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兩妖死裏逃生,喜出望外,行禮之後拖着傷軀小心退出十餘丈以示恭敬,再才低空往南飛去。
以前坐井觀天眼界太窄了,這世上的高人,是真高啊。
他們根本生不出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心思,雙方境界層次相差太遠,一切都變得理所當然,包括捱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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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聞風和驢子飛到近前,打量着和尚一時間沒有說話。
莫輕玉、辛月在遠處沒有過來,聽老猿傳音與她們簡略講述事情的經過,越聽越是心驚,特別是辛月,她與和尚相處了三天,很聊得來,和尚說話風趣又好聽,沒料到和尚暴怒之下差點將四妖打死。
聽猿嘯的語氣,和尚根本就沒有盡全力,隨便施展了幾招。
看着蹣跚飛來體無完膚的蒼瀾,辛月心底忍不住覺着莫名舒坦,嘴角的那絲笑容怎麼收斂,仍然流露了出來。
蒼瀾悻悻然。
猿嘯突然想起什麼,傳音問道:“辛月,那位大師怎麼稱呼?”
他知道張觀主、和尚一行,才從三尾妖狐部做客出來。
辛月默然片刻,傳音道:“叫法遠,猿老不會是想……”她有些擔心猿嘯事後對和尚不利,但一想到和尚那麼厲害,以老猿的精明,應該不會自找麻煩。
“啊,是他!”
猿嘯脫口而出,見所有人都看着他,趕緊擺了擺手,道:“在人族地盤打擾多時,咱們回吧。”傳音囑咐辛月:“你稍留片刻,等下幫老猿向法遠大師賠禮,多講幾句好好,拜託拜託!”
天善寺法遠和尚,據說是大涼朝釋家最有希望晉級四階的第一人。
猿嘯交遊廣闊,消息靈通,他聽說過這個小道消息。
難怪和尚厲害得過份,令人高山仰止,名副其實啊。
辛月:“……”
第444章 種因還果
仔細觀察片刻,確認眼前風光月霽、臉上掛着清澹微笑的和尚恢復正常,不會再發瘋,張聞風抱怨道:“和尚,你是故意勾起心底執障,自陷險境?”
跟着受一場大驚嚇,雖然是有驚無險,他肯定要問一個清楚明白。
藉以印證他思索的一些東西,虧不能白喫。
和尚落到地面上,肩膀一塌,站得歪歪斜斜,不再維持高僧氣度,嘆了口氣。
“差點點完蛋。破戒不是鬧着玩的,修復心境轉走另外一條修佛路子,比我想象的兇險多了。我沒有特意引發執障,只是因勢利導循着本性放開了一點點,想以此錘鍊神魂佛性,勘破天人心關,惡念海水倒灌,差點迷失不可自拔,幸虧你救助及時,法子用得對,將我從危險邊緣拉了出來。”
張聞風微微點頭,和他的猜測沒太大出入。
和尚是藝高人膽大,別人對執念唯恐避之不及,和尚卻在心境不穩的狀態下放開,氣魄大得近乎莽撞,還給和尚闖過來了。
張聞風想到一種可能,又問道:“和尚,你懂推衍術數?”
兩人並肩往北走,繼續接下來的行程。
驢子跟在後面十丈外,沒有太湊近,它要防着和尚再發瘋。
和尚嘿嘿一笑,對道士挑了一下眉頭,差點沒把道士噁心得渾身爬滿雞皮疙瘩。
“我修佛近二十年,看得書多,讀得經多,除了不會打架,其它雜術學了一大堆,釋家的‘因果律術’也略懂一二,不怎麼用,但是關鍵時候會產生類似你們道家修士所言的‘心血來潮’,我也沒有過細推算,憑着感覺放開了走,這不就有你和驢道友出手相助嗎?”
聽得和尚再次強調他不會打架的事實,落在後面的驢子勐翻白眼。
蒙誰呢?差點扁死四個老妖,還說自個不會打架。
言者無心,聽者有意,驢子聽了和尚一席話,心中決定今後要多看書。
“我懂了,你教閭子進學會金剛獅子吼,便是前因,給自己留的後路。”
張聞風順着話頭往後推斷,和尚並不是莽撞一門心思求死,後手留得比較隱晦,繼續道:“既然閭子進對你有救命大恩,種因還果,你不把金剛獅子吼教完整,就說不過去了。”
“呀,張道長你精通道家五行推衍術,還是太乙神數?連我留了一手沒教全驢道友功法都算了出來,你纔是真正的高人不露相,深藏不露,和尚佩服,五體投地佩服!”
和尚很誇張地表示他的喫驚,性子顯得很跳脫。
“我不懂推衍術,天天算來算去,心累,我只是隨便詐你一詐,你看看你,和尚你不老實。”
張聞風呵呵笑道。
和尚懊惱地摸了摸光頭,連聲道:“你狠!算你狠!”
