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老瘸子年近七旬,有靈米稀飯滋養,身體很硬朗,臉上露出笑容:“風哥兒,可不興哄老頭子高興。”
“山長的算卦的本事您總得信吧?不騙您,放心就是。”
“得嘞,有風哥兒這話我可安心了,身上也得勁。對了,驢日的什麼時候回來?在外邊過得怎樣?”
“它呀,養得膘肥體壯,過年時候我還見着,四月初回來,快了。”
“還有一個多月,我給它準備幾罈好酒,風哥兒你忙去,我轉轉。”
老瘸子揹着手,尋摸着等下逮到老二,花三個銅子,請老二仔細幫樂子算算姻緣,是聽弟子們說過,山長的算卦本事在江湖上都很有名氣。
張聞風下山之後,給山長髮一個傳訊,囑咐山長別在瘸叔面前露餡。
轉去那座高山,瞧了瞧新道觀的進度,與忙碌而精神很好的韋興德聊一陣,添了幾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幫着韋興德跑腿監工,大片農田、靈植田都忙得過來。
手中掐着念珠,張觀主穿行林子溪畔,漫步當修行。
三月初三,帶着兩名弟子去清水觀赴宴,給陳青橋捧場,回來後,便深居簡出,除了偶爾侍弄靈植,張觀主專心修煉,養劍。
他堅持着每天都要掐珠唸經,不管有用沒用,用木氣滋養無動於衷的九星流珠。
時間久了,他察覺流珠有了些許微妙變化。
原本深沉的木黑色,多了厚重包漿,內裏漸漸有了一絲靈性。
第555章 揣着明白裝糊塗
聽說觀主要念經授大課,遠在州城坊市鋪子的大掌櫃張玄東、二掌櫃莊密等人趕了回來,留下兩個派遣去鋪子當夥計的年輕弟子看店,陳重也從鬼崽嶺的靈草峯提前一天飛回山。
張聞風沒有在訓堂授課,他選在仙靈山的西南坡胡桃古樹下作爲念經地點。
山坡上下,弟子們或坐或站,聆聽觀主難得一次的唸經大課。
山長、胡羌兒、冷香和水清如、莊玉、山獾不用搶位,排在離觀主最近的好位置,樂子平素不念經做功課,這次也斜靠在坡下的樹幹來聽熱鬧。
觀主手持流珠,點燃三炷長香插在身前地面,盤坐古樹空地,默唸《太上說常清靜經》,不用吟唱,無形念力柔若如水,往四處蔓延。
於無言處聽真經,樹動枝搖,春光燦爛。
滿山寂寂靜無聲,暗香幽動,胡桃花開。
弟子們聽得如癡如醉,不知身在何處,一個個都坐了下去。
最後面的樂子還是第一次知道,不念出聲的經文竟然可以如此觸動人心,美妙不可言說,他不覺沉浸其中,坐在樹下泥地。
張聞風掐珠不言不語念真經,三遍《太上說常清靜經》之後,換爲《道經》,再換爲《太上通玄四方妙經》中的“修身養靜篇”,有手中流珠加持,雖然沒有天花亂墜異象,卻也較以前他的念力增添了一成功力。
待地上長香燒完,他站起身,飄然離去。
留下滿山坡的聽經人,沉浸在各自所得所思之中,無法自拔。
靈氣木氣交匯,涓涓流淌若霧似煙。
張聞風嘴角露出恬澹溞Γ魃狭髦椋襁@樣念力開悟的授課,每過得三兩年,可舉行一次,太過頻繁也不好,過猶不及。
感悟有長有短,先行醒轉的修士默不作聲起身回去,趁感覺新鮮在自己房間閉門修煉。
中午到膳堂進膳的修士,少了大半,即使進膳也若有所思。
下午近黃昏時候,與山長飲茶,聽山長恭維“聽觀主唸經一回,若沐甘霖,滿身俗氣盡去,心鏡塵埃洗淨,進益良多”等等,期望“觀主閒暇了能夠多辦幾次這樣的唸經授課,何愁宗門不興?”
