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温茶米酒
關洛陽他們沒有走到那佈滿了蜘蛛網的大門前,只是繞周邊走了一圈,看了看哪些地方可能藏人放冷槍,哪些地方適合跑路,然後直接跳過牆頭,到裏面去查看。
這小祠堂,也就是一個十步見方的院子,連着一棟屋子。
屋子裏幾個蒲團,一張香案。
香爐、蠟燭,還有更後面供着的那幾十個牌位上都有了蛛網,房樑上往右邊斜着垂下來的一張大蛛網上,更是粘了不少飛蟲。
這地方四面的擺設基本是一覽無餘,沒什麼值得過多注意的。
不過他們剛進來瞧了兩眼,耳朵裏便聽到一點異動。
東牆上冒出一個頭,關洛陽和教頭已經悄無聲息的閃到東牆牆根下,在兩邊角落貼牆站着。
他們靜等着那不走正門的人翻牆下來。
這人一身白色襯衣,外面罩了件無袖的灰色馬甲,腳底下踩了雙黑皮鞋,身材健壯,但從牆上跳下來的時候,前蹲一跪,還得一手撐地纔沒跌倒,看着不像是有什麼功夫在身。
也不知他之前經歷了什麼,出汗出了很多,馬甲面料上大片汗跡,短髮都凝成一綹一綹的貼在頭上。
關洛陽他們本可以在這人落地還沒來得及轉身的一瞬間,翻牆離開,但看他穿着不像是需要到這種小祠堂裏偷東西的,身份便有些值得商榷。
教頭主動咳了一聲,驚得那人猛然回頭,露出一張蒼白多汗的青年面孔。
關洛陽注意到,此人受驚時,下意識的收緊了左手的長條搴校氡匮Y面有什麼要緊的東西。
那青年雖然神色疲憊不安,出口卻先聲奪人:“你們是什麼人?怎麼擅闖我朋友家舊祠堂?”
教頭目光一閃,質問道:“既然是你朋友家的祠堂,怎麼不走正門進來?”
青年振振有詞:“我朋友留洋之前,讓我多加留心,時常打掃,可惜偷懶幾個月再來看看,門前的鎖都鏽死了,只好先翻牆進來,看看有沒有遭過佟!�
教頭神色嚴肅起來,緩緩說道:“兩百六十多年的舊鎖,家裏人不去打開,要是外面的俦I進來,肯定是直接砸碎了,哪還能留下這扇朽木的門戶。”
青年一聽這話,胸膛起伏兩下,閉嘴嚥了口唾沫,似乎生怕接下來說話字音有所不清,一雙眼緊盯教頭,咬字分明的說道:“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百年多病,割腐填新。”
教頭話音剛落,兩人的手已經緊緊握在一起。
那青年好像過於激動,連喘了兩口,握着教頭的手都用力到暴出了青筋,才說道:“我是馬志行,果然是你們,果然……”
兩句話沒說完,馬志行的聲音裏就帶了哭腔,哽咽着說不下去了。
關洛陽看了一眼教頭。
就算是終於接上頭了,也不至於激動到這種程度吧,看他之前汗出如漿,倉皇失措的樣子,難道遭了什麼變故?
