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33章

作者:严轻

一晚上輪流照火,兩人交談不多,時間倒是易過。

十一日下午,洞窟內藥氣越發香濃,爐竈內已經改爲小火添炭,晚上得到休息的張聞風精神熠熠,他手中的書冊早就收了,全神貫注傾聽藥爐內的動靜。

看了眼沙漏壺,算算時間差不多了,把下方爐竈內紅通通火炭用小鐵鉗夾出來。

他張開雙臂,將燙人的銅爐合抱。

雙手掌心貼在爐身突出的半圓銅釦上,身爲初階修士,對於高溫、冰寒的抵抗力自是遠遠超出後天境武夫。

他緩緩將元炁灌注進爐子兩個銅釦內。

平心靜氣,心無雜念,不急不躁催動元炁化作藥爐能量,進行最後煉製焙烤。

這是煉製“清氣散”最關鍵的一步,和以往他師父煉製藥物,從這裏開始手法不再相同,他除了從典籍書冊上學得的經驗,沒有任何借鑑。

時間慢慢過去,心神靜到極致。

他發現自己透過暗黃色的厚重煉藥爐子,“看到”了藥爐內裏高溫蒸騰的混沌情形。

霧氣翻湧,變化萬千。

熟悉的感覺湧上心頭,他嘴角掛一絲會心微笑,口中默唸經文。

他覺得這次自己應該能把握這種讓他變強的神奇狀態,即使在清醒時候也能展現,而不是像抹去記憶一樣讓他抓不住,摸不着的難受。

第60章 藥成而地動,是何故?

也許是一剎那,也許過去了許久。

待張聞風從道境中清醒,他嗅到了一絲沁人心脾的藥香,心頭一喜,藉助那種神奇境界,這爐清氣散應該是成了!

體內元炁空空如也,只剩一個樹狀元炁模糊虛影。

張聞風心情卻極好,瞥一眼沙漏壺,過去了約一刻鐘,藥爐外表的溫度已經不再燙人。

他伸手抓住蓋耳,雙臂較勁將爐蓋掀開一道口子,很有經驗地放出熱氣高溫。

稍過片刻,將爐蓋完全拿下放到石案上,用手扇幾下驅去藥爐內的霧氣,定睛看去,爐子下方的丹室積有一層淡黃色細膩粉末,色澤純正,他一下子心定。

第一次煉製清氣散,成了!

九個丹室,多少不一都分佈着一層漩渦狀藥粉。

張聞風再纔有時間,拿起石案上的葫蘆,灌了一大口清涼泉水,取下藥爐側面插着的佩劍,擺一個青木樁,準備恢復一些消耗的元炁,順便等一等開蓋的爐子徹底冷卻。

感覺洞窟突然一震,放置在石案上的爐蓋和佩劍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張聞風一驚,閃身便掠出洞窟。

是地龍翻身嗎?

他連藥粉都顧不得收拾,往山頂方向飛掠。

隔得老遠,便聽得老瘸子的喝聲:“日怪了,怎麼感覺山頭在震動?”

張聞風趕到山頂場坪上,抬頭望天。

秋空晴朗,太陽西斜,怎麼看都不是大災害發生的徵兆。

他正待招呼從廚房出來身上繫着圍裙、手中還拿着菜刀的老瘸子,腳下感覺一陣震動,聽得道觀黑瓦發出“咔咔”輕微碰響。

“瘸叔,快過來!”

張聞風招呼老瘸子到場坪中間。

真要是地震,空曠處安全。

震動來得突然,去得很快,就一下便停止。

四處樹木唆唆搖了搖,震落一些枯黃葉片飄飛如雨。

山下傳來陣陣“快跑,地龍翻身”的驚呼,矮山處做工的十餘人,丟下手頭活計,亡命往山下南邊跑去。

夾雜一聲“啊呃……啊呃”的驢子嘶叫,卻是往山上跑來。

張聞風心頭一動,他記起前世曾經看到的一篇科普文章,大地震來臨之際,會有幾種徵兆異常,他記得最清楚的是生物異常,像牛、馬、驢、騾子的感覺器官特別靈敏,地震前會驚慌不安,造成嘶叫、刨地、掙脫繮繩逃跑等異常行爲。

還有穴居在地下的動物,比如老鼠、蛇、兔子等,往往會提前逃竄。

他沒有聽到後院牲口棚的牛叫聲,驢子不逃反而往山上來,更沒看到有老鼠蹤影,山上有糧食倉庫和廚房,老鼠是少不了的。

傳音問道:“黑驢,你有不有心頭不安悸動的感覺?山下有沒有看到成羣的老鼠、野兔從洞裏逃出來?”

