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32章

作者:严轻

他目前修爲有限,體內還不能生出木味真火,手頭靈氣石也不能多到供他任意揮霍,煉藥爐子更達不到典籍中記載的珍品級別,他只能老老實實用傳統的熬煮升丹法。

將三份藥材碎塊分別裝進三個棉布袋內。

來到後山一條開鑿出來的棧道,斜走下去十數丈,打開建在岩石上的煉藥石窟。

有近三年沒曾煉製過藥物,煉藥石窟內裏氣味不甚好聞,敞開透氣。

打來清水擦拭灑掃乾淨,特意將笨重高達六尺的煉藥爐仔細清洗幾遍,用大木桶挑了三次靈泉水,灌滿角落的石水缸,將幾袋子銀骨炭搬哌M來,準備工作完成,也到了中午。

喫完午膳,在西殿喝茶的時候。

張聞風道:“我這兩日煉藥,師姐,你有空了來幫我照火替換一二,我想試試,能不能煉製出修士服用的‘清氣散’。”

他目前的修士身份,已經與迴歸山門的師姐說過了。

山上修行的道士,不會搶着去給同門幫忙。

即使張聞風身爲觀主,在挑水忙碌時候,歇下來的二師兄也不會主動要求替代挑水。

因爲說不定觀主挑水是在進行某種修行儀式。

胡亂插手同門的私事,是大忌諱,除非本人親口相請協助。

嶽安言點頭笑道:“成,我幫你打下手照火。今日上午,左近鄉鄰沒人上山求醫,觀主你的法子管用。”

十道九醫,他們都當過師父的照火藥童,對於熬煮煉藥不陌生。

煉藥特別費錢,當年他們師父通過給貴人瞧病畫符賺到的銀兩,大半都購買藥材,製成各式各樣能提升後天修爲的增補類丹藥、藥粉。

爲求突破,老觀主嘗試過好些法子。

二師兄笑道:“待我下午去界橋村考覈學徒回來,也想去觀摩觀主煉藥,不會打擾吧?”

“只要你得空閒,儘管來就是,沒甚避諱的。”

張聞風喝完茶水,又道:“二師兄,麻煩你起一卦,幫我算算,今日什麼方位懸鏡?何時啓火開爐煉藥最佳?”

古代修士煉丹,須齋戒、頂冠、披道,跪捧藥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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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得提前測算吉日良辰,藥爐插置寶劍,懸掛古鏡等,有一套很複雜的儀式。

現今沒那麼多講究,卻也會算一算吉時啓火,以求得煉藥順利。

不管是心理安慰還是真管用,懸鏡置劍的規矩保留着。

“好說,稍等。”

二師兄在卸鄮熜值苤校坟约妓囎罹�

他幹完活後沐浴過,站起身打水淨手,自袖內取出搖卦用的包漿發亮褐黃色古龜殼,和三枚古錢幣,將龜殼背部向下,龜板朝上,三枚錢幣放入龜殼內,雙手掌心合住龜殼兩端。

口中默唸問卦,上下左右分別搖晃三下龜殼。

傾斜龜殼一端鬆開左手掌,將錢幣散落在案桌上。

待錢幣靜止,查看三枚錢幣的陰陽。

如此六次之後,伸手掐算一陣,然後重新搖卦下一輪,房間內三人沉默無語,只有錢幣碰撞發出的叮噹聲響。

良久後,二師兄收了龜殼和古錢幣,道:“觀主屬木行,今日宜於申時二刻啓火開爐,西北方位懸鏡。”

張聞風取出三文銅錢,遞給二師兄,笑道:“善!”

二師兄收了卦金,三人繼續煮水泡茶,閒聊道觀內外的事情。

申時初,張聞風攜帶藥材包和一隻看時辰的沙漏壺來到煉藥洞窟,再檢查一遍煉藥爐子上下,確認無誤之後在洞窟內負手踱步。

待時辰到,先在西北方位的石壁懸掛青銅八卦鏡,將以前用過的那柄佩劍插在藥爐側面耳孔內,用銀骨炭順利啓火,兩樣儀式之後,再抓住飾紋爐蓋兩端的爐耳,雙臂吡Γ瑢⒊林氐纳w子給揭開放到附近石案上。