教頭顯然也有同樣的想法,按着他的背安撫了幾句,詢問起來。
馬志行斷斷續續說道:“我家本是積善之家,祖有餘蔭,我當初才得以留學,投身盟會,等、嘔咳咳咳……”
他話說到一半,忽覺胃裏一陣翻湧,連聲乾嘔咳嗽。
教頭用了幾分勁道,從他後頸撫下去,順胛按背,功力收放,舒緩胸胃。
馬志行乾嘔痛哭之意,大爲緩解,眼角還有淚漬,但已能順暢說話。
“家祖那一輩酷愛收藏古玩字畫,今日晨間,廣州將軍府的人爲一幅畫找上門,家父性格剛烈,但我念着最近要與你們接頭,不宜節外生枝,便從旁暗勸,答應把那幅畫交出去。
沒想到,等我取畫回堂,就看見家父已經慘遭毒手,我開槍打死那狗伲雒继樱瑒倓偫u甩脫了那些清兵狗腿子。”
馬志行漸漸平靜些許,神容憔悴,“我本來唯恐這幾日裏難以倖免,就想到這裏來留個暗記,警示你們接頭人出了變故,不曾想你們剛好到了。”
其實像馬家的遭遇,在如今這大清各地也屢見不鮮,只不過沒有想到這麼巧,剛好就在接頭前夕,讓馬志行痛失至親。
破家喪父之難,固然讓人心有慼慼,可馬家遭難後,名冊到底還能不能順利送出去,更是重中之重。
馬志行能擔當重任,也是頭腦清醒,勇毅過人之輩,沒等教頭爲難,便主動解釋道:“我早已經設法弄到船票,從廿三到廿八的都有,只等着哪一天你們來尋我接頭,我當天便能上路。”
“只不過,我家中人丁稀少,老父夥計都是不願遠遊之人,一個人突然連買多日船票,未免令人起疑,所以託不同人購票到手後,我將船票分開收藏,明日早上的第一班船票,藏在我家保生堂藥櫃右下蒼耳子的抽屜最裏面。”
他頓了一頓,咬牙恨聲道,“以這些狗官的行事作風,必定查封我家醫館藥堂,抄沒我家家產,那些狗腿子近日肯定不會離開,船票是拿不回來了,但我還有幾個可信好友,可以再託他們想想辦法。”
教頭皺眉說道:“恐怕不行,我們進城路上招惹了不少事端,進城之後,官府那邊應當會猜到我們意圖,關於船票,肯定會盤查更嚴。你那些朋友之前能弄到,今日之後,卻未必還能弄到。”
“這……”
馬志行用力眨了眨痠痛的眼,腦子裏一片混亂,“這可如何是好,會長他們約定明年又有動作,已經開始籌備,名冊務必要在年關之前送去,否則倉促舉事,把握極低,現在已經快到十月了。”
關洛陽忽然開口:“那我去把船票拿過來吧。”
馬志行轉頭看他,立刻否決:“這怎麼行,那些狗腿子個個帶槍,你這樣赤手空拳孤身闖去,無異於送死。”
教頭卻沉聲道:“洛陽此舉雖然冒險,但論實力,或許可以一試,只是廣州城說小不小,說大不大,我們如果要動手,一定要快。馬兄弟,你詳細說一說從這裏到你家醫館藥堂的路線。”
“等等。”
關洛陽抬手道,“不是我們,是我一個人去。首先如果你我同行,那麼我們身負要責,在這個關頭出手就非常可疑,很可能使他們產生聯想,排查馬兄弟周邊友人,甚至於查到船票的事。
而若只有我一個人的話,那麼殺人如麻的青面鬼路過,義憤拔刀殺幾個清兵,就正常得多了。往最好的地方想,他們甚至還可能因此懷疑我接下來要行刺廣州將軍,往那邊多分一些兵力,讓我們以後行動更順暢。”
關洛陽說着,指了一下馬志行,“當然,最重要的是,馬兄弟現在仍被追捕,有你跟在他身邊,逃避躲藏起來也更方便一些,不然的話就他這樣連翻個牆都麻煩,要是一個人在這被清兵找上門就慘了。”
教頭被他說服。
馬志行看他們好像深有把握,也猜到可能是真有絕技傍身的高手,就沒再多勸,仔細講起路線。
馬家的醫館藥堂其實跟住宅並不在同一個地方,他家是大門朝西,出來之後,要過一條巷子,再走半條街,才能走到大門朝東的醫館那裏。
馬志行當時爲了選定這個祠堂作爲接頭地點,在三個地方來往過不知道多少回,對各條路線都瞭如指掌,等他說完之後,關洛陽心裏就幾乎有了一個立體的輪廓。
