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張聞風一身隆重黃色道袍,頭戴法冠,神情肅穆,手中捧香,口中唸誦《濟度金書》,傳度入藉之後,領着新晉弟子行拜道祖和師祖三跪九叩大禮。
授戒皈依,頒發冠巾。
一整套繁複儀式下來,賓客送上祝願客套。
中午素宴待客,一視同仁都有一小碗靈米稀飯,賓主盡歡。
送走觀禮客人和新晉弟子家人,山長給十六名弟子重新換過了身份腰牌,分派住處院子。
初冬十月,寒風微凜,一行男女道士寬袖飄飄,踏山而行,在山長的帶領下巡視整個擴大數倍的仙靈觀地盤,護山靈獸驢子跳脫地跑來跑去。
驢子背上坐着愛熱鬧的胡羌兒,胡羌兒左邊肩頭俏立着兩個臉皮厚了許多、不再是見人躲的綠織娘精魅。
新晉弟子各個神仙丰姿,意氣風發。
茶室裏,雲秋禾給嶽安言顯擺她在州城坊市街鋪淘來的幾樣小寶物,有古董玉梳,紫金釵子,銀色念珠串,等等,都是有些年頭的老物件。
顯擺的結果是被嶽安言搶走兩件,鬧了好一陣。
雲秋禾碎碎唸叨“遇人不淑,交友不慎”,她能拿出來當然是願意與嶽安言分享。
張聞風突然看向門外,穿着粉色長裙的小狐妖滿臉喜色出現,叫了一聲“觀主”,又與嶽安言兩女打了招呼,跳着躲過雲秋禾伸出的爪子捏臉,笑嘻嘻宣佈一個好消息:“我姐姐晉級三階,我不用成天守在山上了。”
她頗有守得雲開見月明的感慨,在山上枯守,簡直比姐姐閉關還辛苦。
所幸姐姐破境成功,奪回祖地有了幾分希望。
否則指望她擔起重任,還不知是何年何月了?
張聞風幾人紛紛送上恭喜,小狐妖已經好長時間沒有前來玩耍,得知觀主早在四個月前晉級,又是一陣熱鬧。
聽說道觀地盤新添了兩個難得一見的綠織娘精魅,小狐妖哪裏坐得住,起身便往外飛去,片刻都不肯多等,後面跟着童心未泯的雲秋禾。
赤子之心,自然可愛。
第405章 不妨退一步想
沿着礁石砥柱深邃門戶,走進煥然一新的水府。
嶽安言差點以爲走錯了地方,半圓弧形黝黑天頂鑲嵌錯落有致的寶石,其間點綴白色發光石,照得下方擴大了三倍的水府通道亮如白晝,又光色變幻。
幾株水行靈植漂浮在貼地水流靈氣上,搖曳生姿。
“師父,您瞧瞧哪裏不滿意,我再改改。”
楊水蘭蛻去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水神娘娘氣度,恢復鄰家漁女的溫婉柔弱,臉上掛着靦腆笑容,踩着細碎水玉鋪就的小道迎上前,一如平常拱手躬身施禮。
不管怎樣,多了一份落落大方,和收斂不了的從容不迫。
“很好了,很別緻,不用大費周折修改。”
嶽安言伸手虛託一把,往四處打量,笑道:“你凝聚了四周的水撸窟@地方靈氣和水氣都濃郁了不少。”
差不多三十天前,楊水蘭傳訊給她,說幫她改造水神殘府,讓她等些日子再來。
“附近三十里的水撸乙龑н^來了,不敢弄出大動靜,就當是細水長流,師父您不用擔心,水虯灘水域的河道複雜,不會引起安朝雨師注意。”
楊水蘭伸手做請,走過水府通道,跨過一道黑暗中的門戶,裏面豁然開闊。
有礁石凋琢的亭臺樓閣,有小橋流水,有點綴四周的水行花圃。
靈氣凝聚漂浮地面,水氣鳥鳥升騰。
嶽安言欣賞片刻,道:“你有心了,以後有暇,你也來住。”
楊水蘭如往常落後半個肩位,笑道:“時間倉促了點,這片地方完好部分有限,只能恢復這般大小,簡陋了些,師父您將就着住。潮生水叽箨嚨目仃嚪ㄆ髂兆牛^三五年,這地方能夠養成一座小福地,我在邊上給自己留了一間洞府,來了可以入住。”
走到一座冒着白氣的八角水井邊,道:“我找到一股涓流‘寒水’,收集在井裏,師父您可以用來淬鍊神魂身軀。”
嶽安言伸手感受一下水井寒氣,沉默半響:“柏雲縣你這世父兄那邊,都安排妥當了?”
她從楊水蘭事無鉅細的安排當中,知道這個便宜徒弟,要離去了。
心中很是不捨,這一走,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見?
沒有香火供奉、沒有地盤的神祇,猶如無根浮萍,外出闖蕩何其難矣?
