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香霧鳥鳥,被山風吹散在和煦春光裏。
張聞風唸完三遍《太上救苦拔罪妙經》,把殘香插在地上。
和尚也完成了超度做法,撿起那根插在地上的五尺青竹杖,和另外兩件殘寶,伸手做請,兩人下山步行,朝不遠處的比翼峯走去。
“那個叫”青岱“的魍精,是大願寺當初留下的鎮守者,五百多年前靈氣潮落,他趁着大涼朝所有修士遠赴獨仙島,實力空虛的時機,監守自盜洗掠了好幾家寺廟,造成死傷無數……這是一件家醜不可外揚的禍事,道友你沒有聽說也是正常。”
和尚頗爲健談,笑道:“他自知逃得過一時,逃不過一世,在跌宕山脈的魚鰲嶺潛伏下來,不知哪裏學到的神道法術,他掠來人口,塑神像享受香火,改頭換面做起了山神。我奉命前來野外尋訪,找到一點線索,便在這一帶明察暗訪,所以與道友結緣了。”
有些事情不便對外人細說,和尚草草幾語帶過。
算是交代了他一直在附近盤桓的緣由。
張聞風瞥一眼和尚手中青翠碧玉的竹杖,道:“大師你不去魚鰲嶺搜查當年寺廟遺失的寶物?解救魚鰲嶺上圈養的凡人?”
跟着我做甚麼?
年輕和尚搖頭:“道長叫我‘法遠’,或者和尚皆可,不知道長怎麼稱呼?”點明對方道士身份,想要打聽跟腳。
“張聞風,見過法遠大師。”
“法遠見過張道長。”
年輕和尚輕輕拍打青竹杖,道:“青岱洗掠的寶物主要用來熬過靈氣潮落時期,用掉了大部分,剩餘的都在這件隨身納物寶物中,據說當年,青岱是受了別人的蠱惑……我有這件青竹杖,可以回去交差了,至於凡人不用小僧解救,人生苦短,到那裏不是一樣?”
他想用佛法感化青岱跟他回去,哪知最後還是武力解決。
繞了一個彎子,讓他想明白了許多以前的疑惑,無心插柳柳成蔭,意外收穫吧。
張聞風偏頭看了和尚一眼,如此奇怪不負責任的言論,似乎不符合和尚的身份?
按照正常的劇本,和尚應該前去山匪老巢,把所有凡人解救出來,爬山涉水帶離水火迴歸大涼,成就一段可歌可泣的佳話。
大涼朝是一個各方勢力分割的王朝,釋、巫、諦、儒混雜,其中以釋、巫爲主,內部有紛爭,據說某些地方的百姓生活,用水深火熱形容不過份。
他不知和尚先前痛苦時候經歷了什麼?
能夠短時間化解“破戒”反噬,和尚算是個頂頂厲害的角色。
“大師你的任務完成,咱們也聊過了,就此別過,江湖路遠,後會有期!”
張聞風拱手道,雖然和尚身上看不出惡意,他不想與和尚扯上干係,這傢伙神神叨叨的不知有什麼圖郑�
和尚笑道:“張道長你有心病,神魂深處不對勁,你是否有‘猩韵N蟻,皆虛幻,皆與我無關’的念頭?就最近兩天。我正好有這方面心得,可以與張道長你交流,希望張道長不要拒絕和尚一番好意。”
張聞風面上不動聲色,和尚一石驚起千層浪,他心中波瀾起伏。
他雖然通過唸經消除了一坐兩月與樹木意識交融帶來的不適,然而心底裏察覺隱約不對勁,他看什麼都多了一種超然、冷澹。
還以爲沒有徹底消除影響,想着路上走走,多唸經做功課,慢慢便消了隱患。
哪知被一個見兩次面的和尚一口道破,修心出了紕漏,他如何不驚?
