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355章

作者:严轻

隨後月餘,張觀主每日上午皆到環嵐劍坪指點弟子們和學徒們練劍,讓他暗喫一驚的是狗娃這個在旁邊打轉轉的小傢伙,除了假借他的名頭狐假虎威混成五名學徒的小老大,用柴刀劈出的一柄粗製濫造木劍,橫劍式、縱劍式使得亂七八糟,卻得了其中三味自得其樂。

比之一板一眼練劍的五名男女學徒,更具劍道靈性 。

一橫一縱歪歪斜斜,不受拘束任意揮灑。

他仍然沒有加以糾正狗娃的使劍動作,小傢伙學劍的目的是爲了保持小老大地位,砍嫩荊棘條更威風,爲了加餐喫肉對付林子裏放養的雪兔、山雞等,狗娃還找其他弟子學了一些花架子劍招。

山前山後的荊棘條、花花草草遭殃不少。

蘇欽批評過一次,狗娃表面答應,收斂辣手摧花暴行,他跑去更遠處繼續禍害。

只要不涉及剋扣他的口糧,他能夠鬥智鬥勇屢教不改。

張聞風通過五名學徒修煉橫劍式、縱劍式,和狗娃的野路子瞎練,每日裏思索做比較,漸漸有所得,「光寒劍經」是進攻的路數,要有「劍氣縱橫三萬裏」的氣勢。

有進無退,有我無敵。

這也是獨仙城那名劍修一旦陷入困境,便沒有逃生機會的原由,剛過易折,各有各的弊端。

他必須摒棄以前「未慮勝先慮敗,未慮得先慮失」的穩妥心態。

用孩童式單純放空所思所想,憑本能直覺使劍。

俗稱「野路子」

雖然對他很艱難,他有堅持修煉的信心。

要不然他使出來的「光寒劍術」威力再大,也達不成劍經中強調的純粹劍意,他需要一門新的劍意增添「五覆劍陣」的威能。

萬伯起閉關修復殘肢一直沒有出關,張聞風接到大安道監平步青的飛劍傳訊邀請,與監院打了聲招呼,沒有攜帶狗娃,騰空往西南方位飛去。

當日趕到大安都城,見過道監和即將升任大天師的百里春,聊了半個多時辰,返回他在內城的護國天師府邸,住了兩天,於九月初九參加百里春的加冕大典。

各王朝都有派遣觀禮修士,大典隆重莊嚴熱鬧。

典禮結束第二日,張聞風告辭回了一趟仙靈觀。

前段時間,他接到山長傳訊,三尾狐妖部的辛月晉級四階成功。

楊水蘭兩口子代表仙靈觀前去祝賀,送了禮物,山獾結束在三尾狐妖部的好喫懶散生活,隨着楊水蘭、樂子徑直前去柳枝河,開採那座礦山,嶽安言跟着前去監督。

與山長、趙竹兒、韋敬傑等人一一聊過,張聞風沒有閒着,召見徒弟莊玉。

莊玉恭敬行禮拜見後,奉上一疊整理過的資料:「師父,這是您吩咐讓徒弟收集的關於妖族波瀾湖那頭老龜的卷宗,請您過目。」

張聞風接了卷宗,道:「坐吧,先喝茶。」

翻閱着龜不動的各種記載。

看得出莊玉花費不少心思,親自跑了一趟妖族閭子進的地盤,通過付出報酬的方式,找了幾家妖族掮客,幾經周折才能夠收集到如此多零散信息。

翻完卷宗,龜不動沒甚問題,確實是上一次靈氣潮漲不知用什麼法子躲過一劫的老妖物,當時才四階,名聲不顯,替上一任的波瀾湖水妖之主打理梭湖島。

張聞風放心了,與莊玉喝茶閒聊,瞭解大安各宗門的動向。

莊玉下去之時,笑着道:「上山之前,瘸爺拉着我,託我給師父您帶話,他想與您嘮嗑幾句,擔心您事情忙明天又要離開,沒得空說話。」

張聞風起身,道:「我這就下山找他。」

第651章 向好,饋贈

不到膳堂開飯時候,張聞風和老瘸子端着酒碗,就着幾碟下酒菜邊喝邊聊。

「老了咧,水蘭只准我每天喝兩小碗養生酒,給我準備了大罈子好酒,中午一頓,晚上一頓,說喝多了害身子骨,樂子那臭小子整天酒葫蘆不離手,也不見她管管。」

捏着細瓷小碗,老瘸子少許吱了一口,眯着眼睛很享受,說道。