張聞風放下茶盞,笑而不語。
山長也就不再多言,觀主現在越發的高深莫測。
觀主上午的唸經大課,確實精彩絕倫,他有感覺,過幾日他就能晉級漸微境圓滿,聽說好些弟子收穫頗多,需要數日時間消化,更有幾個打破小瓶頸,直接小晉級。
他雖然掌管宗門修煉資源,卻很少服用丹藥之類加快自己修行。
聽觀主“無意”中與他提及一次,讓他儘可能“順其自然,慢就是快,不急不急”。
他按部就班修行,於瑣碎雜事中將心境磨礪得紮實,樂於其中,一路走來,幾乎沒有碰到大小瓶頸,雖然修煉速度不快,走的是坦途。
晚上時候,樂子那個不穿道袍的傢伙混在晚課弟子堆裏,和錢璟擠一起,正兒八經唸唸有詞,做得還有模有樣。
下了晚課,張聞風身後跟着兩個小尾巴,往後山走去。
胡羌兒天真爛漫笑道:“老爺,您說奇怪不奇怪,還沒有到花季的胡桃樹,今天聽了老爺您的講經,居然提前開花了,您今後得閒,請多到胡桃樹下坐坐,講講經,那地兒看風景獨好。”
張聞風笑問一句:“那今年的胡桃樹會不會結果?”
“可難說了,或許您多去講幾次經,結滿樹胡桃也有可能。”
胡羌兒捨不得浪費力氣在結果這種小事情上,他大言不慚說他一個小老爺們,結果乾嘛?
頭髮上彆着五彩梅花的冷香弱弱提議:“老爺,您也可以去梅花樹下坐坐,那邊風景也不錯。”
張聞風笑着道:“你們兩顆樹下我都會去坐,想讓我念經,得看時機,經不是隨便能唸的。”又轉頭對後面鬼祟跟着的樂子道:“樂子,這麼晚了你找我請教‘九宮算術’嗎?”
樂子嘿嘿撓頭髮笑道:“想請觀主喝酒,聊一聊別的事情。”
除非他喝醉了,纔會找觀主請教“九宮算術”。
胡羌兒拉着冷香告退飛走。
張聞風沒接樂子不離身的酒葫蘆,他從納物空間取出一個老早以前的葫蘆,裝了一點陳年佳釀,應景地喝一口,問道:“有啥事,你說?”
水清如沒有拜師之前,樂子躲着他走。
自從那丫頭拜師之後,樂子經常出現在他面前刷存在感,笑嘻嘻打招呼。
樂子也喝了一口酒,道:“觀主,下一批去定西城歷練的名單還沒定吧?能不能算我一個?”
張聞風“哦”了一聲,看着在廚房裏做得開開心心今天突然說這個話題的堂弟,道:“你的本事,當歷練隊長不在話下,但是得徵詢你師父的意見,我這邊沒問題。你爹知道嗎?”
“沒告訴老頭,被他煩的,整天就想給我說媳婦,耳朵都起繭子了。”
樂子口中說煩他爹,臉上沒甚不耐煩,笑道:“麻煩您幫我問問。我師父其實不怎麼管我,好像我這個徒弟是撿的,我想去邊城歷練,聽說那地方不錯。”
“瞎說,你師父知道了,不訓得你脫層皮。”
張聞風摸出飛劍,默唸幾句之後打去,對嘿嘿笑的樂子道:“你師父如果同意你外出歷練,你得與你老爹講清楚,一年時間對他可不短。”
“明白,我會的。”
樂子又喝了口酒,猶豫半響,低聲問道:“她,還好嗎?”
