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老妖瞧了他們一眼,也不多說,仰起頭來,做出大吼的模樣。
地仙境界的虎妖,一嘯山林,必定是驚天動地。
然而就連近在咫尺的猿猴太子等妖怪,也聽不到半點吼聲,只覺得周圍的陽光忽然昏暗下來。
風沙掃動,地面顫抖,周圍隆起了一個一個的大土包。
那些土壤細碎如砂,流動如水,一邊向上隆起,一邊傳出巨大的吸力。
躺得滿地都是的那些人族,紛紛被吸了進去。
風沙越來越大,吹的那猿猴太子臉上猴毛打結,等他揉了揉眼,只見風沙已經平息,九座大墳徹底成型。
赤鴉道派、真火宗門,幾千個修爲各有高低的門人弟子,加上他們的家眷至親,全部被埋在這九座大墳之中。
黑黃的土壤之間,露出了好多手臂、腿腳,宛如從這些大墳裏面長出來的草木。
辛羅妖女低聲說道:“九墳聚獸魔音,好久不曾聽過了。”
老妖依舊在仰天大吼。
他這“九墳聚獸魔音”一出,方圓百里之內,但凡有些修爲的妖怪,都感受到一陣從骨子裏泛出來的麻癢。
不論是虎豹豺狼,還是牛羊兔熊,也不管此刻是飽是餓,是醒是水,猛然之間,都覺得胃裏空蕩蕩的,誕生出一股無與倫比的飢餓感。
“吼!”
山洞裏的熊妖連一聲嘶吼都沒能喊出,因爲口水分泌的太多,堵住了嗓子眼。
它四足踏地,一路甩着誕水,狂奔出去,沒跑出多遠,就看到周圍大大小小的妖怪,也跟它似的,朝同一個方向奔跑。
這些妖物法力低微,有那法力高深些的,會弄些腥風黑雲,有的飛行百丈之後,落地再度縱起。
有的就飛空不落,去的最快。
眼見一團團烏煙黑雲,從四面八方的山林間聚攏過來,落在九座大墳上。
老妖終於收斂了吼聲,清了清嗓子,吐出一口帶着人血的痰,淡然負手而立。
那些黑雲裏面落下的妖怪,也分出了個三六九等來,有些不拘好壞,把那獸頭拱進了土裏便喫,連土帶血肉一塊咬碎。
倒也有一狼一牛,謹慎的多,還挑挑揀揀,一起從土裏扒拉出了赤鴉道派掌門人的身子。
它們各咬了一條胳膊,兩雙猩紅的獸眼對上了眼神,互相忌憚,一撕之下,倒沒能把赤鴉掌門撕裂,反而把他痛醒。
赤鴉掌門渾身劇痛,動彈不得,也不看身邊的兩頭畜生,只是死死盯住了伏萬身,嘶聲叫罵:“妖孽,不論你是怎麼逃出金光神符的監察,既然你敢離了洞府,遲早被我同道仙人斬殺!”
“你有膽子就給本座一個痛快,不要讓這些畜生爲你擔罪。啊!!”
老妖對他的斥罵充耳不聞。
辛羅不悅,彈出一道光華,打碎了他滿嘴的牙。
這時,那些只知道在地面奔騰的妖物,也都趕到,紛紛拱入墳中,四下咬殺人族,不時有被埋在其中的人族,痛醒過來,從土下傳出沉悶的慘叫。
不少妖怪喫着喫着,就地一滾,忽然就化作人身,雖然有的還頂着野獸頭顱,藏不住犄角尾巴,但氣息居然立刻就漲了不少。
馮君一直隔岸觀火,望着人間慘事,臉上分毫不曾動搖,這時纔好奇道:“我看那些人族,雖說都有些修爲,但半死不活,法力也散的差不多了,怎麼這些小妖喫下之後,居然有如斯神效?”
老妖笑道:“賢弟可知道我妖族的修行根本嗎?”
