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這是來擺忠心。
走江湖嘛,?義氣爲先。
他覺得驢子很多方面,已經得了老瘸子的真傳。
驢子馱在肩頭的左邊竹簍子裏,?墊着厚實枯草,幼獾蜷縮着睡得很安穩,?右邊竹簍的草窩子放着幾個沒喫完的果子。
“可不是嘛,我閭子進怎麼會出賣觀主?三天不喫都不會!”
“很好,你做得不錯,我等會與他們解釋,你現在去找瘸叔,麻煩他給你弄碗酒喝,拌一槽好料嚼,去吧,瘸叔在東邊林子。”
張聞風鼓勵地拍了拍驢子背脊,打發屁顛屁顛的驢子走了。
先去用了午膳,與還在洗涮清理廚房的韋興德兩口子拉了一陣家常,再走去東南院子的茶舍,生炭火燒水泡茶喝。
不一會,得到信的二師兄和嶽安言,先後走進來。
“我昨晚替一位朋友送行,唸了大半晚上經,特別囑咐過閭子進,不讓它說的,它也說不清楚,免得你們擔心,我歇息一上午,已經沒事了。”
張聞風給兩人各倒了一盞茶水,慢慢解釋幾句。
二師兄喝着茶水,一時不知該如何安慰,唸經送行,都懂是怎麼回事,又不便問得太清楚,看觀主早上的情緒,肯定是很重要的一個朋友走了。
沉默片刻,嶽安言道:“觀主多歇息幾日,這邊有我們呢。”
她看出觀主心緒已經平穩,?便說點高興的,笑道:“今日上午,?學徒們在靜室練功時候,顧朝聞和嚴靜兩人修煉出了氣感,現在所有學徒的修煉積極性,空前高漲。”
張聞風笑着放下茶盞,道:“好事啊。他們正式接觸吐納練氣,才十天吧,比我們當年修煉出氣感,快了不知多少倍,天地靈氣潮漲,再則他們喝的水不同,到底不一樣了。
後面一個月,其他學徒,陸續會有人找到氣感。
沒有找到氣感的學徒,每天修煉多少時間,什麼時辰開始修煉,必須嚴守規定,切不可急躁蠻幹,你們費點心,不讓他們相互攀比。”
顧朝聞和嚴靜兩人,正是當初聽了他念經,七個入定的學徒之中其二。
嶽安言笑着道:“我們會嚴格監督,不讓他們亂來。”
修煉之初,學徒們對功法掌握不熟,雜念多,容易心浮氣躁,需要有授課道長看護監督,在白天進行練功,以防岔氣出意外。
喝完茶水,外面傳來銅鐘聲。
兩人起身出門,他們要開始下午的授課。
張聞風在別院轉了一圈,又去靈泉水潭邊的那顆矮樹周圍瞧了瞧,給三顆荊鉤鐵絲藤種子輸入不同份量的元炁,對着一叢石菖蒲練習一陣青木纏繞術。
再去山洞地廳揣摩練劍。
每天週而復始。
張聞風徹底從送走山神的些許影響中走出,他按部就班修行、授課、指點學徒,偶爾去一趟城裏,到道錄分院喝茶坐坐。
後面一個月,陸續有二十八名學徒先後找到修煉氣感。
剩餘的學徒,分開修煉進行單獨指導。
韋家兩個小孩,有修煉資質的韋敬傑趕在最後兩天,找到氣感,讓韋興德臉上露出了笑容,至於沒有修煉資質的韋敬成和水清如,雖然勤奮,遲遲摸不到門竅。
這也在三位授課道長的預料之中。
除了鼓勵和指點,剩下的只能靠他們自己去爭取。
張聞風抬頭望一眼烏雲流淌陰沉沉的天空,寒風呼嘯,樹枝搖曳發出蕭瑟聲響。
“要落雪了。”
他如此想着,走進竹樓,登上二樓,走進左邊屬於自己的修煉室,順手關門。
竹樓內氣溫與外面無異,呼氣成白霧。
他一身青色單袍,早就寒暑不侵,神色淡然盤坐在蒲團上,默唸經文三遍,隨即掐訣調息入靜。
很快,有淡青霧氣凝聚環繞在他身周,皮膚呈現奇異青色,有微弱光華閃爍。
藉助大陣收攏天地靈氣,聚陰陽陣眼附近的便利,他的修爲前些天已經順其自然修煉到了化炁境後期進無可進地步,稍歇三天,他選在十一月底吉時,閉關衝擊化炁境圓滿。