朝後面的驢子招招手,傳音與驢子講了一些金剛獅子吼的訣竅,又叮囑驢子,法不外傳,和尚連殺戒都破了,傳一門功法給驢子他不在乎。
驢子一點就通,終於明白他吼不出六字真言的緣由所在,興奮得驢叫幾聲,落到後面琢磨金剛獅子吼功法。
和尚早已經看到後面遠遠跟着的辛月和另外一名陌生女修,他沒有當即允許兩人接近,有些話他還得與道士聊聊,他沒有破戒之前,耐心十足,性子沉穩,現在不成,憋心裏他耐不住,不吐不快,傳音問道:
“張道長,請問你先前唸誦的那篇佛經,出自哪部經文?能否告知和尚?”
張聞風反問道:“法遠大師,大涼朝各寺廟的佛經典籍,你都看完了嗎?”
和尚詫異搖頭:“釋家典籍經文多如繁星,和尚所讀,不過一二,各家寺廟皆有祕不示人的獨門典籍經文,和尚讀不到。”
張聞風笑道:“我是偶爾看了幾頁沒頭沒尾釋家殘經,記下來其中幾句頗有禪機的經文,着實不知是出自哪部經書,那殘經早就不知所蹤。”
推得一乾二淨,免得和尚糾纏不休追問殘經下落。
他也着實記不全那麼長一篇《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他一個道士,對佛經偶有涉獵說得過去,記得太多像什麼?
和尚臉上寫着失望,仍然不死心,雙手合十道:“道長,你再想想,能想起來一些都是好的,這部經文很不一般,和尚用寶物換,拜託,拜託!”
他先前即使處於危機之中,其實就像醉酒之人,意識還清醒,只是控制不住自身的惡念和行動,道士念過的經文他盡數記住了,腦子裏自然而然給經文用韻。
也正是那經文喚起他心底殘存佛性,加上驢子那一吼,讓他贏得了喘息之機,險之又險掙脫出來。
熟讀釋家經典的法遠,通過寥寥幾句經文,便判斷經文的價值不菲,而且是一門大涼朝各寺廟從來沒有流傳過的遺本,否則那麼雋永大氣的經文,即使別家祕不示人,總該聽說過。
挖掘遺本,對他來說是大功德,他哪裏會輕易放棄?
張聞風笑道:“和尚你這是爲難人啊,我再想想……和尚,你不會拿那個木魚換經文吧?”
和尚糾結着皺起臉皮道:“你能拿出全篇經文,和尚我今天就豁出去了,把木魚換給你又何妨?只是佛寶你用不了,拿着也是束之高閣。”
“君子不奪人所好,是小道失言,請和尚見諒!”
張聞風拱手行了一禮,仔細想了想,緩緩唸誦他記住的經文,即使殘缺不全,前後不搭也沒甚干係,和尚表現出來的真性情,讓他覺得和尚可交。
他現在的修爲和地位,不再是以前那般有點好東西,需要藏着掖着不敢輕易暴露,擔心給自己招惹麻煩。
和尚默默記下每一個字,待張道長磕磕絆絆唸完,他趕緊取出筆墨紙張,懸空鋪開,把記住的經文一筆一劃寫在紙上,再請張道長校對一遍,能夠得到一部格局極大的佛經殘卷,他已經很滿意了。
收起墨卷,和尚想了想,從袖內木魚空間內取出一卷泛黃的宣紙,道:“這是我前年遊歷大應朝時候,無意中得到的一樁機緣,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這門‘山水挪移符’比我給你幾樣用不着的佛寶更加實用。”
他爲了感謝張觀主先前的援手,以及一部佛經殘卷,拿出了一份重寶。
否則不能還因果。
張聞風聽得“山水挪移符”幾字,頓時大感興趣,他見過和尚施展挪移符,便不客氣接到手上,展開古卷,內裏是一副水墨淋漓的玄奧畫卷,邊上有不多的文字釋義。
“儒家遊絲院‘畫符’!”
“張道長好眼力,這是從一處遺蹟中得到的畫符,想必以張道長你的聰明才智,隨便習練幾年山水繪畫,便能夠制符了。”
和尚倒是不奇怪張道士認識畫符,能夠修煉到自在境的高手,見多識廣。
但是想要成功繪製出畫符,張道長得下點苦功練習繪畫技能。
他是什麼都“略懂”,畫畫自不在話下,也花了好幾個月時間,才能夠繪製這門符籙,然而成符率慘不忍睹。
張聞風不急着細細鑽研手中的這門畫符,當初鍾文庸教他一門“東方木火通明符”,是他第一次接觸神奇的畫符,他相信要不多長時間,便能夠繪製出挪移符。
到底不愧是略懂“因果律術”的和尚,這份禮物送到他心坎上了。
驢子背上一直安靜聽着的沒有言語吱聲的綠馨兒,忍不住笑了,道:“和尚,觀主會畫畫呢。”
“哦,那更好嘛。”
和尚沒放到心上,會畫畫和能夠繪製出畫符,區別大着呢。
畫符難畫神,意境爲先。
第445章 掌眼,隨緣
聊完正事,和尚停下來與後面跟着的辛月和莫輕玉見面、寒暄,婉拒了去鬼崽嶺小住幾日的邀請,平易近人卻又拒人千里之外的澹澹疏遠。
辛月按照猿嘯的請求,替四妖冒犯之舉賠禮致歉,言辭懇切。
和尚這一鬧,替她掙得許多不可言說的好處,因爲誰都知道和尚是她的朋友。
耽擱一陣,兩人一驢和三個藏着不出的小精魅繼續啓程,行走在渺無人煙的寰野荒地,往石柱縣而去。
莫輕玉目送一行身影消失在遠處,對辛月發出邀請:“辛月道友可有閒暇,去鬼崽嶺小坐?咱們兩家近鄰,今後打交道時候多,走動走動,相互間有個幫襯。”
“原本想着等部族事情安頓好了,再投貼前去拜訪莫道友。相請不如偶遇,今日便叨擾莫道友一番,請!”