馮君說道:“我知道妖族分爲兩類,一類是修善德的,求仙道,另一類血煞澎湃,生殺不忌,大王所說的修行根本,想必是後者?”
老妖哼哼笑道:“不錯。”
“人妖之爭,乃是從上古蠻荒的時候,就綿延下來,那時還沒有妖這一說,只是萬千種族各自爭霸。”
“不過後來,燧人、有巢、緇衣這三皇,太昊、炎帝、黃帝、少昊、顓頊這五帝,相繼出世,人族勢大,許多與他們有仇怨的種族,纔不得不聯合成妖,與之抗衡。”
“百獸妖族的大能爲了爭得勝利,都根據喫人這一點,開創出了種種妙法,銘刻在血脈深處,代代傳承下來。”
“其實,人的血肉也未必就比其他妖怪好喫到哪裏了,但是一旦成妖,血脈深處的喫人慾望總會泛出,就是先祖們留下的印記。”
“很多修善德的妖怪,不是他們真的有多麼純善,而是他們害怕那種被血脈控制的感覺,於是爲了所謂的自尊、自我,去追求人族的功法,渴望擺脫控制,越走越遠,再也不肯回頭,還反過來鄙夷其他血食妖怪。”
老妖嗤笑一聲,“其實他們這些懦夫蠢類,纔是真正步入歧途,爲了那一點恐懼,就拋棄了先祖在我們的血脈中留下的無上祕藏。”
馮君點頭道:“所以,只要喫人,就可以讓這些妖物打開他們的血脈寶藏?”
“正是。”
老妖說道,“寶庫必被荊棘環繞,只有踩碎了那一點荊棘,闖過了那一點恐懼的勇武之士,才能夠體會到生而爲妖的尊貴與美妙。”
“越是喫人,快感越深,喫得越多,越懂修身。譬如我這樣的大妖,喫一頭散仙境的妖怪,也不過就是略微飽一飽口腹,但若喫一個同樣修爲的人族,就能得到數倍乃至於十數倍的滋養。”
馮君若有所思:“可這些小妖喫人轉化,都能有這麼高的效率,也是跟你的吼聲有關吧?”
老妖點頭:“九墳聚獸魔音,可以進一步去刺激他們血脈本能。”
馮君的眼睛微微亮了起來,心中暗想:這個世界的妖怪喫人,居然是因爲有這樣的特色,比我以前見過的那些只是爲喫而喫,隨便攻擊的妖怪,有趣的多呀。
“大王的這道魔音果然巧妙,我也有一道法術,請你品鑑。”
馮君從指尖逼出一點玉色濃漿,屈指一彈,落在赤鴉掌門身上,口中笑道,“其實大王剛纔所說,單以人爲目標,還嫌狹隘了些,人,也可以比妖更妖。”
赤鴉掌門身軀已然殘破,被這一滴玉色濃漿滲入之後,陡然之間,臉色扭曲至極。
五官顫抖起來,表露出的痛苦,甚至遠遠超過他剛纔被妖怪咬掉雙臂的時候。
老妖微微一愣,剛開始還能從這人臉上,看出是極濃烈的仇恨,然後在仇恨之中又摻雜了悔意,但緊接着,他就完全看不懂赤鴉掌門的神情了。
甚至他以妖力神識去感應,分辨不出赤鴉掌門的心緒,只是覺得其中種種濃沸至極的念頭,已經到了一種非人的境地。
突然。
赤鴉掌門嘶吼一聲,雙肩殘破處,長出兩條新的臂膀,手臂上長滿羽毛,十指如爪,雙腿膝蓋一折,反曲向後。
那張臉孔的鼻樑、下顎,向前突出,形成如鳥喙,又如狼嘴的兇戾姿態。
他一轉身,就咬在了剛纔分食他軀體的那兩隻妖物身上,三頭妖怪頓時廝殺起來。
妖女辛羅、猿猴太子等等,各自愕然。
迷惑人心的本領並不出奇,使人發狂的神通,數不勝數,但是,那樣操控出來的人族傀儡,其實並沒有什麼潛力,也不值得培養。
但是眼前這個赤鴉掌門,一副重傷之軀,居然散出了越來越濃烈的妖氣,背後開始有烏黑的羽翼,緩緩張開。
他哪裏是傀儡,分明是真正成了一頭妖怪,甚至是一頭血煞扭曲,潛力比尋常虎狼妖怪還要高明的多的奇妖。
老妖王驚訝道:“這是什麼手段?”