張聞風偏頭看向神色低沉的樂子,揣着明白裝湖塗道:“應該還好吧。”
樂子揭開衣服領口,指了指裏面的內甲,低聲道:“她送的,我知道。”內甲的袖口內裏有一排蝴蝶狀縫線,和當年水丫給他縫的補丁一模一樣。
那個裙子下襬露出魚尾巴的小泥兒,來玩過幾次,無意中提及“娘娘”,他聽到後,特意悄悄問過纔來不久的冷香小丫頭,冷香不知情,對於在仙靈觀有超然地位又是觀主堂弟的樂子,自不會隱瞞,冷香曾經在柳枝河待過幾天,知道那位娘娘的名號不奇怪。
張聞風看了半響,他本就是個靈巧精明人,突然一腳揣過去,被樂子輕輕一跳讓了過去,笑罵道:“你們倆個演戲哄我們玩呢,你自個問她去,瞧你那點出息,她老巢在哪,你肯定都打聽清楚了?”
樂子忙舉起葫蘆敬酒,笑嘻嘻道:“我爹那口氣難消,我現在又沒甚出息,哎,腦殼痛,觀主,您幫我想個法子,出出主意。”
“我現在自個都還沒媳婦,懶得管你的閒事。”
張聞風取下流珠在手,清心寡慾拾階而上,走進自己洞府。
話不投機半句多,撂下那傻小子在下方抓着腦袋吹風。
第556章 莫將俗事掛心頭
土堃回訊同意樂子去邊城歷練一年,第二日得到這個消息的樂子,立刻屁顛顛去找他老爹,拿着雞毛當令箭,就說是他師父如此吩咐,師命難違不得不去云云。
張觀主在膳堂外面聽着,差點被那混小子氣笑。
老瘸子是個講規矩的老江湖,再怎麼不捨,也說不出口讓兒子留下來的話。
眼巴巴看向門外的觀主,老臉上佈滿愁苦、擔憂。
去年勸慰韋興德,那是站着說話不腰疼,輪到自個家了愁腸百結、糾結萬分,什麼曾經的英雄氣概豪情任俠一律都是屁話。
張聞風瞥一眼在老瘸子背後打躬作揖的樂子,與走出來的老瘸子道:“瘸叔放心,我到時派山獾給他們做護衛,再則有韋敬傑他們幾個傳授經驗,比自個去摸索要強不少,都會安排妥當。”
“能不能還是讓驢子跟着去做護衛?”
“驢子混的時間久了,會被對面高手針對,不如派山獾這個生面孔安全。”
“對對,還是風哥兒考慮周全,驢子那貨愛現,蹦躂了一年,只怕已經引起對面的注意,是江湖大忌。那個,山獾的本事和驢子比起來怎樣?”
“差不了多少。山獾這幾年在土護法的教導下將性子磨去,遇事不再毛躁。”
“那就好,那就好,哦,還有一點,風哥兒別嫌老頭囉嗦,山獾不像驢子能夠開口說人話,戰場上溝通起來且不是很麻煩?”
“怎麼會呢?瘸叔見外了。您與山獾打交道少,山獾會說人話,它只是不怎麼說,不信您問問樂子,他們待一塊的時間可不短了,相互熟悉得很。”
張聞風微笑着爲老瘸子一一解惑,可憐天下父母心。
老瘸子回頭看向笑呵呵沒心沒肺應“是”的樂子,氣不打一處來,抬起那條瘸腿踢了兒子一腳,看着兒子誇張地抱腿蹦跳叫痛,罵道:“臭小子,催你找媳婦次數多了,故意慪你老子,別以爲我不知道你心底那些小九九……”
“爹呀,您喝酒消消火氣。”
樂子趕緊遞出酒葫蘆,打斷他家老爹的話。
老瘸子扒開伸到面前的酒葫蘆,氣哼哼往廚房走,道:“晚上我找山獾喝酒去,等驢子回來,讓驢子給它乾兒子好生說道說道。”
樂子已經習慣了他老爹的辦法,對觀主做了一個抱拳感謝手勢。
張聞風微笑着點頭,沿着走廊往練功房、訓堂方向巡視,一圈轉下來,指點了幾個小傢伙的劍術,給幾個繪製符籙的弟子做了示範,又校正幾名弟子唸經些許不準的音韻。
