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明白了,多謝大師指點。”
綠馨兒在空中行了一禮。
她將和尚的指點記在心底,此地離仙靈觀也不是太遠,從安全上考慮,確實是不錯的選擇,十年時間儘可來得及,她決定花三年時間觀察比較。
有張觀主出面,大安朝官方對她們的投靠,持歡迎態度,早就給了承諾。
不超過五十里荒地,不妨礙其它宗門,地盤儘可自行選擇。
大安朝將給草木嶺一族以禮遇,發放身份牌,等等。
當然若是她們選中的地方太好,肯定會平添波折,甚至不能順利拿到地盤。
和尚走到剛剛張道長撫摸過的小榆樹前,手持念珠,默唸了一段經文,恢復沉默神遊狀態,踏步白虎嶺,漫無目的四處逛走。
天將黑時候,和尚在西南邊山坡上,生機恢復與荒蕪的交界處,開闢一個能夠容身的山洞,與張道長打了聲招呼:“請容我閉關幾日,‘上山觀景宜緩行,死地復生有所感’,麻煩張道長照護些時日。”
盤坐粗糲碎石地面,如老僧入定,閉目氣息皆無。
張聞風看了半響,又看了看天色,在附近山壁佈置了八面陣旗,把和尚給守護其中,防着有鳥雀小獸無意中飛進山洞,驚擾和尚的閉關。
與山上撒歡蹦躂的驢子和三位小精魅交代幾句。
他在靠西邊附近開闢一座簡陋洞府,與和尚比鄰,鋪上麥草蒲團打坐行功,默默體察此地的生機與死地的區別,希望能有所感悟。
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和尚這一次突然閉關,大大超出了張聞風的意料。
四十多天過去,和尚仍然沒有出關的跡象。
說好的要在兩個月內趕去衝州,開啓碧水塘福地的期限,只差不到一旬便要到了。
第446章 宜緩行
梅雨時節,細雨濛濛下起來沒完沒了。
簡陋洞府內裏,地面平整光潔,張聞風端坐在石桉桌前,手持長毫,沾符墨硃砂,沉浸在止靜心境,心中默唸道經,使得整個人處於一種玄之又玄的澄澈清淨狀態。
下筆鋪毫潑墨渲染,一筆一筆行雲流水,不滯於物。
長條符紙上水墨淋漓,鋪設完成,又換了一支細毫符筆,用濃墨勾勒遊絲細線,元炁透過筆尖在紙面留下複雜痕跡,絲絲入扣,構成山水轉換雲天在水的奇特畫面。
在完成天地顛倒畫面的瞬間,他筆下似有萬斤之重。
體內元炁遽然流失,陡然頭暈目眩,以他此時的極靜狀態堪堪頂住,手腕擰轉寫成最後的符膽祕字,以一個線斷意連的半圓弧憑空一劃,完成符尾的收宮還元。
符紙上有毫光微微一閃,畫符成功,水墨瞬間乾涸凝固。
張聞風扶着桉桌,撐住搖晃的身體,面上出現喜色,將手中符筆緩緩放回筆架。
這道“山水挪移符”太難畫成,他經過這些日子的練習,成符率仍然慘不忍睹,他特意讓驢子在此地看護半天,去了一趟州城,花高價定製三打最好的三階空白流水符紙。
每畫一張符籙,不管成與不成,皆要消耗他一成多元炁,精神消耗尤甚。
一天之內最多能畫三張,三天能有一張成符便謝天謝地。
以他的韌性都有些喫不消,一次一次的失敗,很是考驗他的心態。
洞外突然傳來和尚的讚歎聲:“妙!張觀主畫符之技妙不可言,心境果然高明,小僧又偷學了一招。”
能將偷學說得如此光明正大,也只有不見外的和尚了。
但是想要偷學畫符之技,難度不是一般大。
沒有深入研究過獨特的畫符,看都看不懂其中深意,更別說學了。
張聞風笑道:“和尚,請進來說話,你什麼時候出關的?閭子進又偷懶跑去玩了。”往外走幾步,迎接進來的和尚。
和尚普普通通的臉龐越發泯然腥艘樱^上長出了寸長的短髮,身上氣息越發內斂,以至於出關走到了洞府外,沉浸畫符的張觀主沒有察覺。
洞外空中傳來驢叫聲:“觀主,你別冤枉驢子,是和尚不讓我打擾你。”
這些日子,驢子帶着三個小精魅在山頂的一個廢棄洞府住着,收拾之後,裏面寬敞得很,驢子每天勤鍊金剛獅子吼,其它時候和小精魅漫山亂逛,觀主納物空間的酒水不夠了,它還馱着小精魅回道觀補充過兩次。
以它的飛行速度,返回道觀打個來回也要不到多少時間。
得到觀主授意,與土堃去過一趟州城,考覈成了三階靈獸,脖頸掛着謝護法發放給它的納物袋,裏面全部裝着它的喫食酒水。
它在大安朝算是鼎鼎有名了,各大宗門自在境高手都知道有這麼個驢子。
“行,我冤枉了你,我道歉。”
張聞風隨口沒甚找獾亟o驢子道了個歉。
驢子和三隻小的在外面草地玩耍,下雨天,他們照樣能玩得不亦樂乎。
和尚拿起石桉上的那張成品符籙,欣賞片刻,笑道:“張觀主這符畫得好啊,毫無斧鑿痕跡,渾然天成,和尚拿去揣摩學習了。”很不客氣將符籙收進寬大的袖口。
張聞風對於和尚的耍無賴,頗爲無奈。
這廝人前大德高僧,在他面前原形畢露,他畫出來一張成符容易嗎?一打空白符最多能畫出兩張成符,費時耗力,還得碰邭猓麑⒆郎弦化B廢符整理收起,提醒道:“咱們什麼時候出發去碧水塘福地,兩月之期還剩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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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多天的閉關,他能看出和尚沒有突破晉級到四階舍利境。
釋家修士的六大境界和道家修士叫法不同,分別是:紅塵,了塵,佛性,舍利,佛光,普照。
和尚擺了擺手,笑道:“我不去了。那份福緣讓與你收取,換你一張符籙,免得你在心底腹誹和尚的不是,怎樣,和尚大方吧?”
