘,連環劈殺,身子一起一落之間,就把四個重甲武將捶的陷在擂臺之中,炸碎成紙。
他正要拍死剩下的那兩個,形無道長嚇得橫眉立目,連忙往臺下一跳。
“貧道認輸了,切莫動手,切莫動手啊!”
形無道長揮動羽扇,白霧捲過,收了剩下兩個完好的武將,滿臉心疼之色,定定的看了關洛陽好一會兒,難以置信的暗叫道,“這麼大的力道,哪裏只是水火仙衣,分明還有周天吐納的成就,又學法術又練武,是怎麼練到這程度的?!”
關洛陽放他下臺,目光再轉。
元婆婆心中嘆了口氣,走上臺去。其實她已經知道,自己很有可能不是這個小道士的對手,聖母廟跟真武祠往日關係也不錯,犯不着用上一些太狠辣的搏命手段。
但是這種場合,既然之前已經上過臺,自身就代表了一派的臉面,現在騎虎難下呀。
上不上臺都是輸,不上臺,便是怕了小輩,更加丟臉。
她隔空駕馭七面尖頂斗笠,飛旋來回,切割不定,每一面斗笠飛過去的時候,空氣中都要發出呲的一聲,如同布匹被撕裂的聲響。
結果迅捷的影子到了關洛陽面前,驟然靜止,他空手就捏住了斗笠的邊緣,手背上青銅花紋若隱若現,使之動彈不得。
其他幾面斗笠飛旋包抄過來,被關洛陽如同老猿繞於林間,幾個進退莫測的假動作就拉開距離,一抓一個準。
他右手每捏住一面斗笠之後,就送到左手裏,頃刻之間,把七面斗笠全疊在一起,遞還給元婆婆。
“是老婆子敗了。”
元婆婆接過斗笠,眼神定了一下,聲音壓低許多,“你莽撞了,有這份實力,要是按部就班,未必不能成事。”
雖然從續羅大師開始,關洛陽已經遊刃有餘的連着鬥敗了四人,但元婆婆話裏的意思,還是不看好他能守擂成功。
關洛陽不曾回答,送她下臺。
接下來,新安府阿澤娘子登臺,她是四個之前沒上過臺的人之一,着一身杏色衣裳,頭上、雙耳、頸部,都是精緻的白銀飾品,薄脣櫻色,風韻猶存。
但她的法術卻兇險非常,只用手往下一指,擂臺上就突然探出石筍石釘似的物件,直接從關洛陽腳底下往上彈射刺擊,要是閃的不好,可能直接觸及下陰要害。
關洛陽側身一腳滑地而動,木板被他刨出一層木花,抹斷那些石刺,就要蹬地衝去之時,腳底下又突然一陷。
這一陷,時機抓的極準,可是以他玩弄重心的本事,怎會被這種小小的陷阱阻礙,另一隻腳腳尖輕挪了一下,人就像陀螺一般,滴溜溜橫移出去。
知道了對方的手段是哪方面的之後,關洛陽腳下步伐變換速度,超過了對面法術哂玫乃俣龋苯永@身閃到阿澤娘子背後,拎着她後頸衣物,把她送了下去。
隨後是奉化府禁燈大師上臺,他手提一盞油燈,張口一吹,就是七尺來長的青色燈焰橫掃過去。
他這門禁燈之術,除了法器法力的需求之外,還要練獨門的吹氣之法,先含溫水在口,徐徐吐出,細如棉線,不得分岔,一吐四尺開外,才叫入門。
然後是含冰水、燙水練習,再用風乾的硬麪團練習,拳頭大的麪糰要能一口吞入腹中,又能靠腸胃蠕動,擠到喉嚨裏吐出來,才叫功成。
到了這種程度之後,以法力配合,吹出來的烈焰猛惡至極,粘在人身上,立刻就燒的皮透肉爛。
而且也不知道燈油到底是用什麼東西做的,火焰裏面有濃濃的硫磺味道,好像還夾雜着未知的毒性,擂臺附近的人被燻一下,都覺得有些眼暈。
這燈焰換幾個角度吹一下,就幾乎能把整個擂臺掃遍,讓對手再無容身之地。
關洛陽一腳踩斷檯面,腳尖勾起半條木板,側身與木板疊成一線,手肘抵着木板背面,從燈焰中間劈開通道,靠近過去,一拳斷木板。
拳化掌,壓住賁門一推,把正要加緊吹氣的禁燈大師,壓的打了個嗝,鼻孔噴煙,跌下擂臺。
原來那看起來波光盪漾的燈油,竟是固態的,被他這一跌,也沒從燈盞裏灑出來。
禁燈大師起身後,呸了一聲,咒罵道:“要不是鬥法臺子的限制,哪個法師會蠢到主動靠近這種頂尖武夫十步之內?”
要是距離夠長,他這門禁燈之法,能配合事先預設的一些銅環奇門,在百步開外燒人,別說是這麼一寸厚的溼木板,就是鐵皮裹成球來護身,都得被他的熱力煮透。
周圍數百人都是以法術爲主修,拳腳功夫最多算是輔助,一聽他這話,也都心有慼慼然,連聲贊同。
“別在這丟人了!”