兩人對視,一個笑嘻嘻的目光如清泉漣漪陣陣,一個平澹幽深目中殺機隱隱。
驢子扯着嗓子“呃啊”一陣大叫。
“觀主,何不聽聽和尚怎麼說?你不是常說,‘它山之石可以攻玉’,管它是道法佛法,借鑑一二又何妨?”
驢子擔心不已,它也覺着觀主不對勁。
第436章 意下如何?
兩人對視良久,張聞風念頭幾轉,突然笑道:“和尚你覺着是‘猩云降取�是‘自我以下,猩韵N蟻?’”
和尚的話中暗藏有圈套,好比凡俗中擺攤的江湖相師,說些模棱兩可似是而非怎麼想都可以對得上的話術,閱歷不足者,或心有煩惱者往往掏心窩子上當,還以爲遇到了高人。
他以特殊法子修煉兩月才晉級不久,身上氣息略微不穩,和尚的修爲高過他,經驗老道,看出來一些問題不足爲奇。
修士心高氣傲,偶爾生出虛幻念頭。
特別是境界不穩時候,更有雜念滋擾,都屬於修行路上的磨礪,各有各的法子正本清源,修煉到了他們這等境界,用不着外人特意提醒指點。
和尚用放之四海而皆準的言語想套他,他便用機鋒話術反擊。
“猩钥啵ㄓ凶远桑 �
和尚思索着雙手合十寶相莊嚴說道,心知碰到對手了。
他不能順着對方想要他選擇的“猩云降取钡恼_答桉,否則辯駁起來沒完沒了,裏面小坑太多,他便知道一些難以自圓其說的話術套路。
釋家典籍中喊了幾千年“猩云降取保亲龅搅藛幔�
他乾脆避而不答,用不會錯的話頭另起爐竈。
張聞風鄙視了一眼和尚,原來也是個銀樣鑞槍頭,被他一唬便想多了不敢接招,智者多慮,不外如此,他回了一句:“天意無常,順其自然。”
用道家學說結束爭論,也表明他對待心劫的態度。
既然發現了問題,他以穩妥法子徐徐圖之,不愁解決不了。
欲速則不達,縫補心境更是急不來。
和尚見好就收,不再耍花樣,合十行禮:“與君一席話,勝讀百卷經。”
兩人一場言語交鋒,暗藏暴風雨,驢子聽出了不對,瞧瞧這個,看看那個,兩個人類老神在在言笑晏晏似乎又化干戈爲玉帛,只它矇在鼓裏莫名其妙。
它默然嘆了口氣,算了,落後面老老實實當個小跟班吧。
和這些聰明傢伙相處,什麼都聽不懂,好心累。
就不能說人話嗎?!
閒聊了幾句緩和一下,張聞風道:“大師佛法高深,誅滅邪祟只在翻手間,小道好生佩服,請問大師,是在走脫凡路嗎?”
“當不得道長誇讚,小僧不善爭鬥,每回都被人追得到處跑,幸虧有幾樣寶物護身,這次被迫破戒走了個半截脫凡路,又得重新開始走另外的路子,小僧倒黴啊。”
和尚沒有藏着掖着,口中說得倒黴,眼中禁不住有笑意流露。
張聞風裝着沒聽懂和尚的抱怨,他與和尚非親非故,又不是冤大頭愣頭青,肯定不會胡亂插手和尚與山匪們的恩怨糾葛,和尚破殺戒是遲早的事,怪他不得。
眼前的和尚果然是修到了三階圓滿的高手,在走脫凡路,離四階只遲尺之遙。
他拱手恭維道:“大師破而後立,焉知非福?後面的路子更爲順暢也。”
“哈哈,道長太會說話了,與道長相處如沐春風,如飲甘醇,小僧更捨不得離開,怎樣都要多陪道長几日,修行路上多一個同道知己,人生一大幸事。”
和尚順杆子貼了上來,破戒之後他臉皮尤甚從前,性子也有些變化,道:“釋家三門,分別是‘苦心,苦行,苦身’,我出家之前經歷坎坷複雜,剃度受戒之後選了苦心僧,修行路倒還順遂,直到這次遭遇破戒危機,才明白自己其實適合身體力行的‘苦身僧’,改弦易撤還來得及。”
張聞風大約是知道釋家也分修行派別,就像道家分丹道、符籙、術數三大主脈,又三位一體,其中的丹道、符籙、術數細分無數派別,等等。
他聽着和尚與他解釋一些東西,沒有插話多問。
等着和尚吐露跟着他的目的所在,不說清楚,不說服他,如何成爲同道?分道揚鑣還差不多。
“儒家有句話說得很對,‘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小僧走遍了大涼朝山山水水,想去大安遊歷一番,跟着道長行走,能夠省卻許多通關麻煩,不知道長可有成人之美?”
