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300章

作者:严轻

以朋友身份入住懸雲觀客院,省卻許多繁瑣禮節,也不打擾山上幾位清淨修行的當家道長,由雲秋禾陪着逛了一天好山好水,廿六日上午,張聞風隨着主人家來到風景絕佳的流雲坪。

陽光斜射,薄雲流彩,有六名男女弟子分作兩行,列隊拱手躬身行禮。

“拜見張道長!”

“諸位請起!”

張聞風溫和微笑,抱拳還禮。

指點什麼的,只是一個由頭,雲秋禾想留他多住幾天,給他找點事做壓身。

“其實我不建議專修劍術,路子太難,且不好走。”

張聞風第一句,便讓恭謹聆聽教誨高論的年輕弟子們愣住了。

雲秋禾現在是懸雲觀幾位當家道長之一,沉穩溫婉,又不失威嚴,臉上溞θ绯#凑龔堄^主怎麼說都有理,高屋建瓴,獨樹一幟又能圓回來。

還沒見誰的歪理,能夠辯論贏了張觀主。

毒舌如何廣君,也經常喫癟。

“前些天,我和陳守中道長、何廣君道長探討過這個問題,我與陳道長想法相近,那就是術爲道用,不拘一格,劍只是修道的途經,外在手段,何必拘泥於劍修一定得用劍,爲甚不能修法,爲甚不能修技藝?其實都可以,當然你覺着分散了修劍的心思,想專心劍道,也無不可,個人選擇而已,無可厚非,自己選的路自己走,堅持下去,終歸會有收穫。”

張聞風講完,十二名弟子陷入沉思。

這個問題經常在化炁境和漸微境弟子中發生爭論。

大名鼎鼎的用劍高手一番話,讓好些弟子豁然開朗,不再執着一定得用劍才能叫劍修,沒見張觀主和陳道長就建議劍術、法術混着練嗎?

“請問張道長,何廣君道長怎麼說?”

左手邊排第一位的濃眉少年,身形挺直如劍,拱手問道。

大安朝境內最有名的三位用劍高手,分別是陳守中、張聞風和何廣君,想要修劍的弟子們自是知道三人,並以此爲楷模。

“何道長堅持始終如一用劍,否則不叫劍修。”

張聞風微笑回道:“你們可能不知道,何道長的山水蟲鳥,畫得很好。”

濃眉少年如釋重負,拱手道:“多謝張道長解惑。”

張聞風問道:“你叫什麼名?”

“豐城劍,見過張道長。”

濃眉少年一絲不苟行禮,他有自己的選擇,不會因爲對方名氣大、修爲高便輕易改弦易撤。

張聞風點點頭示意,記住這名身形如劍的少年。

有些人是天生的劍修,其它所有挫折、勸阻、紛擾只會成爲其堅定劍心的磨刀石,何廣君如此說,也是如此做。

沒想到在懸雲觀遇到一個劍修苗子。

張聞風繼續論劍:“劍修四境,與手合,與身合,與意合,與神合,前面兩境用我的理解,講的是契合二字。工慾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先要選擇一柄合乎手感、心意又能用得起的劍器,太重、太輕、太長、太短其實不利於用劍,這就是初步契合。

想要做到與手合,無非多練。

但是這個練字,又涉及到選擇的劍術與自身契合的學問,一門能契合資質的劍術招式,不管多簡陋,捨得勤修苦練,最多一年,再放寬點,兩年吧,如果兩年還達不到與手合,不要再浪費時間了,專心修法吧。”

聽得專注的六人,大都露出一絲苦色。

他們修劍早就超過了兩年,或許按張道長所說,換劍法修煉,找到與他們資質契合的劍術,

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排前面的濃眉少年和另一名少年臉上露出恍然神色,張道長果然是名不虛傳,把虛幻的劍境用滐@易懂語言講述出來,讓他們感同身受。

他們當初就是換了好幾門劍術,憑感覺只練喜愛的幾招,結果達成了初步劍境。

若是早些聽到張觀主講課指點,他們還能省下不少時日。

張聞風將六位弟子的表情盡收眼底,看着前面的濃眉少年,道:“豐城劍,你演示一遍劍術,我指點指點。”

他不可能將自己領悟出來的寶貴心得經驗,全部教給素不相識的小傢伙們。

能夠講些基礎,已經是看雲秋禾面子。

“是,敬請張道長指點!”

