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97章

作者:严轻

驢子耳朵一豎,四個蹄子在地上一撐,撂下觀主,馱着打瞌睡的幼獾跑了,它最喜歡與學徒們追逐玩鬧。

觀主的說教是它前行路上的明燈。

但是不需要時刻照着路,它忒喜歡觀主告訴它的“率性而爲,道修自在”這一點,簡直是爲了它量身打造。

率性,自在,多美好。

張聞風獨自返回山頂,二師兄和嶽安言早課剛剛做完。

打了招呼,張聞風擺手笑道:“你們且去,不用留膳,我想歇息一上午。”

打開西殿門,徑直進去,留給兩人一個有些蕭瑟沉重的背影。

二師兄和嶽安言面面相覷,觀主徹夜未歸,神色似乎很疲憊,笑容中藏着一絲掩藏不住的傷感,這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嶽安言有些擔心。

觀主心思重,不肯說的事情,怎麼問都不會露口風。

“驢子!”

她突然想到,衝撓頭的二師兄傳音兩字,兩人飛身往山下掠去。

觀主選擇隱祕行事,但是大多時候會帶着驢子一起。

西殿靜室內,張聞風盤坐麥草蒲團,手中拿着掩藏了光澤顯得很普通的黑色守愼瓶,心緒再也掩飾不住,很有些波動。

鍾文庸若是開口,其實也可以留下,不是非得要進冥域,尋找一線轉世生機。

兩人誰都不提殘魂留下來,用神道法子修復神魂,恢復修爲之事。

門戶之見,成了他們之間一道繞不過去的坎!

張聞風託着木瓶,放縱心情,仰天嚎叫幾聲,他爲了謹守自身底限,鍾文庸爲了成全他的道義,心知肚明,義無反顧選擇走一條可能沒有來世的荊棘之路!!

“啊啊啊!”

聲音沙啞如蒼狼。

往後仰倒地面,他累了,需要好好的睡一覺。

等醒來,他又是那個和煦微笑着,給人如沐春風的沉穩又從容的觀主。

智珠在握,好像沒有任何事情能夠難倒他。

其實心中苦楚唯有自知,他將所有困難當做了修行路上的磨刀石。

心鏡磨礪用石銼,刻骨銘心忍痛之。

矮山腳下,二師兄叫住早起鍛鍊的韋敬傑,讓少年負責去敲響清正別院走廊懸掛的醒鍾,學徒們該起牀了。

他和嶽安言一前一後擋住要溜的驢子,與支棱長耳朵的驢子對峙。

“閭子進,昨晚上,觀主帶你去了哪裏?你說實話,觀主今早回來,整個人顯得有些不對勁,心有哀傷,瞞我不住的,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你告訴我們,待會我們纔好開導觀主,替他解開心結,否則憋久了優思傷神。”

嶽安言神色溫和傳音,分析商議。

驢子眼珠子轉動着,看看二師兄,又看看嶽安言,然後搖搖頭。

觀主信任才帶它外出,它是個守口如瓶的驢大俠。

一閃身,躲過二師兄要抓住它脖頸的雙手,身姿妖嬈讓過嶽安言的合抱,速度奇快,蹄不沾地,幾個縱躍便鑽去林子消失不見。

兩人搖頭苦笑,驢子的輕身術高明如斯,他們不可能追上。

其他幾個跑步學徒見到這一幕,驚訝得嘴巴都合不攏。

經常陪他們玩耍的溫順驢子,原來跑得這般快,難道傳聞中的護山靈獸,是真的?

第164章 厚禮回饋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鍾文庸深知此理,他作爲殘留人世間五百餘年的不全魂魄,又有神道異象加身,在只有黑白二色沒有彩光生機的冥域陰風中行走,如璀璨暗黃寶石,自是格外的引鬼注目,招蜂引蝶。

他靠着張聞風現燒給他的冥錢,大把大把撒出,破財免災。

有道是“有錢能使鬼推磨”,一路走得順當。

陽世間燒給死人的紙錢,大部分都不起作用,或者被其它鬼瓜分了。

而張聞風用鬼差身份加上唸經做法焚燒的紙錢,落到鍾文庸身上,紮紮實實,沒有半點折扣,實打實的上好冥幣。

鍾文庸作爲前朝神道,早就猜到了張道友的另外一層身份,他敢走冥域輪迴轉世,這是一點緣由,又不能說破刻意爲之。

幸甚,張道友雖然心有玲瓏不好糊弄,待朋友真不錯。

一直在給他燒錢唸經送行。

打發了幾波攔路難纏的小鬼,他循着心頭一絲隱約的指引,找到了在一間亭子喫酒的白無常,拱手作揖,道:“小神殘魂,拜見上差!”

