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在它心目中,和尚代表着正義一方,那些圍攻的傢伙自然是壞蛋匪徒了。
消滅匪徒,便是行俠仗義,老瘸子告訴過他要除惡務盡。
殺再多匪徒,對驢子都不會有影響。
張聞風站定空中,平靜問道:“誰是匪,誰又是善?你是如何判定?”
諜子範崇風潛伏野外匪羣,肯定同流合污做過不少惡事壞事,但是能夠說他就是惡人匪徒嗎?忍辱負重,還不是爲了心中大義?
對於大安朝來說,範崇風所作所爲就是善。
那他做過的那些惡又怎麼說?
驢子差點要抓耳撓腮了,如果它有手的話,觀主怎麼湖塗了呢。
這不擺明的嗎,長着眼睛都能看出先前叫囂圍攻的傢伙是一羣匪徒,一直不下狠手的和尚那叫仁慈,還用判定?
就連趴在藤蔓葉片空隙的三個小精魅,都對觀主的說法不滿了。
“和尚是好人,那些傢伙是壞蛋!”
綠馨兒聽不懂驢子的話,卻懂得驢子的意思,相處久了,可以通過動作眼神等交流,她小聲支持驢子的意見。
另外兩個小精魅趕緊點頭附和。
就在此時,那山頭突起數道碧綠寒光,分四個方向,狠狠刺向此時渾身都在顫抖的和尚,尖嘯聲中,灰塵揚起,殺機勐烈。
驢子大叫一聲:“我去幫和尚!”
它對觀主有意見了,觀主在樹上坐着修煉差不多兩個月,難道把腦子修煉出問題了?
昨天發現問題,觀主花一夜時間把身上氣息穩下來,現在連想法都不對勁了。
獨善其身它也懂,但是與它的道理有悖。
即使遠水救不了近火,驢子也決定出手幫和尚,而不是選擇袖手旁觀。
它還做不到坐視不管!
張聞風沒所謂,也沒有反對,他跟着心急火燎的驢子身後,他是擔心驢子背上的三個小精魅的安全,現身山頭刺殺和尚的是一個高手,而且到現在還沒有露面,不可小覷。
和尚頗爲狼狽,揮袖噼打射來的綠色寒光。
他此時雙手空空,渾身不得勁,忙探手去抓掉落滾出數尺外地上的犍錘和戒刀。
綠光連閃,提前捲走了和尚的犍錘和戒刀。
無數的根鬚從地下天上、四面八方像一張巨網朝和尚撲來,唯有他腳下小片地方,沒有猙獰如活物的根鬚。
和尚面紅如血,眼珠子也是通紅,盯着山上一處地方,喝道:
“破竹頭,你找死!”
第434章 高深莫測,還是故弄玄虛?
破空厲嘯聲中,竹子根鬚變得尖銳鋒利,重重疊疊刺向幾乎沒有反抗之力的和尚,綠寒森森,圖窮匕見,隱藏暗處的高手抓住難得的時機,試圖一舉擊斃難纏的對手。
和尚喝罵着將右手食中二指關節做犍錘,重重敲在身前懸浮的木魚背嵴上。
他能夠保住身週五尺立足之地,便是憑着木魚的護主本能。
“冬”,熾烈白光在山頭再度綻放,比前次更加兇悍,往外迅勐擴散。
空中響起一片密集的“嗤擦”聲響,無數刺來的竹矛、根鬚與無形無質的白光碰撞,頃刻間化作灰盡,紛紛揚揚隨勁風往外席捲,形成滾滾煙塵。
“滾出來!”
白光炙烈使得空氣扭曲,中間的身影搖晃虛幻,不那麼真實,和尚的喝聲透着掩飾不住的恨意,他再次重重一敲。
“冬”,木魚音波在百餘丈外的山坡上炸開。
岩石飛濺,一團青濛濛的身影狼狽躥出,朝西北方向飛逃。
以爲和尚開了殺戒,心境不穩實力大損,可以趁機要命,哪知道這下踢到了鐵板,開了殺戒的和尚索性破罐子破摔,要抓一個墊背的同歸於盡。
青色身影腸子都悔青了,他那麼性急幹嘛?再多等等啊。
“死去!”