濃眉少年拱手高聲道,壓住心頭激動,拔出腰間劍器。

他突然覺着手中的劍差了點感覺,似乎輕了,也短了一點,以前沒有意識到,聽了張道長講課,令他受益匪湥鳡懟癁啪车茏樱陂T不會定製劍器,但是他可以用自個省下來的靈氣石,求人打造一柄適合自己的劍。

另外五人迅速往邊上撤去,把場地留給豐城劍。

他們很羨慕那小子能夠得到張道長的親自指點。

豐城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招一式演示他練得最熟悉的“出雲劍法”,劍隨身行,十餘丈空地寒光四射,勁風凜然。

張聞風看了一眼身旁的雲秋禾,他見過好些次雲秋禾施展出雲劍法。

雲秋禾笑着微微點頭,示意豐城劍是她新收的弟子。

待濃眉少年一套劍法使完,張聞風伸手,“嗤”,遠處一截樹枝被一絲微不可見劍氣削斷,被他攝取在手,抹去葉片,折斷到長短合適,走上前去,道:“你用出雲劍法攻擊,我壓低到化炁境修爲,只用一式平刺,來吧。”

“是,請張道長賜教!”

濃眉少年不敢大意,上手便用出他最爲得意的絕招“雲捲雲舒”,劍光施展丈餘大小一團,朝着對面的張道長勐攻,只要一個磕碰,壓低到化炁境修爲的張道長,能保住手中纖細枝條不斷?

張聞風手中樹枝抖得筆直,往前方劍光中間刺去。

“叮噹”兩響,胸口捱了一刺的濃眉少年,急速收劍後退。

張聞風笑道:“再來!”

濃眉少年換了一式簡單的“掛雲開天”,大喝着一劍力噼,然而面對那神鬼莫測的一刺,纖細枝條擦着劍身側面中宮突進,他不得不退。

接連幾次,他沒能使出一招完整劍式。

張聞風一刺再次點在對方胸口衣袍上,傳音道:“契合啊,要從簡單的開始!明白嗎?”

豐城劍拿着劍器踉蹌後退,連續受了幾刺,雖然沒有受傷,但是很痛的,他腦子裏回味着張道長的簡簡單單一刺,有些明白了,思索着呆立不動,也忘記行禮感謝。

“好了,今天到此爲止。”

張聞風微笑着將樹枝放下,轉身往東北林子看去。

“張觀主好生精妙的劍論,契合二字,意味深長,也能用之陣道。”

走來的是金善言,懸雲觀自在境陣師,是雲秋禾師父的兄長,以前在千羅山脈誅殺魔頭,兩人便認識了。

其他弟子在雲秋禾示意下,默默行禮離開,只剩一個陷入沉思的豐城劍。

張聞風迎上去拱手:“一點溡姡尳鸬篱L見笑了。”

“張觀主,請你去竹陣峯品茶論道,不知可有閒暇?”

金善言拱手回禮,笑問道,眼中藏着一絲促狹,去看雲秋禾,“秋禾有時間也一起來啊。”

雲秋禾怕師父卻不怕這個師伯,撇嘴道:“師伯你好沒道理,我請來的客人,爲甚要去竹陣峯?”腳下往前走,對張觀主道:“今日讓師伯破費,我們要喫白玉雲筍,喝流雲靈釀”

“哎,雲丫頭,你還是不用去了。”

“偏不!”

第538章 都是好樣的

歲末臘月,在竹陣峯懸空洞享用一盤精心炮製的脆嫩雲筍,品一盞回味無窮的流雲靈釀,三五好友談玄論道,看山聽風賞冬色,乃人生一大快意事。

有人從遠處山嵐飛來,道:“張觀主什麼時候來的,雲師妹怎麼也不招呼我一聲?太失禮了。”

金善言笑道:“又來一個打秋風的。”

張聞風站起身,來的是雲秋禾的大師兄古學倫,是古依依的侄兒,早兩年晉級自在境,兩人曾經打過幾次交道,都是熟人,拱手道:“古道友安好,張某纔來不久,正想着前去拜訪。”

懸雲觀留在宗門沒有外出的兩位當家道長,前面兩天沒有露面,什麼小心思他自是清楚,無非是想給他們多些獨處的機會。

古學倫落到懸空洞內,笑呵呵寒暄幾句,落坐喫筍品酒,加入探討“術爲道用,不拘一格”的修行思維碰撞交流之中。

隨後兩日,張聞風翻閱了懸雲觀珍藏的關於“脫凡”方面的典籍。

開卷有益,這正是他現階段需要的東西,每個走到自在境圓滿的修士都將面對脫凡路考驗,怎麼走出來,需要自己摸索,卻可以借鑑前人的經驗,或許在關鍵時候起點作用。

過年前一天,張聞風從懸雲觀告辭出來,往南邊飛去。

晴空無雲,春日將近,他悠悠翱翔藍天之下,突然接到莊玉從定西城發來的傳訊,說是有發現,請觀主抽空去一趟,具體的沒有過多透露,防着傳訊符被人截取而泄密。

張聞風拿着黃符思索片刻,隨即給山長髮一張傳訊告知去向,又給莊玉回信,轉而往西飛去。

不到中午,趕到似乎永遠都是陰沉沉天色徽值亩ㄎ鞒恰�

出示身份牌,看守城門的一排修士立刻挺身站得筆直,其中一名頭領拱手行禮:“大人,可否需要屬下效勞?”