張聞風如何聽不出老瘸子的明晃晃炫耀,說給走廊抱着孫子探頭探腦的老韋聽的,順着話頭捧道:「您兒媳婦好孝心,這碗也是她給您定做的?」

「是咧,水蘭細心,想得周到,比兒子強多了。」

老瘸子又吱了一口,碗中酒水不見少,瞥了一眼走廊外,嘆了口氣,道:「他們修神仙的我不懂,我就想趁着還沒有老得動不了,能夠幫他們帶帶娃。」

張聞風明白瘸叔找他甚麼意思了,他裝糊塗喝酒不搭話。

老瘸子自說自話,道:「現今條件多好,不愁喫不愁穿,生再多娃都養得活。」

在門口晃來晃去的老韋把娃交給婦人,進門落坐,他也有六十多了,身體硬朗頭髮白得不多,舉起先前就倒滿的酒碗示意一下,喝了一大口,道:「搞不懂他們怎麼想的,一個兩個的都不急着生娃,鄉下有句老話,‘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他們書讀得多,懂道理啊。」

張聞風拿着酒碗笑呵呵喝了一口。

他被兩個加起來一百四五十歲的老頭合起夥給套路了。

老韋家小兒娶了媳婦回家,六年間生三個,兩男娃一女娃,人丁興旺,把老韋老兩口喜得在家專門帶娃,外面的事情都交給能幹的小兒子,唯一發愁的是大兒家的神仙媳婦,幾年了還沒動靜。

「我那親家也急得不行,把自家閨女叫回家,讓親家婆問了。」

老韋鬱悶地喝了一大口,搖頭道:「卿雲其它方面都好,人懂事,孝心好,逢年過節生日一樣不落,她說現在要娃還爲時過早,待以後再說,也沒給準信到底是幾年。我那親家今年過年都沒臉來喝酒,這事弄得,唉。」

老瘸子陪着嘆了口氣,他不方便問兒媳婦,上個月兒子兒媳要出遠門之前,他逮到兒子悄悄問了,那傻小子也是這口話,把他氣得追着樂子打了三圈。

張聞風斟酌着用詞,道:「修行者生兒育女比較麻煩,特別是女子,很損耗修爲,他們應該是想等修爲到一定地步再考慮,免得落下伴侶和後代在下界造成遺憾。」

對修行有信心的伴侶,通常不會在下界誕下兒女。

五百年時間不長,損耗精血修爲生下後代,女子心中有了牽掛,很難做到比翼雙飛,到時男子飛昇去上界,女子帶着兒女遠赴獨仙羣島囚困等死,那等滋味怎麼好受?

除非是伴侶雙方的道途走到盡頭,修爲不能再進,而且時間也不夠了,那樣都會選擇生下後代,讓後代做富家翁,不會讓後代走修行的斷頭路。

唯有雙雙飛昇上界,沒有時間限制,方能安心誕下後代培育家族勢力。

老瘸子皺眉道:「學無止境,修神仙也沒有盡頭,等到何時去?我這把老骨頭又能等得幾年?」

風哥兒的說法比較靠譜,他心底糾結不已。

「您身體好着呢,長命百歲,您別想太多,兒孫自有兒孫福,他們感情好會考慮後代問題。」

張聞風陪着兩個老頭喝酒開解,到下學鈴聲響起,才起身散席。

在宗門待了兩天,再才啓程穿過大應地盤飛回靈寶觀。

悉心指點五名弟子練劍三個月,有方攻玉和陳鳳儀一男一女兩人脫穎而出,先後達成「與手合」劍境,走上了劍修之路,至於今後是劍、法兼修,還是專心劍道,看個人選擇,

都可以的。

另外五名學徒掌握了《光寒劍經》的兩式劍術,使出來各不相同,其中佼佼者叫佟觀,今年正好十歲,一柄木劍使出來頗有兩分一往無前的氣勢雛形。

至於他們的小老大「狗哥」,練劍的興趣過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喫了幾個月飽飯,身上有力氣,忙着在林子裏下陷井套兔子捉山雞,各種奇怪的本事讓五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傢伙羨慕不已 張聞風每天在後院如稚童舞劍,沒有章法隨心所欲,只偶爾去劍坪轉轉,指點剩餘的幾人練劍。