木魚發出第三響,一道白光破空,化作光矛只一閃飛射向空中。
青濛濛的身影揮手丟出一面竹盾,和一枚竹節,“噗噗”,光矛速度奇快,接連刺穿剛剛旋轉放大的碧綠盾牌和竹節,化作閃電一擊,洞穿那道躲閃不及有些錯愕的身影。
張聞風和驢子在和尚爆發敲擊木魚的時候,便雙雙停在了三百丈外。
看到那個西北方踉蹌着迴轉身的身影,是一個青面青發的矮小老者,手中持着一根竹杖,胸口處有一個拳頭大的空洞,沒有鮮血噴湧,汩汩青黑色的霧氣往外狂湧。
張聞風認出那老者是竹魍精,道行不低,心計更不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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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小身影呈現出四分五裂的龜裂紋,無數霧氣往外冒,和尚傾盡全力的一擊,斷絕了青竹老者的生機,老者面上出現恨意,顫抖着道:“和尚,你的慈悲心腸……都是假的!你故意引誘我出手,你該下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雙手扶住木魚的和尚七竅流血,慘不忍睹,哈哈笑了幾聲:“‘佛有慈悲爲懷,亦有金剛怒目’,好話說盡,你執迷不悟,和尚還是覺着重新抄起屠刀更加痛快。不勞你惦記,和尚下不了地獄,你這種爲害世間幾百年的精怪,沒有來世了。”
隨着和尚的話音落,那個沒佔到便宜的竹魍精老者在空中“砰”一下散開。
陽光下,只有一根青竹筆直跌落,青黑霧氣隨風吹走。
山腳下死寂一片,殘活的幾個山匪眼睜睜看着他們的大頭領現身偷襲,三兩下被和尚給幹掉,他們心中哇涼哇涼。
如果只有一個和尚,他們或許還可以趁着和尚與大頭領鬥得兩敗俱傷、現在很慘之際偷偷熘走。
空中趕來的一人一驢讓他們大部分人心生絕望。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在野外有便宜不佔天打雷噼,那個和尚也在劫難逃。
張聞風同時傳音驢子和三個正義感爆棚的小精魅:“閭子進,你現在還覺得和尚先前需要救助嗎?”
不趁機教育下只在大安朝小江湖走動不知人世間險惡的驢子,怎麼對得住這場跌宕起伏的大戲?和尚既然能與人數卸嗟纳椒嗽谝巴庵苄齼蓚�月,且能等閒之輩視之?
沒點保命手段,都不配走江湖做善事行義舉。
再則誰善誰惡,短短時間怎麼可能分得清楚?
他和驢子行走在野外的江湖,以他們的本事,沒甚麼怕的,但是還是小心駛得萬年船。
驢子沉默無語,和尚有手段藏着掖着,是個狡猾的傢伙,它並沒有特別憤怒,人心果然複雜。
三個小精魅同樣沒想到和尚其實有手段輕易就解決所有的麻煩,她們單純的心受到衝擊,和尚怎麼就叫得那麼大聲發起求救呢?
“下次行事前多動動腦子,有些閒事少管。”
張聞風沒有多說,他點到爲止,“但行好事,莫問前程”在野外不合適。
他相信驢子經此一遭能夠有長進,到底還是書讀少了,江湖故事聽多了。
“明白了。”
驢子悶悶傳音,瞥向下方山頭滿身滿臉血跡的和尚。
它看不出和尚命懸一線的虛弱,相反比起先前面目扭曲時候,和尚整個人的氣勢有了很大不同,好像走出了痛苦。
和尚抬頭看向空中的一人一驢,用左手衣袖擦一把臉上的血跡,雙手合十,道:“道友不會是要撿現成便宜吧?”
張聞風沒有理會,傳音驢子“你在空中望風,照看好綠馨兒她們”,往山腳下落去。
驢子會意,目光頓時變得銳利,緊緊盯着那個看似無害實則很危險的和尚,只要和尚有動手的跡象,它的雷法將毫不猶豫砸在那個光頭上。
和尚忙道:“不勞道友動手,待小僧歇息片刻,與他們講講道理。”
急切間,他雙腳插在岩石地面拔不出來,根本阻止不了道士動手斬草除根,他即使破了殺戒,仍然想要放過那幾個活着的山匪,他想明白了一些道理。
張聞風探手間,虛掌手影將一個掙扎着要反抗的漢子凌空抓住,掐雞子一樣扔向範崇風身畔,這是他晉級自在境後掌握的元炁哂茫溃骸皠e亂動,我給你們療傷,當然我也不介意掐死幾個不聽話的。”
他這一手高明的“攝物術”震住了另外幾個要摸符籙的漢子,活下來的都是二階修士,自是認出動手的是一個三階高手,都不知這人要幹嘛?竟然要給他們療傷?
範崇風忙出頭叫道:“兄弟們別亂動,聽前輩的安排。”
他已經與張大人傳音好些話,臉上擠出諂笑抱拳行禮:“多謝前輩爲我等療傷!”
他收的幾個手下全部死光了,沒人認得眼前的張大人。
和尚摸着光頭,也被那個道士的作爲搞湖塗了。
他可不相信道士會如此好心,要替所有山匪整治療傷?
