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勞傅兄久等。”
張聞風走上湖洲,此地由傅孤靜和兩名道錄分院漢子守着。
傅孤靜與二師兄和嶽安言打過招呼,述了幾句閒話,道:“白日裏挖開四座養屍地,破除隱患,兩位上人對你的本事讚不絕口,說今後郡城其它地方,出現難以處理的鬼怪案子,前來請你出手。”
“兩位上人謬讚,我這點微末本事,上不得檯面,不值一提,各地自有超度鬼物的高人,哪用得着我這個外人出手?”
張聞風口中客套謙遜。
他上午趕來此地,當着兩位郡城來的上人面顯露與胁煌谋臼拢阌凶叛壅麄�郡城區域的打算,希嶺縣地界畢竟太小。
修行要趁早,既然發現自身的修爲、神通進益,與功德大有干係。
他爲甚要壓抑着偷偷摸摸行事?
隨着對現今修行界多了些瞭解,至少大安朝範圍內,他身爲道家修士身份,加上他正式加入道錄分院成爲持法衛,至藗�正兒八經官身,行事方便不少。
不用瞻前顧後那麼多顧忌。
又似隨口問道:“兩位上人回城歇息去了?”
“泥湖村不是空出了許多房屋嘛,收拾乾淨,上人說就近歇息,不用來回奔波,所有抽調來此地勞役的百姓,全部安頓在泥湖村住下了。”
傅孤靜往北邊兩三里外的村落示意一下,又問道:“張兄弟,你瞧瞧這些物品,準備得可還合意?”
張聞風略一檢查地上揭開油布遮擋的物品,點頭道:“可以了。”
當先搬起方桌,繞過挖開的塌陷地,走去河洲殘留着的最高處,將桌子安放平整,其他人搬來剩餘物品,鋪上素淨供布,面向西方安設香爐。
擺上祭品、水酒、白飯,燃三支白蠟插進香爐。
點三支線香,左手執着在空中舞動,口中起韻唸唸有詞。
右手拿起一雙木筷,在小三牲祭品點動三下,酒盅裏點一下,白飯上點一下,擺在左邊第一個盛滿墳頭飯的白碗正中,筷尖對着西方,又拿起第二雙、第三雙筷子依法施爲,擺放在各自位置。
隨着他的含糊吟誦,香霧在空中嫋嫋散開。
無數殘魂、煞魂、陰鬼,似是得到冥冥之中的某種召喚,紛紛自地下、湖面鑽出,低空盤旋亂飛,祭品、酒水、白飯慢慢褪色。
半泥湖方圓數里頓時變得鬼氣森森。
幽火點點閃爍,陰風陣陣。
巡守的道錄分院漢子和縣衙捕快、衙役,一個個眼珠子不夠看,縮着脖頸,不敢輕易挪步,膽小的已經雙股瑟瑟,牙齒打顫,縱使膽子大的,也不敢拔腰間兵器壯膽,生怕惹鬼上身。
太多了!
這地方怎麼有這麼多鬼啊?
後腦勺涼颼颼的,毛骨悚然的感覺一輩子難忘。
張聞風將手中的三支香往香爐一插,各種古怪低嚎、嗚嗚聲立刻安靜。
這是引魂香,他用冥氣驅使,引卸喙砘戡F身。
也將要用這香霧,引導鬼魂進入冥域。
今晚他不準備開鬼門,多費點時間,唸經超度附近所有鬼魂,幫助它們解脫痛苦徘徊,他受過白無常指點,又身爲臨時鬼差,時間充足,夜裏唸經照樣能夠收鬼。
聲音低沉肅穆,緩緩道:“泄硪剐校宿挶埽 �
又摸出一張黃符,遞給左邊準備退下的二師兄,道:“你戴上這個,幫我在邊上給泄砘攴贌下峰X。”
嶽安言是女子,女子屬陰,師姐的道行遠遠未到女化男身地步,不適宜做超度法事打下手。
傅孤靜看着飄在低空繁星一樣的卸囝伾幕穑搀@了一下。
這片半泥湖,太髒了,得改名叫鬼湖,張兄弟真是好手段,隨便就將
卸喙砦飶牡叵抡賳境鰜怼�
他一揮手,另外兩個臉上變色的漢子,和嶽安言忙跟着下湖洲往北邊走去。
其他待著不敢亂動的道卒、捕快、衙役,得了傅大人傳音,如蒙大赦,趕緊往北方退走。
這地方真不是人呆的,嚇煞人了。
張聞風解下腰間的黑布袋子,拿出守愼瓶,揭掉貼着的黃符,將黑色瓶子放置在木桌下方,用供佈下擺遮住,二師兄在北邊的泥土上點燃了紙錢焚燒。
“適可而止,不可貪婪!”