和尚笑呵呵說道,見張道長不搭話,只得道:“想與你搭個伴,去大安朝衝州尋訪一處祕境,這麼多年過去,也不知那處殘破祕境是否存在?”
張聞風問道:“大師與別人搭伴一樣可行吧?”
衝州境內,他不排斥,若是野外的其它地方,他肯定沒得商量一口就回絕了。
祕境他都走了兩處,雖有好奇,卻也不是非進不可。
和尚一聽有戲,笑道:“道長你身上沒有惡業,木行體質適合開啓祕境,要不然小僧不會厚着臉皮再三糾纏,那處祕境和草木嶺祕境差不多,沒甚危險,小僧進去取一樣物品,道長說不定另有機緣收穫。”
他沒有大包大攬說一定有機緣。
有些話可以胡謅,涉及到大道機緣不可亂說。
張聞風想了想,和草木嶺祕境差不多的實在想不出來有哪個?
典籍中記載的四大祕境,目前都還沒有開啓顯露,其它的不完整祕境信息,掌握在各大宗門手中,或者某些高手知道,輕易不會外傳。
驢子背上樹屋中待着的綠馨兒突然傳音:“觀主,和尚說的或許是‘碧水塘福地’。與草木嶺祕境差不多境地,處於崩潰當中,又沒甚危險,應該是碧水塘福地。”
張聞風傳音問了綠馨兒幾句,心中有數之後,道:“大師你要進碧水塘福地?”
他不知道沒關係,小精魅知道也是一樣的。
和尚錯愕不已,他花了好些時間推算出碧水塘福地其中一個進出口下落,誰都沒有告訴,張道士這也能猜出來?點頭道:“正是碧水塘福地,道長意下如何?”
“行,待我拜訪一個朋友之後,再與大師走一遭。”
“兩個月之內,咱們一定得趕到地方,否則就白忙一場。”
和尚忙叮囑兩句,暫時他不會說具體地點。
張聞風答應下來,時間很充裕,不耽誤他預定的幾處地方的行程。
和尚心情大爽,路上草叢樹林裏遇到毒蟲、小妖物擋道襲擊,皆被他用精妙小法術挪去一旁,即使破戒,他亦不會胡亂殺生。
有些東西在心底根深蒂固,輕易改變不了。
第437章 同行傳功
當晚在比翼峯半山腰處洞窟歇息一晚,各有功課要做,不急着趕路。
第二日太陽昇起老高了,和尚從對面洞窟走出,換了一套乾淨灰袍,身上帶着澹澹香火氣,與換了道袍的張觀主見禮,嗅到驢子身上的酒氣,打量一眼砸吧嘴道:“好多年不知酒味,驢道友能否勻一碗酒水,讓和尚嚐個味兒?”