陽蓮大法師冷笑連連,毫不留情面地斥罵道,“你有意見,之前商量鬥法規矩的時候怎麼不提?怎麼不說說人家年紀比你小多少,你又是第幾個上臺的?況且,他也有法力,還沒用在你身上呢。”
禁燈大師持燈轉身:“陽蓮,你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弱就是事實。”
紅袍一展。
禁燈大師下意識就要吹燈,卻看見一隻乾瘦的手,罩在自己的燈盞上。
青色的燈焰灼烤着那隻手掌,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卻抵擋不住那隻手緩緩下壓。
嗤!!
沾一點火星就能燒到骨頭上的毒火,被這隻手不容置疑的輾滅。
“吹燈拔蠟懶禿驢,退下吧!”
頭上戴了帽子的紅袍老和尚,一袖子扇開了禁燈大師,也不管禁燈大師那些門人湧動過來,怒目而視的模樣,施施然登上了擂臺。
禁燈大師的門人還待鼓譟,但只說了兩三句,就莫名地壓低了聲音,安靜下來。
是一種氛圍的力量,讓他們閉上了嘴巴。
因爲之前一直淡然處之的那些人,這個時候開始匯聚精神,坐直了身體。
荒頭太公眼皮抬起,目不轉睛,影響了他的門人。
秋石道長坐穩身子,捏緊拂塵,影響了他的師弟。
韋頂公捏住了念珠不動。
致遠道長,形無道長,元婆婆,句利法師,續羅大師,阿澤娘子等等等等,甚至露出了比他們自己上臺比試的時候,還要肅然凝重的神色。
“看來有很多人就算參與鬥法,也就是爲了自家門派聲譽而走的過場,抱了點僥倖之心,其實他們內心深處,都覺得自己贏不了你啊。”
“所以就算他們敗了,依然不認爲我會贏。”
關洛陽感受到了這種寂靜和沉重,目光更亮,朝着對面的老和尚笑道,“算上續羅大師,你是第七人。”
陽蓮大法師右手抬起,指節曲張,乾瘦的手掌在第二次伸直的時候,好像又伸大了幾分。
“道士,這七場比鬥,你記住我一個人就行。”
第43章 寶日部,升騰火蓮花印
陽蓮大法師在交趾的名聲不小,但關於他的評論,其實是譭譽參半。
有些人覺得他不近人情,專橫霸道,半點高僧該有的世故通透都沒有,還很護短,但也有些人覺得他光明磊落,不矯柔做作,是個真性情、有本事、有豪氣的人物。
然而,如果讓普通百姓,在完全不知名聲底細的情況下,跟陽蓮大法師見上一面,估計都不會對他留下什麼好印象。
因爲這和尚的賣相,着實不怎麼樣。
他有一雙三角眼,面無四兩肉,臉型狹長,下巴外凸,短小的一撮鬍鬚也順着下巴向外的弧度翹曲起來,手腳乾瘦,赤足行走,雙腳的皮膚灰撲撲的,彷彿覆蓋了一層角質。
而且他身上那件大紅的袍子,背後用金綠二色,繪畫了一尊青面獠牙的四臂菩薩法像。
菩薩的軀幹坐落在他背上,四條手臂向外延伸,上面一對金色手臂,從他腋下穿過,環繞到身前,在他衣襟處剛好雙掌合攏,下面一對綠色手臂,從他腰間環繞而過,在小腹的位置雙掌交錯。
這樣的外貌衣着,怎麼看怎麼都像是個妖僧。
關洛陽在觀察這個大法師的時候,注意力也不免分了更多的一點給那件袍子。
可是,等陽蓮大法師動起手來的時候,他本人的存在感一下子壓過了身上那件大紅袍,身影舞動,如同一道怒揚橫衝而至的火焰。
乾瘦而指節粗大的雙手,帶着古拙的手勢,從盛放的紅影之中打出,身體前方的空氣被他的手掌抽爆。
風聲脆響似一聲炮仗,應手而至。
關洛陽閃過這一掌的時候,清楚的感受到自己臉上的汗毛被一股灼熱的氣息吹扯,就好像那不是一隻手,而是一輛飛馳的快車與他擦身而過。
他後腳跟一抬,膝蓋都不彎,就靠着腳踝、腳掌的冷脆彈力,連變三下步伐,推動着自己整個身體左右挪閃,去到四米開外。
這才躲過了陽蓮大法師拂袖傾身之時,雙手緊湊至極的五下連擊。
這五下全沒打中,對面氣勢微緩,關洛陽就像繃緊的弓一樣,抓緊了白駒過隙的一線時機,反身搶步上前,羅漢拳腳踩中線的一記衝拳,跟陽蓮大法師裹着紅袍的手臂撞在一起。
嘭!!!!