張聞風傳音告誡瓶子內藏身的鐘文庸一句。
那兩位郡城來的漸微境修士,不定是在遠處看着呢,他不想找麻煩。
“放心!”
鍾文庸傳音回了簡單二字。
張聞風腳下走動,開始唸誦《太上洞玄靈寶天尊說救苦拔罪妙經》,語調舒緩,不再似昨日白天鬥法時那般的催促。
香霧隨着經文聲,左右搖曳飄蕩,漸升漸高,沒入幽暗之中。
卸喙砘曷劼暥鴦樱赝@片聚集。
經文聲柔和緩慢,洗滌着鬼物困頓此地形成的戾氣,香霧飄散無形,引導一隻只鬼物跟隨前去冥域。
北方兩三里外,宋夙興、姜庭讓走來的捕快、衙役熄滅手中火把,噤聲止步。
十多人,在黑暗中靜靜佇立。
仔細聆聽了好大一陣,宋夙興突然低聲問道:“嶽道友,張觀主吟誦的是什麼經文?”
音韻節律,好生的奇怪古樸,從來沒有聽說過。
嶽安言微微欠身,回道:“我也不知。當年師父說我是女子,不宜學習法事。”她聰明的推得乾乾淨淨。
宋夙興“哦”了一聲,不再多問,看着遠處的幽綠鬼火在湖洲那片盤旋,慢慢地減少,具體的他也看不清楚。
他不可能施法術查看。
驚擾別人作法超度,是有損陰德的忌諱事。
張聞風在供桌後,不停走動念誦,他故意念得含糊,只要經文音韻念得準確,一樣的起效果,不急不躁,一遍又一遍地念經。
空中的鬼魂已經少了大半。
他見香爐插着的線香即將燃盡,便又重新點了三支續上,蠟燭熄了無所謂,香霧不能斷絕。
俯身從案桌下拿回守愼瓶,仍然用黃符封口,放回黑袋裝着。
與鍾文庸約定的是一炷香時間爲限。
他看不懂鍾文庸用的什麼手法,在地面上,沒有飄出瓶子,透過厚厚的岩石,能夠吸取下方埋着的香火願力,他念經途中,分心用神識掃過幾眼,有一線細細綿綿的暗黃之氣,順着瓶子底部往上注入瓶內。
捎帶着完成一樁交易,張聞風放下心思。
他更加專注唸經,耐心地超度剩餘怨氣最重的殘魂、鬼物。
隨着唸經而心神至靜,他的經文聲愈發醇和抑揚頓挫,暗合某種天道至理。
經文如世間未污染的水,洗滌鬼物的暴虐惡意,怯除它們的不安,撫慰它們的情緒,隨着時間緩緩過去,盤旋空中的鬼物一一減少,最後全部隨香霧而去。
陰風消散,嗚咽聲終歸沉寂。
半泥湖一帶污穢消除,天地間,有種祥和氣息無形中漸生。
恍惚中,張聞風似乎意識停頓了片刻,待他醒神時候,他雙手撐着供桌。
眼前香爐中的一縷殘煙正升騰散去,線香燃盡。
二師兄仍然一聲不吭蹲在一旁,默默地三張三張焚燒紙錢。
張聞風端正身體,首先查看修爲,沒太多變化,再內視識海,他看到那捲古冊出現了第二行清晰的金色文字:
“名可名也,非恆名也。”
黑暗中,金色篆字光暈流轉,道韻無窮,一門名曰“盤根錯節咒”的木行神通,隨着文字流彩,映在他腦子裏。
張聞風臉上露出一絲溞Α�
他相信付出會有回報,無爲是一種道骨,是一種心境,而不是他目前的追求。 。
第113章 人丁妖丁齊興旺(感謝“ly木先生”大佬的支持)
返回道觀,與馱着幼獾在黑夜裏巡山的驢子打聲招呼,三人洗手淨面各自回屋歇息。
卯時三刻一到,觀主準時起牀,調息了兩個多時辰,他精神健旺。
穿戴整齊,走出後院門,見廚房內昏暗油燈下,老瘸子與黝黑少年在案板前和麪忙碌,驢子大爺一樣地在廚房外享用它的豐盛早膳草料。
幼獾抱着一顆昨天下午從城裏買回的新鮮綿果,啃得正歡。
驢子搖擺一下尾巴,算是與注視它的觀主打了招呼,觀主說的“食不言”嘛。