“心頭悸動不安?沒有啊。大白天的,老鼠很少見。”

驢子邊爬坡,邊氣喘吁吁傳音回答。

張聞風基本上放心了,不會有大地震,接着胡亂猜測,莫非與他煉藥成了有關?

不可能,是他想多了。

他煉製的又不是甚麼稀罕藥物。

典籍中記載的煉丹劫動,地動山搖,那是煉出了天地不容的逆天丹藥。

老瘸子謹慎觀察,聽到了山下的大呼小叫,問道:“要不,咱們也下山去躲一躲?”他腿腳不便,擔心真要是來事兒了,會拖累風哥兒。

張聞風微微搖頭,目光仍然四處掃視,解釋道:“據古籍記載,地龍翻身前往往會有預兆,牛、馬、驢都會躁動不安,老鼠成羣鑽出洞逃命,目前這些徵兆都沒有,不像是地龍翻身,咱們再觀察下,真要是有事,我負着你走來的及。”

他體內恢復了一點元炁,逃命不成問題。

說話間,驢子自山坡下躥了上來,張開嘴巴先來一嗓子,“啊呃……啊呃……”

它就喜歡這般昂首敞亮吼叫。

多麼爺們氣概!

多麼豪邁不羈!

老瘸子聽風哥兒分析得有道理,心下稍定,感慨還是要看得書多,見多識廣,其中地龍翻身會造成牛馬和老鼠異動,他也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這個說法。

剛纔情急,一時間哪想得起來?

“驢日的,夠義氣啊,老子餵你的酒水沒有白喝,還跑上山來同甘共苦,好樣的,不愧是有卵蛋的爺們!”

老瘸子很讚賞驢子的靈性,沒嫌棄那貨吵人,笑着大肆表揚。

驢子腿腳輕快跑了前來,好話誰都喜歡聽。

它蹭了蹭老瘸子的肩膀,這老貨,昨晚還嫌它的蛋礙事,今兒又是另一番說辭。

所以有時候人類是善變的。

“觀主,剛纔是怎麼回事啊?”

“不知道,似乎就咱們這一片震動,鎮子方向沒有傳來吵鬧動靜。”

“還真是啊,莫非……地下有甚東西搗鬼?”

“不可能,誰能拱動一座百餘丈高的山頭?”

一人一驢傳音交流幾句,張聞風否定了驢子天馬行空的亂猜,雖然心中疑惑不解,卻也越發肯定不會有地震發生。

哪家的地震這麼小氣,不出五里,專門爲他們量身定製吧?

也太瞧得起他們幾個了。

“瘸叔,我後山還在煉藥,得去收尾,您先在場坪上等一等再進廚房。”

老瘸子揮手,“成,我知道,你去忙。”

張聞風返回煉藥洞窟,探頭查看藥爐,還好,頂上沒有掉下來石粉、碎石。

他從石案的包裹中摸出一隻乾淨小毛刷,和一個烏黑小木盒,動作迅速探身爐子內,將九個丹室內煉製成的清氣散全部掃進木盒,顧不得收拾工具,合攏木盒揣進懷裏,收了青銅八卦鏡,吹熄油燈,關上石門一臉輕鬆重回山頂。

老瘸子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膽子大得很,又進廚房忙去了。

驢子在廚房外舔着喝酒,是老瘸子沒到飯點特意賞它的,爲了爺們義氣。

張聞風聽得從矮山逃走的十多人,議論紛紛,又重新走了回來,是虛驚一場,張聞風笑了笑,打開東殿徑直走進藥房,找出戥秤,將裁小的白宣紙放在秤盤上,從木盒內倒出清氣散,並用刷子掃乾淨稱量一下,總共得二兩八錢三分,刨去紙張份量也足足有二兩八錢。

開門紅啊。

忙完手頭事情,出門叫上鼻孔噴着酒氣的驢子,繞着仙靈山上下攀爬搜尋,試圖找出地動緣由。

連前後左右的山包林子全部找遍,沒有發現任何可疑之處,只找到幾個碗大野物洞穴,沒有新鮮痕跡,驢子說是兔子和黃皮子藏身處。

對於仙靈山一草一木,驢子熟悉得緊,這裏是它的地盤,它最有發言權。

當晚霞漫天時候,二師兄和嶽安言踏着長長淡淡的影子上山來。

“觀主,你的藥煉製得怎樣,成了嗎?”