那些常在廣州將軍府上聽用的八旗兵,做起抄家的勾當來,是有經驗的,真正值錢的自然是被上頭瓜分,但那些小兵也得撈些油水。
等他們抄完家,就連桌椅碗筷都不會放過,人說匪過如籬,兵過如梳,莫過於此,藥材只怕也得被打包帶走。
爲防那船票被拿走,縱然還是白天,關洛陽也即刻動身。
時近正午,正到了一天裏最熱鬧的時候,關洛陽這一路過去,不但又遇到了一波被人尾隨圍觀的和尚,還看到了不少賣藝的。
頂碗的姑娘,漿洗褪色的紅褂子穿身上,單腳立在桌面,頭頂已經有八個瓷碗,還用腳尖挑碗往頭上落,迎來一陣喝彩。
辮子盤頭上的老漢脫掉上衣,身子比常人健壯一些,但還是看得清肋骨,用咽喉頂一杆木槍的槍頭,這種老把戲,又是老頭子,看的人寥寥無幾。
關洛陽在人羣之間穿梭,也看見有那些弄險的。
譬如有一對老少漢子搭夥賣蛇油,那年紀大些的是硬生生把年輕人手臂甩脫臼,年輕人還得咬着牙甩手動作,讓其他人辨認是不是真的已脫臼,然後才抹上蛇油,重新接骨,打一套拳。
這是爲了顯示蛇油神效,但關洛陽嗅了嗅嗆鼻的味道,就知道那蛇油藥酒只是普通貨色。
年輕人這樣擺弄關節,縱然忍痛,要不了三兩年就得落下終身病根。
但他們的生意也着實比其他地方好些,周圍的人越聚越多,大多都是穿短打露肚皮,辮子纏在頭上的苦力。
還有那走鋼絲的,兩根旗杆立在地上,上頭拉一條鋼絲,下面堆桌椅穩固,兩人扶杆,表演的青頭少年手拿竹竿平衡,靠梯子爬上去,走在離地五米多的鋼絲上,晃晃悠悠,就像是一團易碎的纖細骨肉,被一條細繩吊在懸崖邊。
也有變戲法的,撈油鍋的,耍猴戲的,聚起的人或多或少。
大街小巷裏,河道小食攤,處處洋溢着一種貧瘠而可貴的熱鬧快樂。
關洛陽如同一尾游魚穿街走巷,在千百種嘈雜的聲音裏,靠近了保生堂醫館。
醫館對門,偏着一些的地方,有個做雲吞的攤子,濁湯香濃,雲吞的料裏面肯放鹽,生意很不錯,除了幾張桌椅之外,甚至有不少人自己帶碗蹲在外面喫。
關洛陽站那旁邊,先看了看醫館裏面的情況。
保生堂裏果然已經有一些清兵在搜刮。
他們甚至沒有分配守門的人,全是在裏面翻找一通,就抱着自己看中的東西出門,也不知是跑到哪裏去。
這些八旗兵的裝束本該使人敬而遠之,或因爲這保生堂的慘劇,聚起一些看熱鬧的人,但這種日子裏,大夥有別的熱鬧看,也不想招惹是非,只當沒看見這些。
關洛陽心裏默默算好了這幾個人的站位,身子一動,就過了街道,倏然竄進了保生堂。
正在收錢的檯面下撬櫃子的兩個清兵,發覺其他人爭搶東西的聲音突然消失,其中一個警醒,剛要抬頭,就看見櫃子外面探來兩隻手,往下一拍。
抬頭的、沒抬頭的,都被拍折了頸骨,當場倒斃。
關洛陽揉身落在藥櫃前。
蒼耳子有毒,但能祛風除溼,在馬百聞父子的習慣裏,是一種有用卻不會多用的藥材,所以放在藥櫃最角落的地方,找起來最方便。
拉開抽屜,拿到兩張船票之後,關洛陽閃身就走。
他出門的時候,大街上還是那麼喧囂,甚至沒有人注意到,屋裏的清兵已經全死了。
差不多也就在這個時候,馬家的宅子裏,迪蒙西摩爾走出大門。
將軍府的管家一直守在這裏,見他出門,連忙迎上。
“你們不用跟來了,讓人好好翻翻這座宅子,我自己出去走走。”
迪蒙西摩爾揚手讓管家止步,只帶着自己的護衛離開。
走在街上,迪蒙西摩爾微微眯着眼,好像根本不看周邊的景物,只是鼻尖微微抽動。
滿街的汗味,人的頭髮衣服、地上的石磚、周邊的瓦和水,被太陽曬過的味道,食物的味道,穢物的味道。
許多的許多,都被略過。
只有馬家那間臥房中,盤踞最久的、最主要的一股氣息,在迪蒙西摩爾的嗅覺之中,綿延成了一道清晰的煙痕,繞向了遠處。
他聽到自己清晰的心跳,一步一步的靠近。
‘終於……終於要補全了,那件東西,最後果然還是不能假借別人的手。’
‘只有我親自去才能拿到!’