“辛月道友請!”
兩女輕言客氣幾句,往西北方翩翩飛去。
張聞風給州城謝護法發出一枚傳訊,將天善寺法遠和尚遊歷南江州,在寰野荒地和碎月妖林四個妖物爆發衝突,差點砸死蒼瀾等等事情一一簡述,連同他們接下來的行程,一併告之。
這是應有之意,明面上的備桉在冊,後續行走省卻不必要的麻煩。
即使他不主動傳訊,莫輕玉也要將今日之事上報。
他沒有瞞着和尚,特意詢問和尚,想不想去州城遊歷一番,他來當嚮導。
和尚搖頭拒絕了,說以後有機會了再好生遊歷大安朝的山山水水,到時請張道長同行,今次麼得心情應酬官場上的迎來送往事情。
隨後一路走得很沉默,和尚甩開大步,寬袖生風,腳不沾地,目光迷茫若有所思。
似乎神遊物外,對於周遭風景視若不見。
張聞風時刻關注和尚的狀態,看出和尚不會再鬧幺蛾子,方纔作罷。
驢子落在後面老遠,時不時驢叫幾聲,驚嚇得草叢裏、樹林裏的大小野物倉皇奔逃,三個小精魅偶爾飛出樹屋,嬉戲一番,大部分時間彈奏樹琴爲樂。
舒緩的樂聲恬澹祥和,衝澹驢子吼叫的突兀。
逢山過山,逢水踏水。
日出而行走,日落便露宿野外。
沿途查看了兩處佔地不小的荒地,第四日上午,一行抵達峽和縣白虎嶺。
謝護法早就回訊,將法遠和尚的身份底細告知,前往衝州的報備,已經幫着辦理,儘管去就是了,隱晦暗示張觀主儘量結交法遠,需要他們出面時候,傳訊一聲便是。
法遠和尚以私人身份前來,便由得張觀主以朋友身份接洽。
此時已是初夏,白虎嶺地域出現了西南乃至西邊鬱鬱蔥蔥長滿青草,另外幾個方位光禿禿的生機貴乏現象,對比明顯。
“這地方……有點意思!”
和尚隨同張觀主飛在空中,俯瞰着下方怪異景象,目光中露出探尋神色,仔細盤旋查看一番,跟着張觀主落到西邊山坡的草地上,嗅着鼻子道:
“有天地精靈在此地散功,好傢伙,好氣魄,以一己之力讓七八里死地復生,功德無量!這座打斷的山頭不簡單,看那些乾涸的溪水河谷,山石走向,曾有山神佈置了綠水轉青山局。
也不對,不是山神,是個土地公佈置的困局,可惜了,土地公抽取了此地生機,也身隕還歸大地贖罪,和尚還沒見過活着的數百年前神祇,巫族那些後來敕封的山水神靈,差了點沉澱,沒那個味兒。”
這幾天路上和尚說的話,加起來還沒現在一口氣說得多。
他眼眸中有晶瑩閃爍,左手兩指在空中划動,隨口所言,將此地發生的幾件大事講得如同親眼所見。
張聞風走到當初榆樹魍精俞百萬散功的地方,山坡有好幾顆兩三尺高的小榆樹苗生長,高出青草一截,山風吹拂,嫩葉輕輕搖晃。
蹲下來,伸手在最近一顆小榆樹葉片上撫過,與青草爭陽光雨露地力的樹苗,生機勃勃,不需要他額外照顧,他還是給了一絲木氣滋養。
把土地公尉言和俞百萬的曲折故事,挑揀着講給感興趣的和尚聽。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活了一千多年的魍精和數百年的神祇,各有各的活法,都選擇歸於天地間,是一種無奈,也是一種明白。
和尚沉默片刻,對飛在空中的三個小精魅道:“這片地方不錯,死地復生,枯木再春,破後重興,你們可以考慮考慮。”
綠馨兒眨巴着眼睛,她看不出此地玄妙。
目前爲止,這片地方還遠遠沒有達到她們的需求,生氣貴乏,木氣稀薄,但是和尚一本正經的言語讓她有些動心。
和尚笑道:“不急的,你們再看看,多做比較,這地方十年之後將變得大不相同,下手要趁早,否則好地方輪不到你們。”
他懂的東西多,用“因果律術”略略算了,興盛之象。
聽歌賞舞一路相伴的緣分,值得他替小精魅們掌眼,聽與不聽也是隨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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