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他回身一掃,小臂打在樹幹上半截。
整棵樹從被打穿的位置斷開,上半截樹幹朝着關洛陽砸過去。
關洛陽沒有硬擋,腳底下大跨步,身子繞過一個飽滿的弧線,跟樹幹擦身而過,長臂舒展,如同靈猿攀枝,對着那追蹤者腦袋一把抓了過去。
追蹤者一縮身,扯動身後披風飛旋掃打。
披風裏面飛出一顆牛眼珠大小的鐵球,嗖的一聲,已經幾乎打到關洛陽胸口。
關洛陽靠破毛竹出其不意佔到上風,本想硬扛這一記鐵球,以最快的速度解決對手,但不知怎的,渾身寒毛一豎,驚悚至極的側身橫移開來。
鐵球飛出去,打在十幾米外的腳手架子上。
轟隆!!!
七八根綁好的毛竹,在爆炸中斷折,竹節炸的四分五裂,剛壘起來的磚頭也被炸垮了一片,煙塵爆開。
關洛陽額頭沁出一層冷汗來。
要不是練皮大成的那種微妙預感,讓他下意識的閃躲,就這威力,估計已經把他胸口炸出一個大窟窿了。
那看起來平平無奇的鐵球裏面,其實是裝着一種黃色半凝固態的炸藥,這種炸藥異常兇險,摩擦、碰撞,甚至驟然的溫度變化都有可能引發爆炸。
一般的手榴彈,對拳師來說目標太大,投之前還要準備,輕易可以閃躲,可拿這種炸藥做成暗器打人,事先不需要任何準備動作,只要擦着一下,就能把人炸的手腳亂飛。
老一輩的江湖行話裏頭,把這種暗器叫做霹靂子,兇名昭著,曾經小範圍的流行過一段時間。
不過正因爲這種暗器實在太兇險,使用者如果敢隨身攜帶,鬧不好就把自己先炸死了,所以很快又絕跡武林。
這個跟蹤者居然敢在廣州城這種人滿爲患的地方,帶着霹靂子亂走,簡直膽大包天。
霹靂子一炸,關洛陽靠破毛竹突襲佔來的先手優勢盡毀。
跟蹤者那道灰撲撲的披風,已經從身上卸下來,抖了個圓弧一甩,就擰的如一條布棍,反追着關洛陽抽打過去。
布棍本身不可怕,但關洛陽怕他披風裏又藏着霹靂子之類的東西,所以根本不敢硬接,只能連連躲閃。
按照教頭的說法,內務府粘杆處的這一懈呤盅Y面,多次在殺人現場留下火藥爆炸痕跡的,只有一個。
就是那羅漢電母,快刀龍虎四人之中的“龍虎”。
這人外號是虎,本名姓龍。是僅有的一個並非由內務府培養,而是先在七省綠林裏大有名氣,後來才投入內務府的——“插翅羽化白額虎”,龍無常。
他當初之所以會被逼的隱姓埋名,投入內務府,就是因爲專挑鏢局、武館的拳師下手,引起了七省武人的公憤。
對手名頭越響,拳術越高,龍無常就越是興奮,就好像獵人會誇耀自己獵取虎豹的功績,在龍無常看來,殺掉這些知名的拳師,就是一種證明的手段。
不是要向別人證明,是要向自己證明。
證明自己足夠強壯,證明自己的活力不會衰老。
布棍如同龍蛇盤卷,揮舞追打,龍無常那張焦黃的臉孔,五官平凡,只是眼裏藏着渴血的亢奮,手上的勁道一次次加大。
關洛陽在躲閃之間,吞氣吐氣,呼吸越來越長,在呼與吸轉換銜接的那一個剎那,忽然主動一記鞭手抽出去,與那根布棍碰觸。
但就在碰到的一瞬,鞭手化雲手擒拿,關洛陽的手一甩一繞,柔若無骨,甚至讓人錯以爲他的手纔是一匹柔軟的綢布,繞上了那根棍子。
這一纏一抖,披風布棍裏頭藏着的所有東西,全被朝着同一個方向抖出來。
十幾塊帶着倒鉤的刀片,破布而出,平着飛出老遠,釘在那些毛竹架子上。
披風裏頭沒有再藏着霹靂子,可就算是真藏了,以剛纔這一手至柔的彈抖,霹靂子也來不及爆炸,就會被射到遠處去。
龍無常眼皮一跳,脫口而出:“摶氣致柔,練氣大成?!”