自從觀主靜坐古樹下,給道觀卸嗟茏诱故玖松衿娴墓Φ履盍Γ崎_一扇只存在典籍中的嶄新門戶。
對此感興趣的弟子,嘗試着接觸此道,並請教觀主其中訣竅。
近中午時候,張聞風接到朱潯的飛劍傳訊,說玉龍觀準備周全,三階丹師過幾日將開爐煉製積善液靈丹,請他派遣仙靈觀的煉丹弟子提前去等着。
張聞風回覆了朱潯,寫一封信派何和跑一趟定西城,在城外匯合嚴靜,護送嚴靜前去玉龍觀。
半個月後,張聞風再次接到朱潯的飛劍傳訊。
“……丹師竭盡全力,第一爐出實丹四枚,今次第二爐靈丹煉製完畢,出實丹五枚,盼賢弟前來商榷要事,恭賀大駕光臨……”
他能想象到朱潯合不攏嘴的模樣,他也搖頭笑了笑。
第二爐丹藥能出五顆,丹師很拼了,屬於仙靈觀的半顆交換給玉龍觀亦無妨。
將飛劍回傳,他與山長打過招呼,即刻啓程趕往都城方向。
下午趕到離都城往南兩百里外的玉龍觀,與重天殿不同,玉龍觀是建築在平原之上,佔地七八十里,地盤上只有三座拔起來的高峯。
無暇欣賞玉龍觀的風景底蘊,張聞風與朱潯在玉龍峯半山腰的亭子裏喝茶,交接了四顆珍貴的破境丹藥,剩餘的半顆丹藥交換事宜,沒怎麼費口舌,張聞風直接提出他需要玉龍觀庫存着的“玉樹木”木片。
他即使擁有不知品秩的玄元劍,尋到合適的珍稀靈木,仍然值得入手。
朱潯沒有二話,吩咐弟子從寶庫取來玉樹木片和二十顆三階晶石。
雙方算是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張聞風見了前來學煉丹術的嚴靜,和一直在玉龍觀客院等着的何和,說了一陣話,讓兩人在玉龍觀再待半月,潛心學習,婉拒朱潯留客,告辭離去。
返程路上,他特意轉到南江州城,拜託何廣君請其師父出手,幫着將珍稀的玉樹木片精心打造成木劍,他支付量身定做的費用。
他自己也會凋琢木劍,能做到形制獨特,卻不懂裏面的煉器門道,做不出引導元炁絲絲入扣的境地,便不會獻醜浪費好東西。
仙靈觀目前底子薄弱,差缺各種高階技藝人才。
迎頭趕上需要時間,他在爲弟子們創造與大宗門交流學習的條件。
翌日下午,未時二刻,張觀主領着所有在道觀的弟子,和山長一起來到山門牌坊前,他昨日連夜趕回道觀,就是因爲提前收到傳訊,去邊城的歷練隊伍今日迴歸。
他要給歷經劫難的弟子們一個隆重的歡迎儀式。
“來了,來了。”
在路口探望的韋敬成激動大叫,趕緊縮回來,與他爹韋興德站一起。
緊着便聽得熟悉的“得得”聲,驢子一個急停,擺臀甩尾,捲起官道上一片灰塵,腦袋朝向牌坊後面黑壓壓的隊伍,咧嘴露齒怪模怪樣笑道:“我的個乖乖,好大陣仗!驢爺我都不好意思了。”
韋敬傑五人排列着尖刃戰陣,隨即出現,他們是到了十里外才從空中落下,這一路跑來,肅殺之氣令路人側目,見到觀主擺出如此禮儀,趕緊變陣列隊。
“韋敬傑率小隊前去邊城歷練,歷時一年,今日歸來,請觀主訓戒!”
“諸位功德圓滿,歡迎回家!”
張聞風拱手還禮。
身後腥斯笆铸R呼:“歡迎回家!”
聲浪傳出老遠,經久不息。
張觀主微笑着揚手,陣陣輕風吹落幾人和驢子身上沾染的灰塵,唱道:“諸位請進清淨門,莫將俗事掛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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