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27章

作者:严轻

第49章 長生大道不歸路

“快!撒香灰,搖法鈴!”

張聞風法力消耗頗大,他用青銅八卦鏡照定南邊那團黑霧,難以兼顧東邊那團劇烈掙扎的黑霧,宿鬼的強悍,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以爲把女鬼困進驅鬼辟邪法陣,便可任由他搓扁揉圓。

卻是他想差了,佈置法陣的器具只是凡物,不是法器、寶物,能夠從天地中牽引到的能量終究有限,他也着急。

若是女鬼衝破法陣,就該輪到他被搓扁揉圓,還好他有幫手。

聞言,二師兄恍然回神,俯身從糯米法壇前方的碗中,抓一把香灰,上前三步,揚手撒向化作模糊女子身影左衝右突的宿鬼身上。

此時女鬼還沒掙脫,晃動着,眼睜睜看着香灰如霧撲上身。

“嗤嗤”,三清殿內常年供奉的香爐內的香火灰,對於鬼物是劇毒。

女鬼發出淒厲到刺耳的尖叫,身影在迅速消融縮小,夾雜怨恨詛咒。

“……兩個牛鼻子……我咒你們不入輪迴,不得好死……”

見得效果出奇的好,二師兄不用再提醒,返身又抓了剩餘的一小把香灰,撒到南邊的鬼影身上,對於女鬼咒罵他毫不在意。

誅殺鬼物,是行善事積功德,何錯之有?

他左手搖動法鈴,口中唸咒,腳下走位,一波一波地用法鈴攻擊困住又被撒滿香灰的兩團鬼影。

張聞風見銅鏡激發的赤光對付眼前鬼物效果有限,待施法結束,便收進袖口,用碧竹劍一下一下地刺着縮小不少的鬼影,每一劍都能消磨女鬼不少能量。

他更不會爲宿鬼言語所動,既然插手,不能善了便超度它。

七八下後,劍身的血符消耗殆盡,南邊的這團黑霧已經稀薄幾無。

一劍劈散殘餘鬼影,張聞風便要再咬破中指在劍身勾畫“誅邪陽氣符”,徹底滅殺能夠糾纏顧安兩世多的女鬼。

東邊被消磨得只剩臉盆大一團的鬼物,淒厲尖叫聲突然變換音調。

奇怪的音節像唱歌,又像哼泣悲聲。

拉着突高突低的古怪節奏。

張聞風心底感覺不大妙,這種情形下女鬼再惡毒的咒罵、或者出聲求饒,他都不覺得奇怪。

此時女鬼被他打得唱起歌來,這又是鬧的什麼幺蛾子?

四周陡然變得異常安靜,像是燭光照不到的黑暗中,將有什麼恐怖存在降臨?

二師兄搖動法鈴也蓋不住女鬼的哼唱,法鈴傷害一下子變小。

對剩餘不多的鬼影,似乎不起作用。

“快走,你帶着顧全,我殿後,咱們進三清殿暫且避一避。”

張聞風當機立斷,放棄用血畫符,傳音吩咐二師兄。

他擔心這女鬼在用什麼同歸於盡的手段。

能夠狠起來化作鬼眼宿魂糾纏三世的傢伙,什麼瘋狂事情幹不出來?!

二師兄不多問爲什麼,他把鈴鐺一收,腳下沿着白碗空隙快速穿梭。

幾步便到躺在擔架上沉沉昏睡的顧全身前,探手一把提起痩得皮包骨頭的漢子,挾着便往正殿方向衝去,絲毫不敢耽擱。

張聞風腳下輕快,提劍護送,緊隨在側。

女鬼的哼唱聲越發古怪,佈陣的白碗,從外圈開始,發出“咔嚓”破裂聲響,一個接着一個破碎,如同危險的冰面裂開迅速蔓延。

失去張聞風控陣,糯米法壇似沙丘垮塌。

燭火不見搖曳,突然一一熄滅。

那盞清油燈搖晃着,多堅持了約一息,盞破燈滅,清油流淌了一地。

張聞風雙掌發力,推開沒有落鎖的沉重正殿大門,與二師兄同時邁過高高的包銅門檻,感覺後背一涼,心頭毛骨悚然,像是有什麼吸力在極力拉扯,他忙伸手按住往後仰退的二師兄肩頭,使勁朝前一推。