馮君一笑:“邪染而已,也算是我獨有的一種天賦。”
“賢弟的出身果然不凡。”
老妖怪讚歎道,“我也有幾百年道行見聞,從不曾聽說過妖族之中還有這樣的祕法,哪個妖怪不是對自己的精血珍貴之極,豈能輕易用來將人族染化?你這神通倒有些像是傳聞中西牛賀洲的欲界天魔一族,卻不知能用幾次?”
馮君道:“若是都像這般擒拿重傷了的,一月之間,百餘散仙總不成問題。若是不到散仙境界的凡俗,那便是成千上萬,也是易如反掌。”
“食人心而成妖性,妙,妙,妙,賢弟這一招,雖不殺身,更勝過殺身!”
老妖怪喜不自勝,感慨道,“妖族的一切神通天賦,實際都是從喫這個字上演變而來,人族以爲我們血腥、暴虐,殊不知這是天地間亙古流轉的常理,更是無往不利的至聖真諦。”
“我輩妖仙愛血食,正是因爲我等深愛大道啊。”
他垂眼瞧着赤鴉掌門,篤定道,“本王得賢弟,正是得道者多助,如同人族這樣,爲了所謂逍遙自在,不服管束,懶散自滿,自然會落後,衰退,便要順應天道,迎來敗亡了。”
第276章 天書淵源
巨大的金光神符蓋壓在天空中,渾濁的黑紅光雲,時時刻刻翻滾不休。
倏然,一條金光如同長橋,從天邊飛來,落在千毒島上。
金光收斂,顯露出袁公的身影。
金叢雲連忙上前見禮,同時爲關洛陽引見。
“袁公前輩,來的正好,這套金光神符,原本就是你們山中的寶物,卻不知被那些妖孽弄了什麼法子矇蔽,請快快施法,除去污穢,看看能不能找回那妖孽的蹤跡吧?”
袁公仰望空中,嘆息了一聲:“這道神符已經毀了。”
“那黑紅雲氣,是一位妖族天仙身亡之後,天長日久,屍體中凝聚出來的屍蒲血毒,縱然有我以金光真法,遙祭神符,也至少要廢掉神符七成威能,才能磨滅這團毒力。”
金叢雲聽了,駭然道:“天仙的屍毒,那妖孽從哪裏得來這樣的東西?”
天仙長生逍遙,假如身亡,必定是在爭鬥之中落敗,但天仙之間爭鬥起來,何等法力,破敗的一方豈能留下屍骸。
所以天仙屍體上生長出來的蒲草劇毒,是極其罕見的事物,堪稱是天下間一等一的污濁之物。
“若非是天仙屍毒,又哪裏能這樣悄無聲息的就污了師尊留下的金光神符?”
袁公眉頭一皺,旋即舒展開來,“也罷,既然如此,索性舍了這道神符餘力,根除這千毒島上的一大隱患。”
他大袖飄飄,左手翻掌,劍指在自己眉心一點,隨即雙手輪換向前,凌空勾畫,畫出一道長約七寸的符篆。
除了大小威能不同,筆畫、走勢、氣韻,跟天空中那道金光神符是一模一樣。
這道袖珍版的金光符咒,飛上半空,只聽一聲天空晃盪似的巨響。
轟隆隆隆——
那長達十餘里的金光神符,劇烈收縮,把那一團黑紅血雲層層磨滅。
等到血雲滅盡,那道金光神符也已經只剩下五百丈長短,而且從原本金梁玉柱,橫天水晶般的穩固姿態,變得有幾分虛渺。
袁公向關洛陽說道:“不知道道友的法力,能不能轉化出純粹陽和的氣機?”