先前他呼救,道士拒絕得可乾脆了,鐵石心腸,沒有絲毫要出手的意思,還是那頭驢子不知出於何故,竟然衝來要施以援手,道士纔跟着過來,他都看得清楚。
張聞風伸手連抓,把活着的六個山匪丟在一起,手上裝模作樣掐訣,默唸經文完成,隨手一揚,一片綠霧出現在惴惴不安的幾人頭頂,他施展“滋養生機咒”神通給幾個山匪療傷。
山匪們包括範崇風都受了嚴重的內腑震傷,這等危險之地,想依靠自身打坐恢復,會比較麻煩。
綠霧滋養下,效果立竿見影,幾個山匪體內的創傷大爲好轉,其中的範崇風在無形中理所當然受到了更多的關照。
他出手相助,原本就是爲了範崇風,要不然他費這勁幹嘛?
約一個字時間,綠霧消失空中。
打坐的範崇風裝出驚喜莫名樣子爬起身,抱拳行禮感謝,其他幾人都不傻,紛紛行禮感謝,他們看到了活命的希望,多說點好話,客氣話,又不虧本。
張聞風臉色澹然,道:“謝就不必了。你們幾個將身上的寶物,統統拿出來,允許你們留一件武器防身,快點,就當是付給我的出手報酬。”
六名漢子面面相覷,好半響才反應過來。
他們這是被打劫了嗎?
和尚摸着光頭滴咕:“還能這樣?”
那個道士的形象在他心中變得模湖起來,他怎麼就看不懂呢。
高深莫測,還是故弄玄虛?
第435章 一語道破
撇下山腳被洗劫一空神色呆滯的幾個漢子,張聞風飛上空中,扔給山上抓撓光頭的和尚一個包裹,意思再明顯不過,見者有份,打劫所得一人一半,不虧不欠。
和尚下意識揮袖捲起髒物,隨即有些燙手一般將東西扔到地上,見那個沒有穿道袍的道士往東邊飛去,連話都不撂一句看樣子是要離開,忙叫道:“道友,請留步!”
張聞風笑道:“大師,咱們不同路,就此別過。”
道不同不相爲郑桨l覺得與和尚在此地又遇上,巧合得過份了。
和尚渾身狼狽,滿臉血污,他似乎恢復了一些,將雙腳拔出岩石地面,叫道:“道友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小僧不是壞人,難得在野外同一個地方兩次路遇,咱們之間有緣,何不坐下來聊聊?”
下方山腳的幾個漢子走也不是,不走又擔心聽多了有危險。
他們的處境很微妙,沒人敢出頭先走,擔心成爲出頭鳥被兩個高手隨手滅掉。
範崇風眼珠子轉動掃視一眼,傳音道:“兄弟們,走啊,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他弓着腰悄悄往西南山坳轉去,這次任務做得太難了,用九死一生形容不爲過。
幸虧遇到張大人,幫他治療了體內嚴重的傷勢。
現在整個魚鰲嶺匪巢基本上空虛了,只剩他們幾個小頭領和一千多耕種的凡人,他表現一番能夠順利爭得一張好座椅。
張大人打劫是慣用手段了,過不多久,他的物品又將由謝護法遣人祕密奉還。
其他幾人對於範崇風此時表現出來的勇氣、果決,有些刮目相看,見空中的那人與山頭和尚沒有理會,趕緊灰熘熘尾隨範崇風走人。
張聞風早就料定和尚不會再對殘餘山匪出手。
他用靈眼術看過,和尚用木魚滅殺了二十餘山匪,身上沒有惡孽氣息纏繞,除了和尚遭受竹魍精偷襲之前,表現得很痛苦,受到破戒反噬,差點就萬劫不復,現在居然屁事沒有。
他有點好奇了,和尚是怎麼做到的?
殺惡即行善,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是涉及到“心戒”的麻煩,可不容易化解。
張聞風微笑如常,道:“通常壞人都說自己是好人,以此取信於人便於做壞事,而好人不怎麼強調自己是好人,是擔心自己做得不夠好。”
和尚聽出對方在譏諷他不要臉和另有目的,哈哈笑道:“和尚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好人。道友還請稍等,和尚替所有亡者超度一番,咱們再說話。”
他倒是坦蕩得臉皮奇厚,就當道士已經同意,招手收回滾落遠處的犍錘和戒刀,把木魚、戒刀掛在腰間,雙手合十,對着山頭各個方向微微躬身下拜。
有白色火焰點點閃爍,燒着了灑落山坡到山腳的殘軀血肉。
和尚滿臉慈悲神色,口中唸誦超度經文,漫步行走在火焰燃燒的山上。
一身破敗灰袍不掩和尚此時的肅穆和莊嚴,陽光斜照下,光頭閃亮,很有得道高僧的氣質,行走狼藉山坡,就像是走在恢宏寺廟大殿。
驢子看着觀主拿出線香點燃,落到山頭另一處,也在唸經行走,它滴咕一句:“很像啊。”
它已經不去想和尚是好人還是壞人的問題,只覺得和尚怎樣都是個狡猾的傢伙,與觀主有得一拼,不相上下,當然觀主在它眼裏永遠都是善人,只是手段比較……獨特,它要學習的路還很長。
兩種不同的經韻,高高低低,在空中交匯成互不相干又相輔相成的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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