不知不覺進入仲冬,下了一場大雪。

可把從來沒見過雪的狗娃高興壞了,穿着厚棉袍和幾個孩子在劍坪堆雪人、打雪仗,大喊大叫從山上滾下去瘋玩,凍得雙手通紅,衣服鞋子都溼了,兀自不肯回山,還是蘇欽擔心沒有修爲的狗娃凍壞,將小傢伙拎了回去。

張聞風在院子裏「看着」這一幕,點頭微笑,狗娃與相差不大的小孩一起玩耍時日久了還是受到潛移默化影響,骨子裏的戾氣化解不少,再則每天認字寫字,也磨去些躁氣。

有變化是好事啊。

明天開始,讓蘇欽教狗娃讀經、背誦基礎經文。

空中符光一閃,張聞風接住傳訊黃符,是監院請他前去主峯喝茶,沒說什麼事,起身往外走路過前院聽得堂屋裏狗娃還在興奮地說要在院子裏堆一個很大雪人,堆得比蘇欽姐姐還高,看到張老爺出現,狗娃頓時止聲老老實實烤火。

飛落主峯,踏雪往偏殿去,看到一身青色道袍的萬伯起笑眯眯和監院走出來,張聞風笑着拱手道:「原來是萬師兄出關,還說監院怎麼突然賣起關子來了,恭喜恭喜!」

萬伯起走路稍有些不利索,他才修復兩天,回禮後伸手做請,笑道:「身體有殘缺和身軀完好,心情、感覺太不一樣了,我這次算是深有體會,到現今爲止,才完全從當初的生死一戰中徹底走出來。」

他說完自己的感慨,鄭重地又行了一禮。

張聞風忙伸手相扶,叫道:「過了,過了啊,同門之間守望相助,豈不應該?我一直在等萬師兄痊癒,幫我煉製影木劍呢。」

萬伯起哈哈一笑,道:「張兄弟儘管放心,待我歇息些日子,保管將影木劍煉製得合乎你心意」他心中有數,陳青橋是看張長老面子傳授修復術,要不然他自己從頭摸索學起,還不知要花多長時間,喫多少苦頭。

三人走進偏殿落坐,張聞風取出影木條交給萬伯起,道:「我不着急用,萬師兄先穩固修爲,一兩年後再煉劍不遲。」

萬伯起查看片刻影木,又打量張長老的手腕、臂長,心中有數之後再收起影木,從納物空間取出一塊白色玉石,道:「我戰鬥之前,在肩頭裝了一塊影像石,意外地將那個劍修使劍的短暫過程留了影,前面受傷那段時間恍恍惚惚忘記這茬事,閉關後纔想起來,影像很是模糊,張兄弟你拿去瞧瞧,能夠有用就更好了。」

張聞風接過影像石笑道:「萬師兄的留客方式,別出心裁。」

說得大家都笑了。

第652章 凡塵事,悟劍道

回到雲湧峯,張聞風沒有急着觀摩石頭內裏的影像,在後院看書、賞雪、唸經做功課,將心緒調整得微波不興,還好生睡了一覺。

翌日早上,朝陽斜落院子映照白雪,光彩變幻迷離。

沿着冰柱垂掛的屋檐迴廊緩緩走動,默唸經文進入止靜心境,看一切景物多了份獨特的置身事外的冷漠,取出影像石開啓,盯着晃動模糊的影象以局外人身份觀看。

前面勢如破竹的激烈廝殺場景,沒有引起他目光半分波動。

他注意到遠處一道突兀出現在畫面中的劍光,寒芒短促犀利,突如其來,顧全口中唸咒,左手飛快掐出模糊殘影,繞着他飛速環繞護身的金色八卦令,快得連成一片交織成八卦符文狀光芒護罩,危急時刻,擋住天外飛仙般的致命一劍攻擊,身上綻放出刺目金色光華。

有兩道法術尾隨其後,緊着轟擊在中劍的光團之上。

沒有聲響傳出,顧全翻滾着被打出畫面之外。

影像一陣劇烈旋轉後退,天上地面卸嗳擞皝y晃,無數法術、符籙爆開,影像受影響出現了幾次白、赤光斑,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各種衝擊波動激烈碰撞掃蕩,劍影如流星,法寶璀璨轟擊。

待得畫面稍平穩下來,影像正中出現一個五大三粗漢子,渾身浴血,黑袍破碎,滿臉猙獰瘋狂之色,手中碧青色長劍自上往下一揮。

縱劍式如狂風席捲,一線寒光凝稠,搏命殺意癲狂無匹。

身處畫面外的張觀主亦眼眸微微一凝。

好重的殺性!