進門剎那,不舒服的感受瞬間消失無蹤。

殿內長明燈橘黃柔和,百邪不侵。

無形香火氣息在大門處盤旋。

趕緊轉身關門,在門合攏之前,張聞風看到先前佈陣的空中,飄浮着一個紅衣紅裙的模糊女鬼身影,赤着雙足,渾身上下散發微光,看着很虛幻,亦很詭異。

“……我本修仙中人,奈何所託非人……還我紅繡鞋……還我……鞋來……”

紅衣女鬼身影飄飄,含糊自語,發出斷續的呢喃,身上的紅衣紅裙以極快速度消退,像褪色的黑白照片。

同時變淡變透明,也就維持了短短數息,女鬼抬頭看了一眼道觀大門,似有似無地嘆息一聲,消失得無影無蹤。

門內兩人通過沒合攏門縫看着古怪一幕,久久沒有動彈。

張聞風耳力很好,聽到了女鬼最後的言語和嘆息,猜到那女鬼厲害的緣由,生前是修仙中人,大師兄賈德安所用的驅鬼法陣和黃符,女鬼瞭如指掌,自是起不到什麼作用。

而他所用是前世學會的東西,僥倖能對付和困住這個世界的女鬼。

女鬼最後應該是見脫身無望,用出了某種解體鬼術,想拖他們一起做客黃泉。

還好,還好,他見機得快,藉助三清殿逃過一劫。

隨着女鬼消失,二師兄胳膊下挾着的顧全從沉睡中醒轉過來,發出哼唧呻吟。

二師兄忙把身體虛弱得隨時能嗝屁的漢子,放到兩個麥草蒲團上躺下。

剛纔緊張得他差點忘記胳膊下挾了個人,太輕了,對他來說沒甚份量。

“觀主,那女鬼……它是走了,還是去了冥府?”

二師兄嚥了下口水,聲音有些幹沙,低聲問道。

生死邊緣走一遭,再大的膽子也嚇得夠嗆。

張聞風臉色平淡,瞥一眼蜷縮着身子腦袋偏過去的顧全,道:“今晚就在殿內待着,待天明瞭再出去。”

他也不大敢肯定那紅衣女鬼是躲起來,還是真的解體消失於天地間?

猜測是猜測,賭命的事情還是不要做爲好。

但是有一點他可以肯定,女鬼被他和二師兄一頓亂打胖揍,扁得離死亦不遠了。

等太陽昇起,女鬼沒死也做不了什麼怪,所以他們待着不動是穩妥做法。

隔着門檻衝外面喊一嗓子:“老瘸叔,不要出來走動,都待著等天亮啊。”

飯堂內傳來“啊呃……啊呃……”的驢子回應聲。

接着是老瘸子有氣無力的答應:“我們不會出門,你們也小心。”

除了驢子,飯堂裏此時沒有誰還能站得起來。

張聞風嘴角露出一絲笑容,人和驢子都沒事。

聽老瘸叔的聲音中氣不足,估計是受到女鬼最後那一下古怪鬼術的影響,貼在飯堂門框上方和窗戶上的辟邪符,畢竟不如數百年香火薰陶十數代道士日日祭拜的大殿管用,能保住命在就不錯了。

還好女鬼沒有特意針對飯堂腥耍绎執秒x得較遠,要不早就屍橫遍地。

麥草蒲團上蜷縮着的顧全,面朝背光處,眼角有些溼意,口中無聲喃喃:

“紅繡鞋,柳慧兒……柳慧兒……”

他恍如從長夢中醒來,記起曾經往事如煙,記起曾經攜手共遊天地間。

爲了五百年一次的靈氣潮漲,爲了縹緲長生大道,走上不同的路。

又一個輪迴,不歸路上誰能走到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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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與黑白無常講鬼故事

二師兄轉身去添燭加亮,死裏逃生,準備焚香唸經拜謝道祖的庇護。

張聞風正也打算合上門縫,他雙眸突地一凝,盯着那處離大殿臺階下七八丈外的空地,有兩道極模糊人影憑空出現。

彎月早已西沉,天光微弱,有從木欞窗戶口透去的昏暗燈光照亮。

他忙用元炁灌注雙眼竅穴,加強施展靈眼術,看清確實是兩個模糊到有些透明人影,一個穿着式樣古怪白袍,頭上戴着高高的白色尖頂高帽,另一個穿着拉風黑袍,戴着黑色尖頂高帽。

這是傳說中的黑白無常!