張聞風沒有理會和尚的玩笑,上下打量看不出深湹暮蜕校瑔柕溃骸澳闶恰厝テ凭承n關?”他猜測只有這個可能,衝擊四階事關修行和生死的大事,馬虎大意不得。
“破而後立,死地復生,和尚收穫良多,該回去了。”
和尚說得風輕雲澹,沒有隱瞞。
相比破境衝關,區區福緣又算得了什麼?
再說他修行這麼多年,似乎走到哪裏都能發現機緣,不差這一個了。
“恭喜和尚!脫凡路不易,祝願和尚早日脫胎換骨,成就舍利佛道!”
張聞風鄭重拱手行禮,他替和尚由衷高興,口卦吉言。
和尚肅穆合十還禮,口中道謝,真心假意他自是能夠分辨,與張道長同行時日雖然不長,是他脫凡路上的幾處關鍵,他能夠找到破境契機,張道長功莫大焉。
把碧水塘福地的具體方位以及開啓法訣教與張觀主,又交代幾句,和尚告辭一聲,轉身往洞外走。
張聞風送出洞門,飛進茫茫雨霧中,好奇問道:“和尚,碧水塘福地到底有什麼好東西?現在可以說了嗎?”
他特意拜託土堃去州城查找典籍,關於碧水塘福地的記載非常少,沒得到有價值的信息,也不知和尚從哪裏找到的線索?
“你去了便知,你若不去,是你的損失。”
和尚笑着賣了一個關子,神神叨叨故意說得讓張觀主欲罷不能,又道:“上山觀景,宜緩行!道長,你不用一味求快,修道如凋琢美玉,需要花費時間沉下心來,要刀刀去蕪存菁,務必不傷其筋骨神氣,何其難也,豈可不慎之又慎?”
合十欠身,道一聲“不送”,飄然消失在細雨之中。
張聞風在空中站立許久,咀嚼着和尚的臨別贈言,他知道和尚看出他的不足,是第二次提醒他“上山觀景宜緩行”,這是交心了,要不然不會冒着得罪人的風險指點一個道士。
他決定好生沉澱幾年,不急着提升修爲,加強各門技藝。
學道有先後,和尚的肺腑之言,得聽。
以他現在的實力,以仙靈觀的整體勢力,在大安朝擁有了一席之地,他可以放鬆一些,不用那般拼命奮起直追,該爲自身考慮。
驢子從雨幕中衝來,叫道:“觀主,和尚怎麼就走了呢?剛纔綠馨兒叫他兩聲,他似乎在想心事沒有聽到,眨眼間飛得不見人影。”
“和尚要正式閉關破境,他回寺廟去了。”
“啊!要破境了,好事啊。那咱們……還去不去碧水塘福地?”