這件祖傳下來的煉藥爐子,擦拭得呈暗黃色,材質非金非玉,古樸厚重。

爐子內另有玄機,安置在中間的是一個碩大容器,用來盛水潤藥控溫,名叫“水鼎”,將水鼎從爐子內起出,下方是稍顯扁平的“懸藥鼎”,用來放置藥材金石等物品。

主鼎爐的圓弧形邊緣,有均勻分佈的九個拳頭大凹陷“丹室”。

最後煉藥的成品,不管廢藥還是好藥,將出現在九孔丹室內。

拆開一個藥包,把九味藥材碎塊放置在懸藥鼎內。

搬起水鼎,重新安放在懸藥鼎上方,旋封嚴實,用石盆從石缸中打來靈泉水灌進主爐,反覆幾次,淹沒過懸藥鼎往上兩尺,又給水鼎裝了大半鼎水,蓋上主爐蓋子,用提前寫好的祈藥黃符封爐。

在下方三個爐竈孔內分別塞進六塊銀骨炭,控制中火煮藥。

剩餘大多數時候,是很枯燥的添炭照火。

煉藥,煉的是修行人耐心和恆心,屬於修心一部分。

張聞風從懷裏摸出他抄寫的《元炁化木符咒溛觥穬宰樱诙纯邇嚷邉涌磿沂峙紶栐诳罩凶龉P勾勒符文圖形,煉藥時候不能打坐修煉,萬一沉浸其中,三兩個時辰眨眼過去,一爐費錢費力的藥材浪費掉了。

看一會書,瞥一眼放在顯眼處的沙漏壺,再查看下爐竈內的炭火。

銀骨炭耐燒,火力均勻,沒甚煙火氣味,除了巨貴,比以前師父買來的銀絲炭好用,不需頻繁添加木炭。

天色漸漸昏暗,點亮石壁上添滿清油的三盞燈。

洞窟內飄溢着淡淡的中藥香味,張聞風不焦不躁照看着爐火,就着燈火看書,又過了一會,聽得外面有說話聲。

“觀主,我們來了,有甚麼需要注意的地方,你告訴我們。你去飯堂用膳,透透氣歇息一陣。”

二師兄和嶽安言先後走進來。

煉藥洞窟不宜進食油膩,這是代代相傳的規矩。

張聞風收了書冊,告訴兩人添加炭塊的數量和大致時候,便走出洞窟。

外面暮色四起,倦鳥歸巢,用完老瘸子還熱着的晚膳,聊幾句,便下山去,找到在東邊林子裏折騰的驢子。

“還沒找到施展‘落雷術’的訣竅嗎?”

“找到點感覺。其實不用步罡踏斗,那只是配合功法咿D的法門,只需要……怎麼說呢,有點像爆音術,壓縮妖氣通過手訣,或法杖施展,我沒有手,應該用嘴巴一樣的可以放出,待我再琢磨琢磨,我差不多想明白了。”

驢子在這一刻變得很深沉,智者一般,烏黑髮亮眼珠中充斥思索的光芒。

字字乾脆,一點都不饒舌絮叨。

張聞風很欣慰地拍了拍驢子裝滿智慧的頂門,道:“我看好你!”

寥寥一句勝卻萬語千言。

深受鼓舞的驢子狠狠點頭,“我可以的。”

第59章 道修無爲骨,驢子會雷法

返回煉藥洞窟,天色已經黑透,月亮還未升起。

張聞風讓兩人回去做晚課,他獨自守着就成,查看一下爐竈炭火,拿出書冊繼續翻書打發時間。

約一個時辰後,二師兄走進洞窟,陪着照看爐火。

聊聊他下午在界橋村考覈小孩的事情,他關口把得嚴格了,查完所有送來的孩童,只有三個合格,拒絕了村正硬要塞進來資質不行的一個年幼弱小孤兒。

道觀不是善堂,寬鬆仁慈口子一開,山上將不得清淨。

到時喫不起飯,生活沒有着落,殘疾的孤寡的,以及各種棄嬰等都被人送山上來,他們還得專門花時間花錢財將人送去城內安置,在地方上甚至落下罵名。

二師兄掏兩百文銅錢,交給村正,讓給孩子喫幾頓飽飯,買一身厚實衣服穿。

孩子必須得由其家兄或親戚收管,纔算是擺脫村正和村人的說情糾纏。

他只是覺得,有點愧對那孩子看着他的懵懂可憐眼神。

張聞風能夠理解二師兄的歉疚。

他曾經也無依無靠,內心絕望過,寬慰道:

“師父教導,‘道修無爲骨’,你沒有做錯什麼,錯的是那小孩家人親戚的良心,世上苦難不平事太多,你我本事有限,只能渡己,渡不了他人。”

二師兄點點頭,“我明白這個道理,就是覺得心有不安。”

這是他第一次內心有些抗拒師父遺命。

明哲保身,修身自渡真的對嗎?