早課完畢,早膳之後,三人在西殿喝茶閒聊。
“我後日去城裏正式點卯,雖說院主許了我自由行走,前面些日子,還是得多跑跑,家裏的事情,煩勞你們多操心一些。
山下的新院子,二師兄沒事便去轉轉,還有考覈招收學徒之事,爭取這幾天完成。
師姐你身上的擔子也不輕,下個月中旬之前,不管是購買陣器佈置,還是自己學習了佈置陣法,得有一個初步結果,時間不等人。”
“觀主放心,我會監督新院子的進度和做工,待他們月底結束,我便開始搭建竹樓,十天左右,差不多能搭好,我會提前購買材料物品。”
二師兄一朝破境晉級,完成多年心願,渾身有使不完的力。
嶽安言放下茶盞,眉頭略蹙,道:“觀主你到時幫着留意一下雲師姐的回城時間,我學習了兩天,遇到不少問題,想找她請教陣法入門難題。”
“成,我會留意。萬事開頭難,師姐你可以去道錄分院多看看書,咱們道觀留下的關於陣法方面基礎典籍,還是太少了。”
“我等縣城戶房派遣的官吏來了,勘察地界忙完,下午去城裏看書。”
“還有二十多天時間,你也別太急躁。”
張聞風安慰一句,又看向二師兄,道:“請你幫我起一卦,算算今天什麼方位懸鏡?何時啓火開爐煉藥最佳?”
第一次煉藥成了,是二師兄起的卦。
第二爐藥煉廢掉,是他這個半吊子術士算的卦。
修道之人講究口彩,他覺得還是花三文錢,請二師兄起卦比較穩妥。
嶽安言伸手掩嘴笑了起來,顯然是想到了這點。
二師兄起身去舀水淨手,奇怪道:“師妹何故發笑?”
“沒甚麼,想起了一件事情。”
嶽安言瞥一眼若無其事喝茶的觀主,算了,不說破了,觀主有時候小心眼。
花了一些時間,二師兄搖完卦,將結果告知觀主,道:“你下午啓火,我晚上有時間幫你照火,師妹儘管忙自己的事去,不用分心。”
付了三文卦金,又聊了些學徒入住需要衣服鞋襪定做等瑣事。
茶水喝完,三人散去。
張聞風提着藥材包,走進東殿藥房,炮製、研磨處理藥材。
隨後空閒時間,藉助草叢練習青木纏繞術,熟悉識海中新出現的“盤根錯節咒”木行神通,卻不會輕易使用。
他已經知道,識海古卷《道經》上記載的神通,每用一次,恢復起來需要時間。
具體得多長,還有待他下次使用後驗證。
下午未時四刻,將煉藥石窟打理乾淨,新挑滿靈泉水做好了準備的觀主,準時啓火、懸鏡、插劍,守在洞窟看火,翻閱遊記雜書打發時間。
晚上的時候,嶽安言替着照了一個時辰的火,後來被二師兄趕回去看書。
也不知是真的二師兄起卦靈驗,還是因爲觀主修爲提升,元炁足夠他支撐着煉藥,到第二日上午出藥,非常順利,成功收穫了二兩六錢多藥粉。
張聞風給兩人各分潤了八錢藥粉,以備不時之用。
休整大半日。
晚課後,張聞風沒有驚動有事情忙碌的兩人,他悄然下山,叫上驢子走田埂小路,沒多長時間,來到泥潭村後山,讓驢子在山包下負責幫他把風。
站在半山坡胡桃古樹前方。
從腰間黑袋取出守愼
鍾文庸聽得招呼,先謹慎探出一絲到瓶口,查看所處環境,他現在只剩殘魂,許多地方不能貿然出現,否則喫虧的是他自個。
見得現在是夜間,冒出來飄在空中,化作中年男子身影。
相比上次,他的身影稍凝實了一點,香火願力對他的殘魂有極大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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