二師兄見觀主在曬麥場忙碌收攏沒打粒的菽豆杆,很關心地問了句。

昨天晚上討論的沒有結果糟心事,已經被他輕輕放下。

男兒心事當拏雲,誰念幽寒坐嗚呃!

張聞風放下手頭豆杆,直起身,偏頭看去,只見師姐在霞光的映照下,臉頰若塗抹胭脂,嘴角掛着一絲俏笑,竟是美得不可方物,正注視着他。

便起了沉寂已久的玩鬧之心,笑道:

“你們猜!”

第61章 靈泉噴湧,識海開啓

晚膳後,西殿內。

三人對坐喝茶,這種膳後飲茶輕鬆交流的方式,慢慢地形成了習慣。

“回來的路上,聽收工的二狗他們說,今日咱們這一片發生了地動,相繼有兩次,明日裏他們都不敢來了,想歇幾天看看情況。觀主,是怎麼回事?我們在六里外的下林村,沒有察覺到地動。”

喫飯的時候不說正事,此時二師兄問出了心中疑惑。

張聞風也是滿腦子的困惑,只是臉上不會表露,道:“確實發生了兩次地動,我當時正好煉藥完成,出來查看情況,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將他分析給老瘸子聽的理由,以及他搜尋仙靈山上下之事說了一遍,道:“今日晚間咱們警醒着點,看看有什麼情況發生。對了,二師兄你佔一卦問問吉凶。”

看了一眼嶽安言。

占卦之人不問自身,示意問師姐。

二師兄點點頭,起身淨手,在案桌鋪一張乾淨宣紙,用尖毫在紙上勾畫半響。

待墨色乾透,再從懷裏取出六枚古錢幣,課算金錢卦。

卜算了半刻鐘,收起銅錢,將課算過的宣紙摺疊裝進腰間布囊,搖頭道:“撲朔迷離,算不出來,我道行低了,此事透着古怪蹊蹺。明日上午,我也繞前後山搜尋一番。”

“咱們道觀立足此地五百餘年,歷任觀主的紀實簿,沒有記載過此等怪事,此事咱們心中有數就行,不必爲此亂了心神。”

“是,觀主言之有理。”

兩人微微欠身。

張聞風從口袋掏出兩個小瓷瓶,放到茶几上推給兩人,笑道:“瘸叔說過,見者有份。我查看過典籍,清氣散對於你們突破有幫助,你們一人四錢,間隔三日服用一錢,切不可多,還有,此藥服用後會腹瀉排出體內雜質毒物,是正常情況。”

清氣散對於後天境的他們來說,即使一錢,藥性還是太猛。

他是提醒一聲,免得師姐措手不及尷尬。

房間內靜默半響,二師兄抱拳示意,收下瓷瓶,笑道:“早知道,我就包下照火守夜的活計,讓觀主多歇息了,不讓費累。”

嶽安言白了開玩笑的二師兄一眼,意思是你包了就沒我份了。

她拿起瓷瓶,揭開瓶塞好奇地往裏瞧,嗅了嗅,忍不住道:“好香!”

趕緊蓋上瓶塞,免得走了藥性,把瓶子收進袖內,取出一個小青布包,打開捏一顆酥棗放進嘴裏,含糊道:“都把我看饞了。”

兩人啞然失笑,嶽安言愛喫零嘴的毛病,是改不了啦。

自家人不言謝,給他們就受着,不給他們也不會惦記。

事情說完,三人起身滅燈去做晚課。

張聞風走在前頭,出門卻看見月色下驢子在衝他咧嘴露牙怪笑,知道驢子找他有事,便對二人道:“你們先行準備,我看看驢子鬧甚名堂?”

對於驢子的怪異靈性,以及瘸叔把驢子寵得沒邊有酒分一半的做法,二師兄和嶽安言兩人都熟視無睹,見慣不怪了,微微點頭往大殿走去。

張聞風走去驢子跟前,摸了摸驢子頂門,傳音問道:“有甚麼好事與我說?”

他對驢子的脾性,基本上摸清楚了,這貨存不住話,又想忍着免得被他訓。

“我應該是找到今日下午地動的緣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