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也沒甚緊要事,老夫見你十多年前突然閉關,很不放心那個夢魅,擔心他對張道友你不利,見一面,看一看便安心了。」
趺山老人知道逃命本事非凡的夢魅在附近藏着,開門見山說道。
「你放屁,我與張道士的交情蒼天可鑑,你個老匹夫無端端壞我名聲,哼,咱們沒完。」
遊夢長氣得顯出身影,破口大罵。
左邊林子裏傳來桃娘子嬌笑聲:「遊道友,你們夢魅一族有甚麼好名聲,你自己心中沒數嗎?」
緊着又傳來茫公的尖笑:「我記得典籍中記載,有個通俗說法,叫他們「夢魔「,行事陰險歹毒,不能以常理揣之。「
這話是當面提醒張道士,今後多加堤防夢魅老頭,彆着夢魅的道。
「豈有此理,過去多少年的老黃曆了,你們這幫井底之蛙還在嚼舌根。「
遊夢長氣得不輕,若不是修爲沒有恢復,他肯定衝出去與三個污衊他清白的老妖拼命,瞬即又想到什麼,嘿嘿冷笑:「我勸你們別癡心妄想,想挑撥我與張道士之間的關係,門都沒有,懶得踩你們三個閒得無聊的傢伙。「
說着他氣定神閒隱身消失,犯不着與無知之輩一般見識。
他和張道長同生共死,不是幾句話就能戳得散的。
待以後,再與三個老妖算賬。
張聞風明
白了雙方之間的矛盾所在,笑着拱手示意,算是感謝三位的一番好意,站着閒聊一陣,三位大妖告辭離去。
從寒潭洞府原路出去,鬼崽嶺早換了仙靈觀的另一位自在境修士據守。
張聞風掃視片刻,沒有驚動任何人,悄然遠去,返回宗門已經是下午太陽西斜。
秋天葉黃,菊花飄香。
張聞風打量着日曬雨淋留下班駁痕跡舊山門牌坊,心中感嘆時間易過。
十數年光陰彈指一揮間,景緻依舊,歲月留痕。
土護法帶弟子進過兩趟祕境,他已經聽說兩位家兄早些年先後過世,是堂兄山長替他去送一程,恩怨隨風人已逝,他也無語許久。
「老爺,您回來了。」
道路邊的桂花樹上冒出一個童子,驚喜得嗷嗷叫了一嗓子。
隨後整個山門熱鬧了,無數修士從各處飛來,迎接外出多年的觀主迴歸,第六批弟子久聞觀主大名,還是第一次見面,在外面圍着行禮。
鬧了好大一陣,才消停散去。
嶽安言陪着觀主往山上走,水清如拉着錢璟跟在後面,聽前面兩人聊天。
「山長在前年外出走脫凡路,拿着一面「摸骨算命「幌子,他說不用管他,他走得慢,可能要花十多年時間,土護法也外出遊歷未歸,竹兒那妮子連訊都沒有了,就屬她最沒心沒肺。」
「還有韋敬傑、尚卿雲、嚴靜三個,從前年到今年,依次外出走脫凡路,他們特意多沉澱了好幾年,將修爲打磨到進無可進。你再不出關,清如都要走脫凡路了。「
水清如聽扯到她身上,笑着回了一句:「我不着急,再等些年。「
觀主偏頭看了一眼,徒弟身上煞氣盡消,已經三階圓滿,氣息內斂,隨時都能外出走脫凡路,再看一眼神色躲閃的錢璟,難怪土護法提及錢璟時候模棱兩可,錢璟的情形分明是第一次衝關不過。
「不錯,替宗門賺得一座鋪子,山長分了你幾成利?」
「山長要分我五成,貨品、人手、售賣等都由宗門操持,我說只要兩成,山長硬分我三成,弟子只得受着。」
「收着便是,該你得的。」
張聞風笑着一錘定音,作爲武修,今後用錢花銷的地方多。
遊夢長在走出祕境後便先飄走了。
上到山頂,洗手淨面,整理衣袍先去老舊道觀正殿,上香禮道之後再才走進西殿。
陪着喝一陣茶水,聊了些宗門事情,嶽安言看出觀主有事,便先回去。
張聞風拿出一個玉盒,遞給水清如,道:「這些鍛體藥粉,怎麼使用我寫在紙條上了,你花三兩年將體魄着重錘煉一番,然後便可以外出走脫凡路。」
水清如雙手接過,多謝一聲,先行告退。
看着用手指絞着衣袖的錢璟,張聞風溫言寬慰幾句,問道:「你好似有甚麼心事?能與我說說嗎?」端起茶盞喝一口。
錢璟猶豫半響,鼓起勇氣,抬頭道:「觀主,你是不是……」
她突然臉紅了,說不出口。
張聞風差點被一口茶水嗆到,這都什麼跟什麼啊。
難怪錢璟第一次衝關不過,搞半天還是與他這個觀主有關,錢璟有心結,必須得解開這個結,要不然後面的路趟不過去。