“當然去,和尚教了我開啓法子。”
第447章 天似囚�
後面的行程,沒再用腳步丈量,張聞風和驢子從一處地方徑直飛往下一處地方,勘探提前選定的荒地,四天時間從南江州飛過棲州,繞一圈去到最西邊的衝州。
馬不停蹄跑了八處荒野地,沒有發現一眼驚豔的好地方。
想想也能理解,真有好到一眼可辯的山水好地,輪不到他們來發掘。
現在大安朝各州、各郡、各縣域的修士,雨後春筍一樣冒出來,每年按數倍遞增,各宗門道觀的發展勢頭極勐。
謝護法前天與他傳訊,說目前大安朝登記在冊的自在境修士已經突破了七十的數量,各州城道錄分院將開設左右護法職務,以便能安置想要入世歷練的自在境修士。
除了沒有人突破晉級到金丹境,一切向好,欣欣向榮。
暗示他現在是機會,下手要趁早,晚了競爭更激烈。
張聞風回覆傳訊說了自己的打算,近些年他將做閒雲野鶴,以四處遊歷增廣見聞爲主,領了謝護法的一番好意。
又花了兩天時間,按和尚教的方法多方尋找,確定碧水塘福地的進出口在一座叫“溪蓮山”的崖邊水潭處,懸崖峭壁頂上的雜草樹木叢中還有殘垣斷壁的痕跡,年代久遠,早就荒廢。
繞着整個荒蕪的溪蓮山轉了兩圈,張聞風落到崖邊石頭上。
雙手掐訣,下方幽潭隨之泛起漣漪,有鳥鳥水氣從水底深處升起。
不多時,白霧瀰漫了十餘丈大一片,慢慢堆積,約半炷香時間,濃郁霧氣將施法的張聞風,驢子和探頭張望的三個小精魅徽制渲校暰�不能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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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聞風將一套開啓法訣施展完畢,等了片刻,抬手往緩緩旋轉的白霧打去三道青綠木氣,丟入一顆和尚交給他的鋥亮包漿暗褐色木珠,這是開啓的信物。
霧氣急遽翻湧,以肉眼可見速度稀薄,水潭上方出現了一道由透明樹藤纏繞的光影門戶,裏面似有水光瀲豔,湖光山色的風景,隨風波動微微搖晃。
張聞風笑道:“進吧,瞧瞧福地裏面有甚麼好東西。”
他率先跨步凌空走進丈許大的光影門戶。
光紋泛動,剎那間不見身影。
驢子馱着三個小的往前一躥,直接穿過樹藤光影,撞到山石上,“彭”一聲碎石簌簌掉落,趴在樹屋藤葉間的小精魅沒料到會出如此變故,甩出驢子背上差點撞上石頭。
“怎麼回事……還不讓咱們進?”
驢子晃着腦袋,它身軀淬鍊得強悍,這點撞擊傷不到皮毛,回頭看到光影門戶消失在空中,剩餘霧氣被勁風吹散,它疑惑叫道。
綠馨兒、綠嬋兒和花風蘭飛在空中,湊一起商議。
花風蘭看的典籍多,分析道:“福地和祕境一樣,有些規矩是隻進有緣,咱們仨和閭子進與這座福地無緣,強求不來。”
驢子傻眼了,叫道:“那咱們……在這裏等觀主出來?”
比劃半響,用蹄子在泥地上扒拉出幾個字,花風蘭明白了驢子的意思,道:“聽和尚說過,這裏只是碧水塘福地其中一個進出口,觀主下次出來,或許不在這裏。”
“那咋辦,回去等?”
“回去等比較穩妥。”
張聞風懸浮空中,下方是一片碧波水域,約七八里大,水域中有數座露出水面的山石島嶼,再遠處便是水域乾涸龜裂的泥地,樹木枯死,更遠處黃霧濛濛,熱氣蒸騰下景物扭曲,影影綽綽。
感受着熾烈的陽光和稀薄靈氣,這座福地的狀況不容樂觀,估計撐不了多少年便會分崩離析在虛空裏。
等了一陣,沒見到驢子出現,張聞風滴咕一句:“他們不能進福地嗎?”
掃視遠近島嶼和水域岸邊,發現了鳥、蛇、鼠等小獸的蹤跡,此地環境在繼續惡化,雜草樹木的長勢不好,他感受到了這片天地蒼涼蠻荒、時日無多的敗氣。
落到水域中間草木相對蔥蘢的小島上,暑氣盡去,感覺涼爽多了。
島上草叢中有殘留的磚石,規模不小,顯示此地很久以前曾經有修士居住,驚起一羣白色水鳥,張聞風把小島查看一遍,沒有發現精魅和小妖物。
站定島嶼邊緣,往下方深不見底的碧青水面探查。
他猜測和尚要他尋找的寶物,應該是藏在水中,倒不急着下水,他考慮先將福地環境熟悉一下,四處逛一逛,能見識一座福地走向末路,也是一種獨特遊歷。
等了刻餘鍾,見驢子和三個小精魅遲遲沒有現身。
他無奈搖頭,他們幾個進不來,與這座福地無緣啊,飛上空中,雙手緩緩掐訣,沒有感受到水息聚集流動的細微動靜,他心底一沉,忙又取出和尚給他的另外一顆木珠信物,仍然感受不到開啓門戶的波動。
他原本是想試一試,確定後路無虞再去四處探查。
此時發現打不開出去的門戶,他額頭沁出了細密汗水,情況不妙啊。
連試幾次,降低到水面仍然沒有開啓門戶的跡象,他收取木珠子,果斷伸出左手食指,顯露出好久沒有動用過的冥氣指環,在小島背陰處快速畫出四方框。
空中沒有出現鬼門,最後一絲希望破滅。
這是一片只能進不能出的絕地,或者說是生機漸漸熄滅的死地更恰當。
與外界徹底隔絕,成了禁地般存在。
張聞風有些木然飛落到島上,腦子急速轉動,和尚沒道理故意誑騙他進入絕地,他旁觀了和尚破戒後的本性流露,和尚修的佛道屬於善一途,與“道”有悖的事情,和尚做了等於是與自己過不去。
那麼,只能是碧水塘福地靈氣和水域乾涸到一定程度出現的變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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