有攻無守,有死無生。

一人拼命十人難擋,何況是殺氣沸盈掌握了「光寒劍經」的劍修士,難怪攻打獨仙城的那一隊人馬死傷慘重。

濛濛白光猛地噴湧,有無數盤旋遊蕩的龍形符紋,前赴後繼將殺機濃郁一劍消耗擋住。

畫面亂晃,約十丈外的劍修身上纏繞了一道龍形光索,影像往後狂退,劍修士紅着眼珠子手腕微微擰動,一劍橫斬,畫面顛倒着翻滾往地面栽倒,影像陷入黑暗。

張聞風手中捏着影像石,面無表情閉上眼眸。

戰鬥殘酷血腥,萬伯起能夠在身受重傷時候僥倖逃得一命,沒有被後續法術擊中屬實命大,對萬伯起來說,這枚影像石便是血淋淋的傷疤,不忍目睹,他在修復斷肢後纔拿出來便能理解。

誰都不願將自身的慘痛,輕易揭開給別人觀摩。

張聞風已經沉浸在劍修搏命爆發的兩式劍術之中,癲狂的劍意,溢出畫面外的殺氣,神妙的用劍方式,令他於冷漠中動容。

他修煉橫劍式、縱劍式好幾個月,用教導學徒觸類旁通的方式,加強自身對於光寒劍經的劍悟,然而有幸目睹真實兩劍殺伐,他已經知道自己差缺什麼了。

不必完全照搬別人的劍術,他要完善形成自己的劍意。

前院,狗娃喫飽肚子,踩着冰冷乾硬的冰雪撒腿往外面跑去,院子裏昨天堆起來的大雪人,已經被他喜新厭舊棄之如敝履,纔出院門,腳下一滑一跤摔滾出老遠。

揉着屁股咧了咧嘴巴,沒有哭出聲,爬起來狠狠跺了跺踩硬的冰路發泄怒火,狗娃小心翼翼走邊上沒有踩過的積雪往前繼續跑,他急着去劍坪和小夥伴打雪仗,抬頭看到漂亮的蘇欽姐姐,飛快換上燦爛笑臉:「蘇欽姐姐早哇。」

像一頭快樂的黑老鼠,一陣風跑遠了。

蘇欽臉上掛着淡笑,她對於野孩子狗娃自不會刻意討好,也不會露出嫌棄,自家長輩告誡過她多次,日常小事不是小事,有些香火情分能夠管一輩子,不要因爲伺候人而有任何埋怨。

走進院子,將狗娃弄亂的各個房間收拾整理清爽,將堂屋桌椅、用具擦 拭乾淨。

用鐵鍬、竹掃帚清理前院的結冰青石板小路。

沒有得到招呼,她不會踏入後院半步。

半個多時辰過去,蘇欽走出院子,轉去前面繼續收拾大殿,耳朵傾聽着山下玩鬧的動靜,時刻注意狗娃和幾個學劍小孩的打鬧。

與她同來的姚斯文師兄,見張長老沒有架子,對任何人都隨和,從來不管他們做了多少事情,不講究不訓斥,也就多花些時間在打坐修煉上,不怎麼上心灑掃事務。

蘇欽走出大殿時候太陽已經升起老高,她又拿鐵鍬清理通往山下的石板路積雪。

早在幾年前,張長老帶着水清如、他們兩個在山坡上開荒種植果木,開闢出藥圃,親力親爲時候,偶然閒談時說過:

「不經凡塵事,難悟人間道!」

「四階以前,修爲心境能夠在生活中一點一滴積賺。」

還說了不少,她都一一記着,閒時思索參悟。

與高人相處,淡淡然如燻如蘭,只可意會。

轉眼間臨近過年,蘇欽照常監督狗娃認字、寫字、誦讀經文,做好日常灑掃,打理藥圃園子,收集豐富藥物種類,她已經知道張長老閉關了,一個多月時間,沒見長老走出禁制波動的月拱門。

這日接到一紙傳訊黃符,蘇欽敲開姚師兄修煉的房間,交代一聲,看護好在山下與幾個學徒玩耍的狗娃,她匆匆飛離雲湧峯,來到主峯後山的一處洞府前。

在門口等着的長輩招手讓她進去。

洞府裏站滿了蘇家修士,男女老少皆有。

主持蘇閒元坐在中間,與萬伯起、監院笑談着,道:「脫凡路走完,最多半年時間見分曉,宗門事務便拜託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