“麻煩你帶我去找城主。”

張聞風是第一次來定西城,到了此地,先去拜訪城主高軼,是應有之禮。

“大人,請!”

張聞風跟着勁裝修士進城,將近年關,街上好些鋪子掛了彩燈,增添了幾分年味兒,來到東臨閣,通報之後,走上二樓。

高軼已經從廳堂走了出來,他沒料到前來拜訪的自在境修士是張觀主,門口修士也沒說清楚,哈哈笑道:“稀客稀客,張老弟大老遠的趕在年前來看望老哥哥,感動啊!”

“恕罪恕罪,早該來拜訪城主大人。”

“現在來也不遲,等會中午的接風宴,你得罰酒三杯。”

“該罰該罰,高兄說了算。”

兩人把臂走進廳堂,開着朋友間的玩笑,有修士忙着燒水烹茶。

城內某座院子,聽得敲門聲響,西廂房內看書的尚卿雲起身走去拉開院門,看到是莊玉,好奇道:“快過年了,莊玉你沒回道觀嗎?”

“辛苦命啊,大過年的都不能歇息。”

莊玉笑嘻嘻訴苦,朝東廂房探頭出來的鐵辶执蛘泻簦骸袄翔F,出來聊天啊。”

鐵辶治孀⌒乜谖恢茫械溃骸坝窀鐑海銊e又是來打我們的主意?這回任你說得天花亂墜,我可不會拔一個子兒給你。”

“話不要說滿嘛,老鐵,你先告訴我,你手頭有多少?”

莊玉順着話頭追問。

其它幾個房間的人都出來了,包括新來不久的崔仲賢。

施南關皮笑肉不笑道:“玉哥兒,你來和我們一道過年熱鬧,我們都歡迎,唯獨借錢這事兒,你免開尊口,大過年的把你丟出去,不好看哦。”

韋敬傑笑着沒做聲,他倒要看看莊玉這小子今日玩出什麼名堂?

才一個多月,花掉兩千靈氣石,手腳也太大了吧。

走進堂屋,莊玉先掏出一罈酒水,放到驢爺面前,拱手行禮問安,招呼幾人道:“都坐啊,別板着臉嘛,不就借幾個靈氣石,多大點事兒?”

“不對啊,這小子今天有恃無恐,有蹊蹺,大大的蹊蹺!”

施南關叫道,又回頭看向鐵辶趾完犻L:“今天咱們就不借他靈氣石,瞧把他能的,大爺一樣,還想我們要求着借給他。”

看熱鬧的嚴靜突然問道:“莊玉,你手中有觀主的手令?”

莊玉腦袋搖得象撥浪鼓一樣,否認三連:“沒有,真沒有,我都沒回去。”眨巴着眼睛,笑道:“你們就說借不借吧?要不咱們打個賭,來點點彩頭。”語氣很是欠扁氣人。

韋敬傑呵呵笑着道:“叉出去,別留着礙眼。”

“隊長英明,咱們不上他當。”

“捉住了丟出去,再賞他屁股一腳,別和這小子客氣。”

幾人嘻嘻哈哈鬧得正熱鬧,外面又傳來敲門聲,莊玉掙脫抓着他的鐵辶帧⑹┠详P和崔仲賢,叫道:“你們幾個簡直是反了,等下再收拾你們……”

在堂屋喝酒看戲的驢子,突然一愣,緊着身軀縮小,唰一下從上方躍出門,在幾人驚詫地注視下又恢復正常大小,蹄不點地已經到了門口,一嘴巴頂開門閂。

門外站着的豁然是微笑如春風的觀主。

“哇,是觀主來了……我明白了,莊玉你個壞蛋,怎麼不早點告訴我們?”

“觀主安好,快快請進!”

幾人一窩蜂跑出堂屋,笑得像孩子看到親人那樣發自內心的開心,即便是嚴靜那樣性子沉靜的都有些忘形,觀主來了誒。

施南關還不忘一腳把觀主的徒弟懟到最後面。

這壞蛋,忒壞了,不提前告訴他們,反而想賺他們的彩頭。

張聞風在滿身酒氣的驢子背嵴上拍了拍,招呼顯得很激動的幾人,笑道:“都是好樣的,城主大人剛剛還在表揚,說你們各有特色,刻苦勤學,每次任務完成得漂亮,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觀主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