拳頭打實了,關洛陽只覺得自己是打中了一棵根深蒂固,幾百年不倒的老樹,反作用力居然像一股潮浪似的拍過來。
陽蓮大法師也覺得好像是有一頭銅皮鐵骨的大蠻牛,突然一擺頭,撞在自己的防守架勢上,拳鋒上的勁力,尖硬得出乎意料。
兩人一觸即分,各自像是被一股強風吹動着,急速倒退,腳下重重踩落。
關洛陽踩過的地方,木板崩裂下陷,腳印有向後拽的痕跡。
陽蓮大法師踩過的地方,凹陷的痕跡倒不明顯,但木板上卻會多出中心開花一樣碎裂蔓延的縫隙,裂縫蔓延的範圍,比關洛陽那邊更大。
身子方一站定,關洛陽已驚奇出聲,道:“你用的也是拳法手段,光憑手腳功夫跟我對抗?!”
之前從秋笛那裏探聽消息的時候,只知道陽蓮大法師手段剛硬,能御使炎氣熱力,卻不知道具體的特點優缺。
而剛纔一交手,關洛陽分明察覺出來,這老和尚揮手之間,是以紮實無比的功夫根基,打出來的一股剛烈崩勁。
“法武合一的路數,可不止你們武當在探索。”
陽蓮大法師雙手一摟,身上的袍子脹了一下,肉眼可見的熱氣從他袖口裏湧動出來。
“本座的手段,是拳,也是法!”
熱意繚繞之間,陽蓮大法師的臉孔、渾身筋骨都顯得飽滿了不少,妖異怪誕的外貌觀感,立刻被丟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威嚴、畏怖的霸道氣概。
臺下的荒頭太公,望着那道熱氣環繞的人影,心中不由得湧現出幾分羨慕:‘陽蓮都這把年紀了,又有精進啊。我門下腥耍悄苡幸粋�人,有他一半的精铡�
“法武合一。”
秋石低聲的重複着這四個字。
原本整個真武祠裏,也只有他師父九英能做到這個地步。
那是一種獨特的境界,入門的要求,就是要在法術和功夫上,都擁有至少十五年以上深厚的根基,精盏男哪顚⒈舜舜撈饋恚环种鲝模瑥拇司毴褪蔷毞ǎ瑢W法就是悟拳,一分修行就抵別人兩倍的苦研。
那種境界不但要靠資質,更好像是一種人生閱歷的凝結,可遇而不可求。
但是秋石現在瞧着擂臺上的情景,心裏卻恍然醒覺了另一件更叫人驚異的事情。
關洛陽,這個來歷神祕的同輩友人,居然是真正擁有一種與法武合一者分庭抗禮的氣質。
‘功夫還能用天賦來解釋,可這樣的氣質,光靠閉門造車,埋頭苦練,一輩子也不可能練出來,你絕不可能是個籍籍無名的人!關兄,你的真名是什麼呢?’
臺下的人心思各異,臺上的人,卻越來越摒棄雜念。
關洛陽雙腳前後分立,左手橫着護在肚臍前方,右手垂落,圓領大袖的衣服,渾身上下都放鬆不着力,整個人簡直就像是變成了一個掛衣服的軟竹架子,空空蕩蕩。
唯獨那雙眼,專注到了全然不閉合的程度,深深的印着陽蓮大法師渾身上下的每一點細節。
而陽蓮大法師在袖口的白熱霧氣爭騰殆盡,渾身的衣袍又緊貼着肌膚的時候,才雙手十指結合交錯,從腹部向上,調整變化,做了一個蓮花火焰升騰的姿勢。
無形的斥力從他身上勃發開來,蕩清八方,周圍的霧氣頓時變成一圈濃霧,膨脹推開。
關洛陽眼睛裏映出了一道升起的霧牆,朦朧橫推而來,眼神微合,耳力全開。
他腳掌隔着鞋底感受到了一點震盪,身子驟然平移三尺,旋腰甩手如同一條鋼鞭,破風裂霧,砸向自己剛纔站的位置。
霧氣掃過,那裏剛好拍出一隻手掌來,被他鞭手砸中,一聲悶響,虎口微裂,腕骨也必定被他這一記鞭手的力道挫傷。
但關洛陽在這一下碰撞的瞬間,卻感覺自己渾身熱氣往上竄,腳下忽然覺得虛弱,上半身卻燥熱起來,尤其是頭髮,好像都要根根豎立。
寶日部,升騰火蓮花印!
在摩天寺的修行典籍之中,認爲雙腳腳心,雙手手心,小腹,心口和頭頂,是人身上陽氣聚集最濃烈的幾個地方。
這幾個部位,就好像是人體之中的小太陽,無比寶貴,務必珍惜,才能延年益壽,所以稱之爲“寶日部”。
摩天寺的歷代先賢大師,更是著下了數十冊以《寶日部》爲前綴的書籍,專門教人如何保養自身,避免疾病。
升騰火蓮花印,則是反其道而行之,專門破壞人體陽氣咿D,只要被這種印法拍到,渾身的熱力都會竄到頭頂上,把頭髮燃燒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