關洛陽雙眼金光微閃,目光射在自己右手指尖,燃起一團金紅離火。
離火金瞳劍,原本不過是四星級的道術,被他練到如今,卻也已經脫離窠臼,劍氣離火的威力,水漲船高。
離火一出,修煉雲水道法的金叢雲便心頭微顫,下意識的從盔甲縫隙之間,蒸騰起些許雲霧,退開一小步。
袁公搖頭說道:“這道真火,剛強霸道,卻與毒火不和,必有衝突。”
關洛陽心思一動,指尖晃掉離火,又竄起一團青色火苗,說道:“這樣如何?”
袁公眸光一亮:“好!這真火之中,生機勃勃,似乎還有幾分鳳鳥形影。鳳鳥都是秉承天地山川間陽和之氣所生,再適合不過了。”
說話間,袁公轉頭看向島上火山那邊,“那妖孽當年見機得早,把他的洞府,跟千毒島的毒火地脈相連,一旦他身亡殉爆,必然招致天災地動連連。”
“現在他既然逃脫,我正好趁這個機會,把他的洞府從地脈之中拔出,根絕後患。”
“不過,等他的洞府被移出之時,地脈毒火回填空缺之處,必然會有些許動盪,到時請關道友,將你的真火灌入火山之下,填補空缺,安撫地脈。”
關洛陽答應下來。
袁公就飛上半空,向天上伸手一招,那五百丈長短的金光神符,猶如一匹寬闊而璀璨的綢緞,從空中垂落,沒入火山口。
少頃,金光神符大半都鑽入火山之後,袁公在空中雙手一攏,拽住神符尾端,輕輕抖晃。
岩漿深處,金光神符的前端被抖出一個個大圈,掃動不休,甫一碰到那猛虎妖王的洞府,立刻粘住不放。
後續的神符很快就搭了上來,層層包裹,把那座黑牆青瓦的古宅,包的跟個糉子似的。
島嶼半空,袁公發一聲喊,法力灌注,金光神符通體燦燦放光,隔絕妖王洞府與毒火地脈的聯繫。
“起!”
他再喊一聲,便把整座洞府連着三丈厚的毒巖地基,從地底拔起,浸泡在岩漿之中,緩緩上升。
關洛陽旁觀這番動作,也是在暗暗估量聚窟洲地仙的能耐。
這位袁公,出手沒有多少兇狠之意,但身上那股元氣法力,至純不二,尤其是伸手抓住金光神符的時候,分明是動用了一種,能“把光線當成實物”來抓拿的奇妙道法。
在“純”“奇”這兩點上,關洛陽自忖,還要比他遜色些許。
正在這時,火山口那裏,熊熊黑煙之中,妖王洞府的屋檐已經冒了出來。
袁公疾聲道:“請道友出手。”
他奮力一撥,整座洞府被他拽出火山,甩上高空。
關洛陽閃身來到火山口,一根手指點了下去。
濃郁的青色光束從他指尖迸發,眨眼之間,光束最前端的直徑,就已經擴張到可以堵住整個火山山腹。
擴散開來的光束,也變成了青色的火焰,翻卷着跟下方的岩漿毒火混在一起。
袁公長嘯一聲,震碎了妖王洞府,把那裏一磚一瓦,寸寸石塊都震成粉末,磨滅了妖氣,化作肉眼不可見的微塵散去。
這時,金光神符也已經到了極限,迸散成金色的光點,隨風飄開。
袁公緩了口氣,立刻來到關洛陽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