第17章 龍虎霹靂子,羅漢翻手錘
嘀!!!!!
當其他清兵發現保生堂醫館之中的異常,吹哨示警之時,關洛陽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街尾。
他把船票藏在腰帶裏,腳底下步伐似緩實急,很快轉過兩條街道。
一條大概六米寬的小河橫在面前,河道上有船隻停泊。
關洛陽跨大步往前一躍,在船頭上踏足借力,水波盪漾之際,就到了對岸,沿河畔的竹棚涼亭行走。
譁!
極輕的水聲,晃盪入耳,關洛陽的步子忽然一緩,回頭看去。
這條小河上,僅是目力所及的範圍內,就停了四艘小船,有的是正在卸貨,有的是主人家正在船艙裏休息,有小孩子趴在船頭用手撥水玩鬧。
剛纔的水聲在這樣的環境裏,似乎並不出奇。
但關洛陽的視線在十幾步開外,剛纔被他借力過的那艘小船上停留了片刻後,便多加了一份小心。
面色如常的轉身趕路時,他的注意力其實已經有大半放在聽覺上,走着走着,耳廓便會不易察覺的輕顫一下。
竹棚和涼亭投下來的陰影有大有小,有涼亭所在的地方,地基也會略高一些,少數涼亭講究,四面圍欄,還有臺階,關洛陽這麼一段一段走過去,到了這條走廊盡頭時,已不動聲色的偏離了回去的路線。
他越走越偏,光找那人羣稀疏些的方向走。
足足繞了小半個時辰之後,前方出現一片未完成的建築,粗毛竹搭起來的腳手架子,上上下下分格分層,裏頭是已經建了大半的高牆飛檐。
這大概是哪家豪商貴人要新修府邸,院牆建了三面,裏頭還是夯實的泥地,堆的各種毛竹、泥沙、磚頭。
但正值午飯前後,大約搬磚工、泥瓦匠們,也都趁機跑去街上看熱鬧了,周圍一個施工的人都沒有。
關洛陽一隻手搭在旁邊的毛竹架子上,聲音不高不低的說道:“既然甩不掉你,要不要出來見個面?”
背後無人應答。
關洛陽說道:“還抱着僥倖之心嗎?你藏的是很好,但還逃不過我這雙耳朵,想順藤摸瓜是不可能了,要麼你直接走人,咱們就當沒碰見,要麼你就發個煙花,看看你有沒有能耐拖到其他人聞訊趕來。”
說到最後一段時,關洛陽不斷輕顫的耳朵一繃,終於真正鎖定了對方的位置。
他搭在毛竹架子上的右手,隨着肩頭一震,直接以五指尖端,刺入了一根毛竹末端,施腕抓扭。
噼裏啪啦!
那一段將近兩米長的毛竹,被他扭成一束破裂的竹條,一把抽出,隨身奔走,刷的一步就奔到十幾米之外,朝着一棵大腿粗細的小樹橫抽過去。
竹條有韌性,被暴力扭絞破裂的竹條邊緣處更是危險,可以輕易的割裂衣物皮膚,刮掉皮肉,刺入血管。
關洛陽這一抽之下,竹條中段抽在樹身上,前半截一彎,直接抽打到樹身後面。
藏身在樹後的人,沒想到對方突然施展這種怪武器,一時不查,來不及閃躲,只扯着身上披風一裹,硬生生受了這一記抽打。
也不知道他的披風是什麼材質,看起來灰撲撲不起眼,但被一大束竹條抽在上面,卻像是抽中了好幾層繃緊的老牛皮,嘭的一聲,就被彈開。
跟蹤者擋了這一抽,想也不想,身子往左側一閃,險之又險地閃過了關洛陽打穿樹幹的一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