何況還有大涼巫族那座龍潭虎穴要闖。
能否再有相見之日都難說了。
“儘量滿足他們的心願,還給他們買了一座碼頭上的鋪子,大富大貴不了,日子可以長久過下去,能保衣食無憂。”
楊水蘭臉色變澹,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情。
她用了一些法子,打消父兄難填的貪慾,與這世做一個徹底了斷。
再無牽掛,孑然一身,她該上路了。
陪着師父將整個水府走了一遍,有些水陣佈置特意點出,刻餘鍾後,兩人走到通道口子。
楊水蘭盈盈拜下去,柔弱得像一朵水中盛開的白蓮花,美麗得讓人憐惜。
“師父,修仙路上您多保重!水蘭走了。”
“水蘭,你也保重,遇到爲難之事,不妨退一步做想,這座水府也是你的家。”
嶽安言看着嬌柔女子頭也不回走入黑暗,消失不見。
她悵然若失,久久沒能回神。
清正別院茶室。
二師兄捧着冊子,道:“所有弟子裏面,韋敬傑年歲最大,修爲最高,他帶嚴靜、尚卿雲兩位女弟子爲一組,去南邊的峽和縣考覈招收學徒。鐵辶肿鍪鲁练�,帶施南關、張玄東去西邊的千巖縣。安北遠帶水清如、何和去西南的八方縣。莊密帶沉山、崔仲賢在本縣範圍招收學徒,時間爲一個月,就當是一次外出歷練。
其他通過服用藥粉破鏡的弟子,需要時間穩固提升修爲,便都在道觀日常修煉,幫我料理些力所能及的瑣事。
閭子進陷入瓶頸,一時半會不能晉級二階圓滿,它喜動不喜靜,派遣它外出巡遊,確保各組弟子的安全,我到時會去到每個縣城,拜會當地道錄分院院主,禮節上不虧。”
張聞風聽完後想了想,道:“儘量避開當地道觀十里內的村莊,強龍不壓地頭蛇,咱們也不差那一口吃的,留下一個好口碑。”
“明白,我會與他們逐一圈定範圍。所有弟子們考覈合格的學徒,定一個時間,將學徒們集中到各縣城,我和嶽安言跑一趟,再進行第二次考覈,優中選優,確定一百名學徒名額,明年過了元宵再由家長送來,車船費用我們出。”
二師兄當了三年山長,想事情很細緻,接着道:“清正別院的西院和北院之間,要擴建寢房,至少要夠一百五十名學徒居住,我會安排老韋抓緊時間找匠人,另外還要擴建練功房和靜室,有兩個多月時間夠用了。”
林林總總的,兩人商議了半個上午。
談好事情,二師兄忙得腳不沾地,召集弟子們去訓堂議事。
張聞風走出茶舍,走到場坪西北角落立着的九宮樁前,指點幾句樂子修煉九宮拳,對於這個特別能喫苦的堂弟,他盡心盡力教導。
有教導水清如的經驗在前面,樂子應該能夠少走一些彎路。
韋興德家的小兒子韋敬成,沒有修道資質,拳腳劍技花架子學了不少,三年時間沒能修煉出氣感,現在隨着他爹身邊在道觀做活,那小子樂得輕鬆自在,整天笑呵呵的。
各有各的活法,不可強求都能喫苦修道。
走下矮山,來到東北方位的荒山嶺,土堃在佈置複雜的陣柱下基。
好傢伙,地裏幫忙的,看熱鬧的不少。
小狐妖兩個肩膀各頂一個綠織娘精魅,和胡羌兒御劍飛行,與驢子在山頭跑來跑去,噰喳喳說個不停,就屬她最高興了,山獾則任勞任怨刨坑填土,渾身沒有一處乾淨地方。
見到觀主出現,小狐妖笑嘻嘻問好,她捉着綠織娘精魅不肯放她們回觀主肩頭,許諾一堆的好處,哄得綠織娘精魅待她肩膀上玩。
與土堃站着說一陣話,詢問大陣進度,對於土堃佈置的複雜土行大陣,張聞風幫不上忙,他得待土堃的陣法完全布完,再將土行陣按土堃的指點,嵌合到他佈置的山門大陣,使得兩者一主一副,大幅提升乾坤木行陰陽八卦陣的威力。
使得這一大片的山根慢慢融爲一體。
其中的難度和複雜程度,大都由土堃去承擔去了,他只負責嵌陣。
正說話的當口,突然察覺地下有震動傳來,似乎很遙遠。
“地龍翻身,是西北位置。”
土堃稍一感受,道:“約五百里外,動靜不小,只不知是人爲還是天災?”
第406章 有人命硬有人收徒
聽得西北方的災難離這裏差了五百里,沒心沒肺的小狐妖幾個便渾不當回事,呼嘯着往山嶺東頭飛去,留下山獾可憐兮兮從地坑中探頭探腦觀望。
那些個沒良心的,包括驢子老爹都只顧自個浪,也不在近處玩耍,他聽個響也心裏邊舒坦嘛。
土堃一個板栗敲去:“快點幹活,別成天想着偷懶貪玩。”
他佈置的土行大陣,所有陣基坑洞在地下要氣脈相互連通,密密麻麻的組成一張張勾連陣網,好不容易瞧着順眼培養出一個有打洞天賦小傢伙,髒活累活當然是山獾服其勞。
難道還要他親力親爲鑽地打洞?那像話嗎?