白無常早就注意到了從鬼門進來的殘魂,笑呵呵伸手做請:“坐,陪我飲幾杯,與我說一說陽世間有甚麼新鮮事,我好長時間沒有外出走動了。”又側耳傾聽,笑道:“張聞風一介道家弟子,對你這個死對頭巫修神道,還真是與胁煌翊!�

鍾文庸心頭大定,行了一禮,?大大方方在對面凳子坐下。

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對他不是難事,他只要見到與鬼門氣息有聯繫的鬼差,後面的事情便成了大半。

萬事開頭難,?他已經順利趟過了開頭難關。

張聞風躺了半個時辰,哪裏睡得着,?雜念紛擾,?靜下去又沉渣泛起,?索性翻身爬起,伸手將放到地面的瓶子拿到手,?鍾文庸說給他修復的法袍和改造的桃木刺,都存放在瓶子裏。

此時想到了,便倒出來瞧瞧。

或許,?鍾文庸在瓶子裏給他留下了什麼話語。

從瓶子裏倒出一卷寫滿字跡的紙卷,?掉到地面,?自繡花針般細小恢復變大,?裹在紙捲上面的黃芒消失,這是山神的神道手段,?他見怪不怪了。

撿起紙卷展開,上面用法術寫着:

“見字如面,今朝一別,?來日可期。話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餘苟活八百餘年,?真死假死經歷兩次,每次皆化險爲夷,?此爲第三回 ,餘自有應對之法,?勿憂勿念,靜候佳音即可……”

洋洋灑灑寫滿了兩頁,看得張聞風眉頭舒展,臉上有了笑容。

又翻看第三張,鍾文庸告訴他,如何祭煉已經修復的嫁衣法袍和桃木刺要訣,他趕緊記下來,因爲翻看過的紙張上的法術文字,正在緩緩淡化消失,山神想得周到,不會留下任何讓人抓到的把柄。

第四張紙上記載着後續應對黑巫的注意事項,在瓶子裏留下了一顆香火錢。

上次去城裏,伍院主告訴他,所有做亂的巫修,斬殺殆盡,屍身全部送去了郡城,伍院主和傅孤靜特意去了一趟郡城,辨認那個戴草帽漢子和毛巾蒙面女子無誤。

鍾文庸告誡,那一夥黑巫沒那麼容易死絕,連根拔起。

他種在戴草帽漢子身上的印記轉移去了其他巫修身上,黑巫有手段能夠將人變作水牛,自是有手段李代桃僵,瞞天過海,讓他小心潛伏着的黑巫暴起發難,或有其它巫修勢力在背後支持,等等。

張聞風盯着變成空白的紙張,半響無語。

這個其它巫修勢力,會是殘留下來的白巫,?或是赤巫?

;??鍾文庸應該是猜到了一些什麼,有苦衷沒有盡告訴他。

罷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巫修殘餘勢力,一旦暴露,又能濟什麼事?