張聞風腦子裏冒出如此想法,這身裝扮實在太經典、太熟悉了。

想起某些忌諱,忙要收回注視的目光,卻已經與漂浮空中的兩位打了個照面。

雖然看不清對方的面容相貌,實實在在感覺到了目光接觸。

“你既然能看到我們,何不出道觀一述?”

門沒關上,耳畔傳來細細渺渺聲音,讓張聞風有些爲難。

與兩位勾魂無常大爺嘮嗑,在前世想都不敢想,談不上受寵若驚,倒是讓他心生顧慮,他這身份是從冥域逃回來的還陽客,雖然跑錯了陽關道,出去聊天真的合適嗎?

但一想到對方既然注意到他了,而他已經再世爲人,沒有什麼好怕的?

是福不是禍,是禍也躲不過。

他雙手搭在門上只考慮了兩息,便回頭對做準備的二師兄交代一聲:

“師兄,我有事出門一趟,你關好門別出來。”

“啊……觀主,要莫等天明再出門?”

二師兄大喫一驚,剛纔還說得好好的,觀主怎的改了主意?

張聞風心底苦笑,他也不想出門啊,而且還不能實話實說,聲音平淡道:“師兄放心就是,我不會有事,你關好門別看外面。”

拉開單扇沉重大門,跨過門檻再把門拉回來,頭也不回走下臺階。

他知道二師兄雖然不解,卻不會追出來給他添麻煩。

“觀主你小心啊!”

二師兄的聲音透着擔心,隨即聽得關門聲。

張聞風心緒平和,口中默唸清心訣,一步一步下臺階走到飄着離地尺餘的兩位面前。

“仙靈觀道士張聞風,見過兩位鬼差大人。福生無量天尊!”

雙手掐子午訣抱拳行禮,從從容容,不卑不亢,臨了宣一句道號。

居高臨下帶着審視意味的兩位無常鬼差,在張聞風最後一句出口,不約而同往邊上同時讓開,他們身爲鬼差,哪能承受得了“福生無量天尊”的祝福?

有些懷疑這位偷渡道士是故意的。

他們在那張一本正經的面孔上,找不到證據。

見兩位鬼差只是盯着他不說話,張聞風主動扯話題聊天:“不知兩位鬼差大人來此,所爲何事?”

他身爲地主,在他地盤上問一問很正常嘛。

其實他心中已經猜到,兩位高級鬼差是被消失了的紅衣女鬼驚動,才前來查看。

他也很關心紅衣女鬼的下落,到底是徹底消亡,還是躲了起來?

“張聞風是吧,麻煩你說說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情?”

穿着白袍,高帽子上似乎寫得有字的白無常,隔近了看整個人仍然是模糊不清,他手中出現一本式樣古樸冊子,無風自動翻着頁面,言語倒是溫和,沒有再冷場,回應着問道。

地面毀掉的簡陋法陣,碎裂的白碗,殘破的筷子,散亂的糯米,熄滅的蠟燭,幾張褪色的黃符,飛散到處的錢紙等等,冰霜遍地水流狼藉,無不顯示這裏不久前發生了事情。

張聞風對於白無常能叫出他這世的名字不奇怪,人家隨身帶着本地花名冊呢。

面對鬼差詢問,張聞風沒有隱瞞,將他替病人做法驅鬼,好言相勸滯留人世間糾纏凡人兩世、差不多滿三世的宿鬼去冥府投案自首,因理念差距溝通困難雙方大打出手,等等前因後果全部告訴兩位鬼差大人。

他沒有誇大事實,講故事一樣平鋪直述,他的所爲符合一個道士規範。

用不着刪刪減減,更用不着添油加醋往自己臉上貼金。

白無常聽完後仔細詢問了一些細節,主要是女鬼被打得魂飛魄散前哼唱的鬼歌,以及女鬼脫困後幾句言語,其它的鬥法過程,他聽過就算。

張聞風勉爲其難捏着嗓子模仿女鬼的腔調,古里古怪來了幾句。

他聽不懂女鬼的唱詞,將就着把曲子哼出來。

起了他一身雞皮疙瘩,大晚上的,唱得能嚇死個鬼。

白無常笑着道:“很好,麻煩張道士了,你提供的所有信息對我們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