練氣大成,在四大練之中是非常特殊的一個。
筋骨皮三者大成,都是需要經過艱苦卓絕的鍛鍊,可以說是獨屬於武人的大成,但是練氣大成可不僅僅是在習武之人身上出現過。
和尚,道士,書生,甚至一些插秧踩水翻地種植的鄉間百姓,也有可能在這平凡的生活裏面,體悟到那種“練氣”的狀態。
如果說筋骨皮是根基,是提升人的體能上限,是在追求增長力量,那麼練氣的主旨,就是追求對肢體、對力量的駕馭。
人從生下來開始,每段時期的學習、勞作,每一次發力,都是對自己身體的一次損害,哪怕什麼都不做,只是維持這麼個姿勢,那麼人體自身的重量,也會對自己造成損害。
正因如此,人的壽命纔會受到極大的削減,纔會出現數以百計的與骨骼變形、與肌肉傷損相關的疾病。
就拿人的頸骨來說,只要人的脖子向前出現不到三分之一的傾斜,那麼就會使頸部的肌肉骨骼同時承受極大負擔,相當於有一個七八歲的孩童一直騎在頭頂那般沉重。
而練氣大成者,視五臟渾一,視骨肉不分,在狀態穩定的時候,能將自身所受到的重量壓迫渾然分配於每一個部位,就好像是渾身上下,尤其是頭頸肩腰,全都脫離了有生以來的枷鎖。
以此得養生,以此得自由。
在拳術理論中來說,只有這種真正輕鬆自由的狀態,才能打出虛靈頂勁,放空致柔的精要。
關洛陽緊閉牙關,手抓着那破爛披風一端,身子像踩滑輪般往前一闖,雙手如同推磨折衣,一下交錯,就把披風折成了一半長度,往龍無常脖子上繞過去。
龍無常脖子一縮,雙肩胛骨向後一拱,手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到胸前,雙手貼脖子往上插入披風纏繞的空隙之間,小臂豎着,一屈一張,撐斷了絞在他脖子上的披風,更順勢扭腰半進身,擺臂撞肘。
距離太近,變化太急,兩邊都來不及閃躲。
關洛陽肩頭上中了一肘,也已經一拳打在龍無常肚子上。
這一拳用的是通背的冷脆勁,能打穿人的胃。
但打在龍無常身上的時候,像是碰到了正在震顫的大鼓鼓面。
咚的一聲。
兩個人身子退開。
關洛陽的衣服本來就已經破了不少,肩頭上又多了一小塊破損,也看不出多少不同。
而龍無常身上兩層衣服,從鎖骨到腰帶的大片布料,全都碎裂掉了,幾塊破布、藏在懷裏的刀片、鋼釘、還有一些用途不明的小物件,一塊掉在地上。
這是因爲他剛纔把關洛陽的一拳力道震散,沒有侵入體內,就全擴散到了衣服上,才造成這麼大破壞。
他也是練氣大成!難怪敢把霹靂子這種東西隨身攜帶。
“你的練氣大成還不穩吧,不過好像早已練皮大成,嘖嘖,差不多能算是二練大成的大高手,真是少見啊。”
龍無常陰狠的笑了一聲,“不是高手,我還不殺呢。”
他腳底下一飄,人就到了關洛陽身前,背似伏虎探爪,臂似青龍取水,這一招動起來輕靈飄逸,真打實了,能把人整張臉皮帶眼珠子撕下來。
關洛陽後撤步,使鶴拳寸勁短打,面對龍無常真好比龍虎起伏,上下踢打,翻抓東西的狠辣攻勢,他守的嚴密不失,口鼻噓呵,小腹震動,眼睛緊盯着龍無常的動作,一眨不眨。
有六年的基礎,經過教頭毫不藏私的點撥,關洛陽才能在跟快刀對決的生死一瞬,摸到練氣大成的狀態。
剛纔再度進入這個狀態,也還有點邭獾某煞帧�
但剛纔那一拳毫無保留打在龍無常身上的時候,他心裏的那種感覺突然強烈了起來。
教頭的言傳身教固然重要,但教頭本來就有傷,練氣大成的狀態用在拳法上到底是個什麼樣子,他終究不能肆無忌憚的施展出來。
而眼前這個人……
關洛陽眼睛越瞪越顯精神,鶴拳變羅漢,短打變長拳,一腳踩出個陷坑,移出十米開外。
龍無常一爪在前,整個身子好像追着這一爪,飛騰了過去。
他在地上留的腳印很湥苿拥乃俣群途嚯x都不亞於關洛陽剛纔那重重的一腳。
關洛陽回身掃拳,眼睛一眨之間,同時把地上那個湹哪_印和飛騰而來的龍無常收入眼底。
虛靈頂勁,氣貫天靈……是這麼個意思!
好像有一道星火在腦子裏炸開。
關洛陽身子一晃,本來還有些斷斷續續的那種靈動感,一下子加速起來,就好像是身體的重心,這一刻變成了他可以肆意把玩的東西。
練氣大成,練皮大成。
一個獨屬於二練大成的招式,應手而出。
空氣裏炸了一聲,龍無常像個球似的被打飛出去。
他在半空裏如同黑貓翻腰,靈巧而落,但手腳同時撐地的一刻,就感到自己剛纔跟對面拳頭碰上的右手,傳來鑽心的疼痛。
掌心的皮肉直接被對方剛纔那一拳打的崩裂開來,鮮血橫流。
更難受的是,一股又麻又疼的感覺,傳到整個右臂,好像連肩膀都麻住了。
“這是什麼?!”