心境澄澈,不滯於物。
他認爲時機已經成熟。
清正別院,六座院子合圍的場坪上,雲秋禾領着七八個學徒,在玩老鷹捉小雞的遊戲,她一會扮演護雞仔的母雞,一會演兇狠的老鷹,玩得不亦樂乎。
這麼好玩的遊戲,是觀主偶然提出的設想。
由雲秋禾實踐之後,深受所有學徒的喜歡,除了韋敬傑那幾個大一點的少年,有些羞赧不好意思玩,課閒時間,場坪上經常進行着三四隊老鷹捉小雞,捉得熱火朝天,用觀主的話說,可以鍛鍊學徒們的體魄。
喜歡湊熱鬧的驢子,在場邊跑來跳去,恨不得上場捉一捉,太好玩了。
然而它那個體型,被雲秋禾勒令只准看,不準玩。
碩大蹄子不小心踩到學徒怎麼辦?碰一下都不行。
嶽安言站在走廊上,臉上露出笑容,看着那個擁有一顆童心的雲上人玩得嘻嘻哈哈,她有些羨慕雲秋禾的沒心沒肺,這就是觀主說的“赤子之心”,似乎很容易,對她來說卻太難了。
突然偏頭,看向東邊天空。
一隻信鴿盤旋着落下。
雲秋禾也看見了,忙招呼不上場的韋敬傑:“你來當母雞,不準輸哦。”
也不管扭捏的少年願不願意,她飛向東院,信鴿蛔佑身f嫂他們照應。
嶽安言忙往膳堂方向快步走去,等她趕到,雲秋禾揚着手中紙條,叫道:“嶽姐姐,我去查個案子。”
“需要我一塊去幫忙嗎?”
“不用,人手夠了,你這裏事多。”
“那等明日觀主出關,要告知他一聲嗎?”
“……就說清水觀出了點事。”
雲秋禾說着,騰空往西飛去,片刻間,消失在陰沉的天邊。
第166章 抓住感悟新得一式
一夜北風緊。
天色微明時,竹樓屋頂覆了厚厚白雪。
二樓修煉室內,淡青霧氣凝而不散,緩緩盤旋不休。
屋內溫暖如春,外面天寒地凍。
端坐不動的張聞風,皮膚上微微閃爍的光華突然消失,霧氣以肉眼可見速度,往四處散去,有不多的青氣,投到張聞風身上。
片刻後,房間內清爽乾淨,溫度漸漸回落。
張聞風睜開眼眸,絲絲青芒在眼底一閃收斂,他略顯思索,遽然從晉級化炁境圓滿的突破中醒來,感知在前一刻敏銳放大無數倍。
他似乎捕捉到了一絲天地之力的靈感。
或許與他在陣眼附近修煉有關,當日大陣開啓之初,他曾經沉浸其中揣摩細微,感悟到隱約的天地陰陽之力咿D,這次的感覺較上次,更爲清晰。
機會稍縱即逝,他沒有即刻起身,福至心靈想到一個法子,口中用奇特音韻,緩緩唸誦道經:“道可道也,?非恆道也。名可名也,非恆名也。無名,?萬物之始也;有名,?萬物之母……”
他試着將道經上顯示的所有經文,?從頭至尾吟誦一遍,而不去觀想經文上的神通,?身上似有無形音波如水來回洗滌,最後一個“也”字沒有唸完,他心神進入好久沒曾出現的渺渺道境。
轉瞬間,?整個人似處於極靜空明狀態。
無思無存,渾然不着一物。
他微微垂目,“看着”一線微弱金色亮光,自黑暗中出現。
金光拖拽尾芒,?在識海中游動盤旋,以一生二,循環往復,?首尾相銜,玄奧不可言語。
三遍之後,光亮合二爲一,轉動着漸輕。
如同來時消隱黑暗之中。
盤坐良久,張聞風突然起身,“鏗”一聲拔劍揮舞。
滿室劍光,?身隨劍轉,?三丈見方的逼窄竹樓房間,輕若飛羽,?來去無跡可尋。
有道道微弱螺旋狀勁風,?不時生出,隨時消弭在劍光盤旋碰撞下。
人影劍光混做一處,形成滾滾之勢。
偶爾一道銳氣飈射,?破竹壁而去,?屋外寒風透進,?又被逼出。
約刻餘鍾後,呼嘯勁風聲漸弱。
張聞風站定房子中間,?劍光作磨盤狀平緩散開,手腕一抖,?“鏗”,?青鋒入鞘。
嘴角擒笑,他從天地陰陽之力的感悟中,初步掌握了無咎八卦劍的“磨劍式”玄妙奧義,“磨盤轉動,旌旗招搖”,正合陰陽循環往復之道。