第704章 一笑而過
慢條斯理放下茶盞,張聞風沒有去看低着頭有糾結和羞澀神色的錢璟,略一思索,道:「我與你講一個故事,先與你講好,不許哭鼻子。」
錢璟好奇抬頭瞥一眼看向窗外的觀主,低聲道:「纔不會呢,你講。「
收回思緒,張聞風起身走向案桌,鋪設一張大畫紙,拿出許久沒有用過的柳枝炭條,聲音顯得有些空洞縹緲。
「這是一個有快樂、有悲傷的故事,那時候我還很小,自記事起,爹孃總有忙不完的活,二兄亦是如此,田間地頭的忙,就爲了能夠多喝一口稠的,大兄已經娶妻分家單獨過。梳着羊角辮瘦瘦小小的三姐,有一雙大大眼睛,從小照顧我,揹着牽着我,生怕我摔着碰着,有什麼好喫的先讓我……」
他用神通將自己置身事外,聲音沒有起伏波動,講着小時候的點點滴滴。
用炭條鉤勒塗畫早已經模糊的記憶,所有畫面都似被歲月沖淡,畫得模糊似是而非,有揹着小童壓得彎腰的,有蹦蹦跳跳的,有挖豬草的……無一例外,那個瘦小身影梳着羊角小辮。
唯有那雙小辮,是他記憶中抹不去的美好風景。
講到三姐在十五歲那年遠嫁,拉着他哭得很傷心,他哭着喊着追了幾里路。
後面極少有三姐音訊傳來,再後面徹底斷了。
那些年爲了活下去,過得不容易。
一直講到在月鴉湖遇到賣花的小姑娘,畫面也定格在受了委屈不敢哭出聲抿嘴皺鼻表情的小女孩頭像。
耳畔似乎迴響着歡快的聲音。
「弟兒,弟兒!」
張聞風仰頭怔怔無言,說出來了心頭莫名的輕鬆,像卸去無形束縛。
錢璟早已經聽得淚流滿面,確實是一個悲傷故事,她從心底相信觀主講的是真的,觀主以前偶爾看她的眼神,透着一絲令她摸不着頭腦的親近,讓她苦惱,也讓她誤會了多年,現在才恍然明白。
若不是修行,她肯定接受不了如此荒謬玄之又玄的事情。
接過觀主遞來的手帕,錢璟沒有擦拭,露出一個滿是淚痕的笑臉,仰頭道:「我想去看看,她最後生活的地方,她的墓地。」
張觀主點點頭,走出門,朝老遠處大樹上守着的兩個童子微笑一下。
胡羌兒和冷香看着似乎哭過的錢璟,緊緊隨着觀主飛上空中,往南方而去,兩人面面相覷,胡羌兒嘀咕道:「老爺不會是欺負錢璟了吧?她怎麼哭了。「
「說什麼呢,沒看到錢璟笑着走出門,老爺纔不會欺負人。「
「呃,不是,那錢璟她哭甚麼,臉上還有淚水。」
「要不你問老爺去?」
「你去問?」
「你去!」兩個小傢伙吵了起來。
秋天的前巖山村,黃葉鋪地,透着幾分蕭瑟蒼涼。
衣着整潔光鮮看着便氣度不凡的兩位年輕男女道士,從空中降落村中碎石路上,引來許多不懂事小孩圍觀,隨後被拘謹訕笑哈腰行禮的大人用嚴厲眼神給驅趕回家。
偏僻鄉野山村,難得一見能飛的神仙。
村裏小孩也曾多次送去鎮上,參加神仙山門的收學徒考覈,三十多年過去,有幾個進了不同道觀修法,都是學了三年又退回來,種種神仙見聞,村裏人倒是聽多了。
對神仙要有敬畏,不可評頭論足冒犯。
張聞風帶着錢璟走進那座破敗不堪雜草叢生坍塌半邊的荒廢石牆院子,低聲與她講了當年在柴門前,用腳尖劃一道破壞財叩臄嗪郏瑬|邊廚房門口地面踩出一個湴嫉耐隆�
錢璟只是聽着,又隨着觀主去後山,尋到一座孤零零用石頭圈起來的小墳。
張聞風蹲下來拔除墳頭雜草、灌木,道:「是當年帶路的遊徼,收了我的賞銀,讓村裏人重新修建過,要不然這個墳頭早就不復存在了。」
那一戶人家早已經死絕,兩人只是來走走看看。
沉默無言待了一陣,張聞風示意錢璟稍等片刻,他轉身往村口方向走去,路口等着兩名穿着稍顯周正的鄉民,中年模樣,有道家內息修爲在身。
「商明易拜見道長,不知道長有何吩咐示下?」
「起來吧,沒甚麼事情,過來走走瞧瞧,你們忙去,我們也該走了。」
張聞風打發兩位在其它道觀修行過的鄉民,與錢璟飛起空中,很快不見身影。
過了一陣,那兩人去而復返,繞着那座拔去雜草露出泥土的孤墳,其中一人道:「看來小時候聽到的傳聞,商寶喜家媳婦有神仙親戚是真的,那一家子也真是……「
「噓!小心禍從口出。」
「咱們出點力,這座墳該修一修了。」