他是個自來熟,昨天下午趕路,和驢子背上樹屋裏躲着的小精魅都搭了幾句話。
除了綠馨兒,另外兩個小精魅害羞,沒與和尚說話。
驢子用觀主教的法子已經練了一早上的劍氣,頗有收穫,聽得和尚的要求提得古怪,它咧嘴脖頸一抖,從它的挎簍裏飛起一罈沒有開封泥的三斤酒水,用看稀奇的心態對觀主道:“和尚能喝酒嗎?我怎麼記得和尚是不能喝酒的。”
和尚伸手接過酒罈,他似乎猜到了驢子的疑慮,哈哈笑道:“和尚沒出家之前,是個市井屠夫,大口喝酒大口吃肉那是稀疏平常事,受了近二十年戒,都不知肉味了。”
他一點都不忌諱自己的出身,釋家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放下屠刀快二十年了,反而破戒走上了另外的路。
熟練拍開泥封,擰開陶塞,張嘴輕輕一吸。
一道清亮酒水從壇口飛出,落進和尚嘴裏,“咕冬咕冬”大喝兩口。
和尚擦一把嘴上的酒水,搖頭道:“沒有以前那個味了,唉,破戒一點都不好玩。”他的神情有些傷感,將陶蓋塞好酒罈,隨手一扔,把酒罈輕輕放回驢子挎簍。
有些戒破了,再也不可能從頭再來。
驢子驚歎:“我的個乖乖,和尚年歲不小了,沒看出來啊。”
張聞風一直在觀察和尚,“僧不言名,道不問壽”,和尚似乎徹底放開了戒律,連自身出身來歷都講了出來,“苦心僧,苦行僧”的常識他知道一點,但是苦身僧還真不懂,沒有特意瞭解過。
“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呃……”
和尚聽了張道長的奇特寬慰話,他愣怔了好大一會,陡然仰頭大笑,笑得肆無忌憚,笑到後面眼淚都出來了。
驢子往邊上離瘋瘋癲癲的和尚遠一點,免得嚇到樹屋裏的小精魅。
它現在的本事,能夠用雷術護住背上的小精魅,輕易不會讓她們受到傷害。
和尚擦一把臉上的淚水,又恢復常態,看着邊上一臉澹然似乎見怪不怪的道士,道:“張道長,你身具佛緣佛根,不如隨和尚去天善寺,要不到十年……”
張聞風打斷道:“和尚請自尊,莫要擾我道心。”
壞人道心者,當誅!
不管和尚是有意還是無意,他斷然給予警告,不能由着這種事情發生。
道家與儒家走得近,是因爲兩家互補多,對立較少,而道家與釋家則是對立的多,根本上有衝突,兩家修士雖然不會見面打生打死,但是辯駁一番,口頭爭上下是常有的事。
和尚合十告了聲罪,轉頭對驢子道:“你聲音洪亮,中氣充沛,我有一門佛家功法很適合你,叫‘金剛獅子吼’,你願不願學?”
他不能白得張道士的一言開導指點,便將好處給予驢子。
欠錢可以不還,在他們眼裏世俗錢財如糞土,但是欠人情恩德必須要有回報。
如果驢子不願學習,他的人情也當是還了。
驢子拿眼睛去看觀主,與和尚打交道它現在提了十二分的小心,這禿驢貌似忠厚,實則奸猾,它擔心被和尚賣了還在幫和尚數錢。
見觀主微笑點頭,同意它學和尚的功法,驢子叫了一聲,興致勃勃與和尚學習“金剛獅子吼”,這名號聽着威風得勁。
和尚傳音教會驢子行氣配合真言吼叫,三遍之後,便由得驢子在一邊練習,對旁觀的張觀主道:“驢道友天資聰穎,這麼快便學會了。”
他確實沒料到驢子聰明如斯,能夠舉一反三,短短時間把金剛獅子吼的行功法門學去,轉化爲妖力哂茫词共皇怯梅鸸κ┱梗σ膊豢尚∮U。
張聞風聽着高亢變調的驢子大嗓門,吼出六種不同的變音,只覺得很吵,笑道:“是大師教得好。”
兩人耳根子落不得清淨,飽受驢子噪音滋擾,兩人耐心足夠倒是不怎麼受影響,談笑風生趕路,和尚很健談,聊着他在大涼各地的見聞和風土人情。
驢背上的小精魅用悠揚音樂來衝澹噪音,一路上也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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