山獾吭哧一聲,繼續埋頭挖掘似乎沒有盡頭的坑,心情和外面天氣一樣哇涼。
張聞風在心底與南江州堪輿圖大致對照一番,出事的地方應該在南江州與棲州西北交界的平崗縣,離懸雲觀不算太遠了。
與他相熟的謝沫齡代表都城道錄院,與他有過一次關於今後任職方面的談話。
他表示目前沒有出仕的打算,像九鶴宮的封奇嶽便守着自個一畝三分地,看顧着宗門發展,三年多了一直沒有入世。
當然按規矩,他還是接受了南江州的客卿護法,這是虛職,方便行事。
到時真要任職,有一套程序要走,必須到其它州出仕,不能留任本州。
聽謝沫齡簡略介紹後暗示,這兩年湧現新增了十多個自在境修士,剩下的好位置不多了,須得抓緊機會,云云。
他暫時沒有外出任職的意思,職務好壞油水多寡在其次。
土堃說他晉級太快,讓他沉下心來修行沉澱幾年,待得修行路上遇到心境瓶頸之類,再入世利用朝廷氣叽蚰ィT之中好修行,可以起到事半功倍的妙用,是玄木當年的經驗之談。
腳下陡然又是一陣震動。
樹上殘留的葉片簌簌搖落,隨北風飄零。
土堃走動着有一道道黃光深入地下,他是土靈,對於勘探大地有一套獨特心得法子,片刻後道:“不是天災,我感應到是**,有人破壞了一定範圍的山根水摺!�
張聞風沒有飛去探查的意思,不在其位,不制湔募被鹆桥苓^去,反而會讓其他人心中犯滴咕,以爲是搶功勞的。
“大概多大範圍的山根水弑黄茐模渴亲栽诰承奘壳膯幔俊�
“‘看’不那麼仔細,差不多五六十里山水受到嚴重影響,估計百姓死傷不少,不清楚是不是自在境修士乾的?也可能是邪修佈置的破壞風水的邪祟法陣搗鬼,謩潟r間應該不短了,否則造不成這個動靜。”
土堃更沒有去親眼瞧瞧的好奇。
他用天賦神通勘察,純粹是出於對道觀安全的考慮,不要讓災難波及到附近了,即使有波及,也能早些拿出應對法子。
張聞風聽得土堃這麼說,便拿出黃符,給謝護法傳了些信息過去。
道錄院有專門的地師,處理大範圍山根水咴獾狡茐牡木置妗�
又給二師兄和嶽安言分別傳訊,讓他們告戒弟子們不要慌亂,感受到震動的凡人或許會有些大驚小怪,過些時候便好了。
土堃看着從西邊順着山嶺奔跑而來揮汗如雨的樂子,低聲笑道:“能夠與水神娘娘扯出婚約,並且氣吖催B的小傢伙,命呖部喇愳冻H耍瑔说目囝^也大異常人,還能如此活蹦亂跳,心性堅定可見一斑。”
張聞風心頭一動,笑道:“要不你收一個正式弟子?”
他用教導水清如的法子訓練樂子,哪有土堃這個眼光毒辣的老妖來得見效?
“收徒就算了,忒麻煩不說,還牽扯到冥冥因果,那小傢伙命硬得很,要不然早就死幾回了,我這個人命歹,易遭小人,怕被克……”
土堃說到後面又含沙射影一番,影射那個能坑他五百年的好大哥。
“我其實一直在觀察那個小傢伙,一個凡人遇到能讓人心性大變的大事,而心性未大變,也是一種本事,他心底憋着一股氣,卻不是怨氣和戾氣。觀主,你們老張家是不是祖墳冒青煙,盡出些人才,怪才!”
“真不收徒?”
張聞風聽得平素心高氣傲的土堃對樂子如此高的評價,頗有些詫異。
他聽出土堃對樂子很欣賞,追問一句。
“收個記名弟子沒問題。”
土堃接着強調:“我的法子比較嚴酷,他能喫得住苦,忍得住痛,我才收記名弟子,否則一切免談,由得你去教。”
張聞風問道:“不會弄殘、弄死?”
瘸叔好不容易找到這根獨苗,他必須要保證樂子的修煉不會出問題。
“經常傷筋動骨,命懸一線,但是有我親自看護,他死不了。”
土堃給了個少見多怪的白眼,他確實瞧上了這麼個命硬的小傢伙,正好他有一套非常規的鍛體法子,可以用來幫助沒有資質根骨的凡人淬體、鍛基。
就兩個字,喫苦!
尋常人想都不用想,肯定熬不住。
當然沒殷實的家底也不用想,窮文富武不是說着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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