他沒有證據提醒伍院主,但是可以側面提醒一下大事不糊塗的雲秋禾。

其中的分寸把握,他還得另外尋找機會。

難怪鍾文庸前些天讓他用教的法子,將黑巫通過草帽留在他左手腕內側的印記拔除,是不想他單獨面對暗處黑巫的報復。

將四張紙放下,再拿起木瓶往下倒,倒出一件恢復原樣大小的淡黃色袍子,和一根精煉到只剩四寸長的如玉質暗紅色桃木小劍,最後才倒出一顆篆刻着複雜符文的“香火錢”。

隨着黃霧散盡,瓶子內裏空空如也,一眼能看透了。

張聞風撿起鍾文庸特意製作的“香火錢”,用元炁覆蓋裹上去,遮掩氣息,取一根絲線穿過銅錢孔,將香火錢系在右手腕下方,避開腕刃刀鞘。

有黑巫接近他三十丈距離,這枚香火銅錢將震動警示,三次之後便失效。

對於白巫和赤巫,不會做任何提示。

張聞風笑着罵了一句“老狐狸”,山神爺即使前去冥府投胎重新做人,還是對白巫念着一份香火情啊。

再纔拿起暗黃法袍和桃木小劍,揣着瓶子走出靜室。

返回光線明亮的西殿,把淡黃法袍攤開在案桌上,咬破右手中指,逼出鮮血,在法袍背後簡略地畫了一個八卦圖形,用“滌盪無垢訣”將法袍仔細祭煉一遍,做下印記。

這件據說防護效果不錯的袍子,便與他之間建立了隱約聯繫。

再叫“嫁衣”嫌棄晦氣。

張聞風撫摸着已經看不出皮質的袍子,山神爺曾找他要了幾顆流光晶砂、靈氣石和拙玉,用於修補法袍和桃木劍,沉吟半響,給法袍取名“洗塵袍”。

“洗卻凡塵願爲仙”的美好寓意。

法袍暫時還不能穿用,等會他將袍子放於大殿,供奉在香櫃下方格子內。

用香火薰陶些時日,再穿用便沒有後顧之憂。

撿起晶瑩剔透半透明狀的桃木小劍,也不知鍾文庸用了什麼手段,將兩尺長的木行法器,精煉到只剩下這麼一點,隱約可以看到細密精緻的木紋,劍身劍柄渾然一體,輕、巧而鋒利。

欣賞片刻,用桃木劍尖劃破左手中指,逼出鮮血塗滿整個桃木劍。

再花了半個時辰反覆祭煉幾次,在劍身留下印記。

拿起守愼瓶裏裏外外用元炁洗刷幾遍,把祭煉好的桃木小劍放進瓶子裏。

桃木小劍筆直懸浮五寸餘高的瓶子中間,尖細劍刃朝下,微微沉浮不定。

守愼瓶最大的作用其實是“養魂、養劍”,養鬼只是附帶。

鍾文庸在第四張紙上,留言特別告知此事,教了他正確使用守愼瓶用來養魂、養劍、練功的法子,這符合山神爺七彎八拐的謹慎性子,不到離去,不會輕言祕密。

山神爺特別花費心思,和修爲,把這柄八百多年桃木魍精本體法器,煉成這一柄小小的木行飛劍。

連同守愼瓶,是山神爺送給他的最厚重一件禮物。

因材質和實力所限,這柄桃木飛劍只算是半成品,需要配合守愼瓶蘊養,每驅使用一次,須得溫養數日時間。

張聞風將瓶子裝進黑布袋,系在腰間,用手摁了摁,硬邦邦的頓覺安心踏實。

陰陽相隔,恭祝安好,福生無量天尊!

第165章 只准看,不準玩

單手託着摺疊好的淡黃色洗塵袍,張聞風打開西殿門走出去。

外面陽光明媚,日頭過午了,他沿着走廊轉去大殿,將法袍放進香案下方格子內,壓一張寫了字的紙條在上面。

奉香靜心念經,補做落下功課。

待走出大殿時候,面上又恢復往日從容氣度。

走去山腳下,聽到有聲音,便走到東邊林子樹蔭下,老瘸子正在利用中午空閒指點韋敬傑練扎槍。

見到觀主出現,少年忙收起手中丈二白蠟杆鐵頭槍,抱槍恭謹行禮。

“是風哥兒啊,嘿嘿,我看小杰手長腰軟,適合練槍,我便多教他一些,你放心,不會耽誤他修道練劍,小杰很勤快的。”

老瘸子有些不好意思,搓着手忙解釋幾句。

張聞風示意少年繼續練槍,笑道:“多會一門技藝,是好事,辛苦瘸叔了。”

他知道瘸叔一直想找一個衣銈魅耍瑢吷鶎W,?特別是槍法和經驗傳授下去,以前是師父反對,?他們幾個都只渿L輒止,?沒有練習很長時間槍法。

難得韋敬傑對脾氣,?又條件合適,瘸叔便起了心。

想要教出一個精通中平槍的修士傳人,?滿足心中沒能完成的某種願望。

他不會橫加干預,道修自身,今後由得少年自己選擇。

打基礎階段,?也不影響什麼。

老瘸子哈哈大笑:“不辛苦,不辛苦,哎,還是風哥兒心胸敞亮,對江湖上的把式,?沒有偏見……哦對了,?風哥兒還沒用膳,?那趕緊去膳堂,飯菜熱在鍋裏。”

高興之下,?差點沒忍住損幾句前任老觀主,?那老頭,?清高傲氣得很。

想着當風哥兒面說人家過世的師父,?不妥當,?趕緊岔開了話。

張聞風微笑着抱拳離開,轉彎沒走多遠,驢子蹚着小溪溗畤N嘚跑來。

隔得老遠,?驢子便開始訴苦告狀:“觀主,你可得給我做主,?二師兄和四師姐合夥欺負驢,?我兩頓沒嚼食,?餓得前胸貼後背,?腳杆都餓痩了。”

張聞風打量着自個說腳杆都餓瘦了的黑驢,?笑着問道:“他們是找你打聽我昨晚上幹嘛去了?你守口如瓶,堅決不肯出賣觀主行蹤?”

他猜都能猜到是怎麼回事。

驢子這貨肚子溜圓,他纔不信找不到草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