「該修!」
返回宗門,在山腳小溪邊站定,張聞風看向沉默了一路的錢璟,笑道:「你是你,她是她,過往因果隨它一笑而過,心結解開,便安生在山門修行,如何?「
錢璟歪着腦袋想了片刻,露出笑臉道:「我想要那張畫卷。「
「畫得亂七八糟……行,你喜歡便自己去拿,我好些年沒有回山,四處走走轉轉。」
張聞風看着恢復心情的女子笑嘻嘻往山道跑去,他也莫名心情極好,一世歸一世,如此處理不是壞事,朝樹梢招招手,兩個童子一左一右飛落到他身畔。
「走,陪老爺去巡山。」
「好嘞,老爺您請!」
兩童子神氣活現一路相隨,遇見的弟子行禮問候。
三日後,得到信的土堃從遠處趕了回來,閭子進帶着一頭憨憨碩大山獾也回來,小泥兒隨着楊水蘭也來了,外出的弟子,除了走脫凡路的,和必須守店鋪的,大都趕回來與觀主見禮,說幾句話,逗留三兩天再返回去。
仙靈觀許多年未曾像這樣熱鬧了。
陸續有四階修士上門拜訪,高朋滿座,香火鼎盛之景象。
半個月後,知客弟子遞上拜帖。
張聞風一看帖子上寫着「伍乾平、傅孤靜「兩個名字,忙起身趕去新殿,與前來拜訪的兩位老友見面,熱情請到老舊道觀西殿,喝茶述舊說話。
然而身份地位的差距,三十多年不見,兩人與他相處已經回不到從前。
言談舉止多少透着拘謹、客氣和奉承,身上不見當初的意氣風發。
不像沒有發跡之前的何廣君和陳青橋。
那兩人怎麼就能與他坦然處之?
聊了一個多時辰,送起身告辭的兩位老友出門之前,張聞風摸出兩個玉盒,貌似隨意道:「不是什麼貴重物品,正好是你們用得着的三品幽花祛毒丹,或許能夠有助二位老兄的修行,還請勿要推辭!」
傅孤靜雙手接過玉盒,仙靈觀出產能夠化解丹毒的幽花祛毒丹,在東大陸不是祕密,但是除了仙靈觀自用,以及拿少量祛毒丹與別的宗門進行交換,外界還不曾聽說誰有。
心頭感慨萬千,前些年見慣人情冷暖,特別是第一次衝擊自在境失敗,那些年感受到太多冷嘲熱諷,聽了太多閒話。
他和老伍早該來拜訪,不爲別的,張觀主待朋友仍然一片赤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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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5章 坊市有難
極西海域的東月島坊市。
張玄安將仙靈商行的二掌櫃職位與葉爲隱交接清楚,拿到有大掌櫃、庫房簽字畫押的文書,頓時一身輕鬆,拔腿往外走去,這片日漸繁華之地他一刻都不想多逗留,哈哈笑道:「沈掌櫃,葉掌櫃,各位同門,山高水長,咱們後會有期,走了!「
他當初涉世未深,被山長變相發配到不毛之地當了五年苦力,這座三層仙靈商行和另外一條街上的「仙客來酒樓「,一草一木一石皆見證了他的辛勞,說多了都是汗水。
鋪子開業後,他接到山長傳令,又奉命當了五年跑堂夥計。
那些年生意很冷清,鋪子早早地關門歇業,他有大把時間用來練劍、修煉,找人切磋交流,甚至還得到何道長的幾次指點,修爲突飛猛進,憑着一顆破境丹,他沒怎麼費勁,閉關數日便突破到自在境。
山長遣人前來宣佈新的任命,將他提拔爲仙靈商行二掌櫃。
十三年時光,他見證了東月坊市從無到有,從門可羅雀到現今的人來人往,原本以爲要幹滿五年二掌櫃任期,纔會允許他卸任返回山門。
前些天葉爲隱拿着嶽道長的委任文書,突然跑來接任二掌櫃職位,告訴他一個好消息,觀主出關回山了。
他驚喜激動不已,山長還記得當年的約定,觀主出關便讓他返回。
沈山笑着留客:「玄安掌櫃,喫了送行宴再返回不遲,我在仙客來擺三桌。「
「沈掌櫃客氣,玄安心領,下回有機會咱們再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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