“師兄,你且去那邊坐下,默唸道經靜心。”

張聞風不忍心看着二師兄鑽牛角尖出不來,用命令語氣吩咐。

二師兄悶不做聲,撿一張從山頂拿來的麥草蒲團,放到石壁邊角面壁打坐。

張聞風臉色平淡,心中默嘆了口氣,修自身既對又不對,這種有悖道門的話他當然不能說出來,重新拿起書冊,慢走翻書打發時間。

洞窟內藥香霧氣瀰漫,靜得能夠聽到爐子內“咕嘟”水響聲。

將近子時,嶽安言自山上下來,替換二師兄回去歇息,明日白天裏二師兄有許多事情要忙。

張聞風與師姐交代一些注意事項,他也走出洞窟,上到山頂去透透氣。

月光如水清涼,遍灑大地上。

黑驢自樹蔭暗處悄無聲息走來,咧嘴露牙,雪白牙齒反射月光,看着怪異至極。

這貨怪模怪樣笑着,走近來也不說話。

張聞風笑了,傳音道:“你的落雷術學會了?”

這貨欲說還休便祕般的面部表情,他哪能看不出,驢子學會了雷術!

故意憋着裝深沉,等他問話求表揚來了。

雷術在所有術法類別中是最難修煉,才一天一夜就學會,何況驢子與人類經脈大不相同,又沒有手指可以施展法訣,確實是一頭另闢捷徑天才般的驢子。

“學會了。”

驢子忍不住“啊呃……啊呃”叫着大笑,一幅“我很厲害吧”的暢快表情。

後院茅屋內睡着的老瘸子被吵醒。

人老睡覺湥傧胨挪恢瓭L多久。

氣得老瘸子破口大罵:“驢日的,深更半夜又發春亂叫,趕明兒老子請鎮上的騸豬佬,割了你的驢蛋……”

驢子趕緊閉嘴,罵道:“驢日的老貨,天天就不惦記些好的。”

張聞風憋着笑,往山下去,傳音道:“恭喜啊,又學會一門術法,另外一門《九霄百劫纏雷術》是護身術,等你練熟落雷術,再傳授你。”

驢子自不會與它心中的落寞草莽英雄老瘸子計較。

那是它江湖夢的啓蒙先生,喜道:“好哇好哇,練會了護身法術,再也不怕刀砍劍刺。”又加一句:“煽豬佬都割不動。”

張聞風差點笑噴。

這貨的格局被老瘸子帶偏了,怨念頗深啊。

“也得你體內的妖力深厚纔行。”潑了一小瓢冷水,好奇問道:“你的落雷術威力如何?等下施展給我瞧瞧。”

話說他還沒見識過雷術。

驢子怎麼施法,用嘴噴出來的嗎?

驢子眼中出現尷尬神色,道:“我的妖力不夠厚實,只能施展五次落雷術,現在還沒恢復過來,威力嘛……還有待提升,暫時只有麥稈粗細,稀薄不實,連一隻野兔子都不能雷暈。”

它沒說準頭還忒差,施法速度慢,太丟驢臉。

連續五道落雷術追着野兔屁股後攆,只有一道擊中目標。

還是碰邭饣爬锘艔埓蛟谇懊孀采系模巴帽豢窘挂恍┢っ蛄藘蓚�滾,顫抖着屁事沒有逃進林子深處。

張聞風心道這貨與野兔有仇啊,每次都是野兔遭殃。

“所以說嘛,修爲是根本,術法是枝葉,你要加緊修煉,勿要懈怠偷懶,待修爲提升後,雷法的威力自是不凡。”

逮着機會對驢子一番耳提面命,張聞風心滿意足又返回後山的煉藥洞窟。

嶽安言照看着爐火,輕聲問道:“二師兄怎麼了?看着似有心事。”

張聞風便將二師兄在界橋村遇到的糟心事一說,他和師姐身世相差彷彿,道:“二師兄的潛意思,還是想收留那個沒有修道資質的小孤兒,你怎麼看?”

嶽安言將面孔藏在背光下,有些愣神,好半響後,語氣蕭瑟道:

“我明日下午,和二師兄一起去另外一個村子考覈招收學徒,不讓他太難做。二師兄看着不近人情,實則心軟,看不得可憐人。”

她自去角落麥草蒲團打坐。

張聞風瞥一眼盤腿閉目調息的師姐,說得好像就他心硬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