此次靈感閃現的感悟,讓他對力量和法術的哂茫灿辛巳碌恼J識,就連神識亦開拓倍餘,達三十丈左右。
遠遠的,“鐺”,有法鈴敲響聲音隱隱傳來。
早課結束了。
現在的仙靈觀,早晚功課規模不小,近四十人濟濟一堂。
張聞風掃一眼四處破縫露風的竹樓房間,輕笑搖頭,又得辛苦二師兄修補竹樓,他邁步前走,打開竹門出去。
寒風灌入,地面那張打坐用的麥草蒲團,四分五裂,有碎屑在房間內漫卷。
負手樓道,欣賞着銀裝素裹大雪景象。
鵝毛雪花隨風飄忽,落在才從感悟中有所收穫的張聞風眼中,似乎是天地之力的另外一種演化,他不覺看得站定腳步,目光迷離。
待恍然醒神時,天光已經大亮。
張聞風臉上出現肅色,默唸經文,穩固心神,?怯除雜念干擾。
初晉級階段,心境會有起伏不穩。
不是所有的天地感悟,?對修士都是好事,?或可能是執念心障放大作祟。
片刻後,神清心明,?不再爲外物所惑。
他看到東邊雪霧中,?有三道身影穿林過溪走來,便下樓去,走進風雪中。
“觀主出關了,恭喜晉級圓滿!福生無量天尊!”
走來的二師兄和嶽安言,打量着看似不同的觀主,抱拳道賀。
張聞風微笑着抱拳回禮:“道祖慈悲!”
拍了拍蹭他肩膀親熱的驢子,替驢子拂去落在頂門的雪花,道:“走吧,雪越下越大了,瑞雪兆豐年,只是凍煞了窮苦人。”
腳下踩着積雪,“咯吱”“咯吱”作響,身後留下兩串腳印。
原本施展輕身術踏雪無痕的二師兄,見狀也腳踏實地,看了一眼披着青色斗篷遮雪的嶽安言,見師妹微微點頭,便笑着接話商量:“這場雪看樣子將下兩三天,我琢磨着帶幾個學徒,去邊上幾個村子走走,接濟孤苦窮困者一些糙米雜糧,幫他們熬過寒冬,太遠的就管不到了。”
張聞風沒有回頭,道:“身上銀錢夠用嗎?”
二師兄聽得觀主同意,忙上前幾步,笑道:“足夠使用,上次給我的銀票,還沒動呢,窮苦人其實要不了多少,有碗稀飯喝,便能熬過難關。”
“往後遇到這種事情,師兄你和師姐商量着拿主意就是,不壞規矩怎樣做都是修行、修心,不必理會以前的老一套各掃門前雪。”
張聞風微笑着說道,兩人的小動作,他不說破。
善欲人見,不是真善;惡恐人知,便是大惡。
道觀現在要地盤有地盤,要人有人,一切按部就班走在正軌上,又不差錢用。
二師兄和嶽安言遵從內心,想要救濟窮苦,他自不會拒絕,由他們去做就是,這是積德的善舉。
嶽安言嘴角抿笑,上前幾步,道:“我就不外出了,道觀得有人留守,偏勞二師兄。”對看過來的觀主道:“昨日下午,觀主你閉關後,雲秋禾接到飛鴿傳信,她說清水觀出了點事,她當時便飛了過去,看樣子很急。”
張聞風繼續踩雪,咯吱咯吱往前走,聽出事情非小:“我等會去一趟。”
倒黴的陳青橋,怎麼老是遇到麻煩事。
他暗自猜測,難道是清水觀前面數百年,與西河山上的鬼物勾結,損了氣哧幍拢躁惽鄻驇煾疙f光宗一條老命不夠抵,報應到陳青橋這個現任觀主頭上來了?
他越想越覺得有這種可能。
單獨用完老瘸子現做的湯餅。
略交代幾句,便騎着吵鬧要外出辦案的驢大俠,飛一樣奔行在大雪官道上。
幼獾個頭長得快,已經比普通貓狸略大,絨毛變作了根根毫針一樣的硬毛,迎着光亮閃爍金屬色澤,條紋清晰,身上的妖氣濃厚,平素都是收斂着的。
此時,小傢伙盤在右邊竹簍草窩子裏,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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