“二練大成的炮捶。”
關洛陽的身子,隨這句話一起出現在龍無常身邊。
龍無常眼色一驚,肚腹震顫、腰脊迸力,就要如靈貓捕鼠似的,側身急撲翻躲出去。
但關洛陽右手一起一翻,手背砸下來,空中殘影,快如雷音砸在他凌空的身子上。
只一下,就打散了他全身的力氣,讓他像個麻袋一樣砸出去,在地上連滾了好幾圈。
從肩胛骨傳下來的粉碎感,讓龍無常流暢高速的呼吸,隨着口鼻間的鮮血,一併泄了出去。
“二練……不可能,十年前我見過,二練也留不住我……”
“那是你見識少了。”
關洛陽往他後腦上補了一腳。
到這個時候,他纔敢把鶴拳變羅漢長拳時納的那口氣,緩緩吐了出來。
實際上,功夫練到大成境界的拳師,也不一定有大成境界的拳招。朱長壽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雖然他們繼續用以前的招數,威力也會有對應的提升,但要想把大成之後的優勢發揮到淋漓盡致,就需要很長的時間去摸索、修整。
關洛陽卻不一樣,他有當初津門會盟十幾個大拳師湊在一起交流的手稿最精要的部分。
南北拳系之間那樣無私的交流,是當初滿清火燒南少林都沒能做成的事情,裏面就記載了一些他們從自家流派裏合併研討、獨屬於二練大成的招式。
其中,適合練皮練氣這二練大成的,就是這一路“三皇連環勁,羅漢翻手錘”。
第18章 不退
在關洛陽察覺到龍無常的跟蹤時,還待在小祠堂裏的教頭,也察覺到了門外的異樣。
馬志行抱着收藏古畫的搴校谛§籼醚Y的蒲團上,他甫遭打擊,這時一下得閒,整個人都昏昏沉沉,冷不防被教頭一把拉起,就要帶他跳牆離開。
然而兩人剛到院中,就感覺餘光微暗,屋頂上一條細長的影子投射下來,從屋前延伸到院牆,像把整個院子分成兩半。
一個捲髮碧眼的英國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屋頂,俯瞰着院中的景象。
院門砰的一聲被推開,繡死的鐵鎖直接被猛力拉斷,蛛網飄拂,灰塵四起,走進來一個彷彿跟門一樣高的洋人壯漢。
“你就是馬志行吧,你好,我是迪蒙西摩爾。”
屋頂上的碧眼青年,視線只在教頭身上一掃,注意力就全放在馬志行身上。
更準確的說,他根本就只盯着馬志行手裏的搴校粵]注意馬志行的樣貌,只是嘴裏還在說話。
“可能你對這個名字非常陌生,不過你只需要知道,廣州將軍府派人到你家去收購古畫,那幅畫真正的買主是我。”
“你!?”馬志行臉上露出恍然之色,嘴脣顫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爲什麼本來已經忍下來的父親,會突然又跟將軍府的人翻臉。
迪蒙西摩爾的中文非常流利,道:“將軍府的人跟你父親發生了一些誤會,做得很不好,所以這一次爲表找猓襾K沒有帶他們過來,只要你把那幅畫交給我,我可以再跟他們說一句,讓你高枕無憂,不必再這樣惶惶縮身躲藏。”
“哈、哈哈!”
馬志行氣極而笑,一張口嘴裏就透出來湝的血跡,那是剛纔咬得牙根都出了血,“我是該謝謝你高抬貴手,大恩大德嗎?我中華古畫,千年的珍寶,有什麼理由交給你這種上門來搶的強盜?”
迪蒙西摩爾輕飄飄的說道:“你們的國度有許多古老的哲人,好像有人留下過一句話叫做德不配位,必有災殃。有些東西不是你們能夠承擔得了的,就應該讓有能力的人來擁有。”
西摩爾目光偏在教頭身上,忽然話鋒一轉,“說起來,到了這裏之後,我才發現你身邊居然有一個這樣強健的格鬥家,他之前沒有出現在你家中,卻能跟你在這裏相會,更表現出對你的保護姿態,聯繫昨天晚上那場煙花盛會,恐怕他的身份有些不對吧。”
馬志行手掌一緊,死死盯着他。
西摩爾繼續說道:“我是一個很珍惜自己的人,假如不是必要的行爲,絕不會去費力招惹一名格鬥高手,只要你把那幅畫給我,你們的行跡、你們要做什麼,都跟我無關。”
“你……你……”
馬志行氣的一陣頭暈,指尖發涼,但他看看教頭,再看看自己手裏的畫,幾似渾身都顫抖起來,卻還是漸漸鬆開手掌。
教頭忽然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抱緊你的畫。”
馬志行顫聲道:“可是我們……”
“你信這個洋人?”
教頭只反問了一句,就堵住了馬志行所有的猶豫,“況且,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到底爲什麼聚在一起,我們是要不被搶,不被欺凌,不再捱打。爲了能多走幾步,就主動被欺凌,這是我們該做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