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233章

作者:严轻

張聞風料到會是如此,當年被打破金身力戰而亡的神祇,哪個都不會歸順,他只是例行公事說一嘴,道:“據我所知,大涼的白巫、赤巫和黑巫早已經攜手,連刳魂黑巫在其中都佔據一席之地,你若是前去投奔大涼,須得留心一二。”

女子目中有幽幽水紋藍光旋動,半響沒有說話,當年人人喊打的黑巫能夠混得風生水起,她心情頗爲複雜,過了好大一陣問道:“鐘山神和尉言現今在何處?投靠了安朝嗎?”

“沒有,他們選擇了下冥域。”

張聞風不會多說他與鍾文庸之間的關係,用不着,他想通過聊天,瞭解一下成爲水神娘娘的楊水蘭心性如何,若是桀驁兇戾之輩,他不介意想法子拖住對方,招呼高手前來截斷大河,剿滅沒有成氣候的水神,即使付出一定的代價他也認了,斬斷這份惡緣。

香火情份什麼的,有些人值得結交,有些情分早日了斷爲好。

女子明白張觀主所言的下冥域是進輪迴的意思,不是惡意咒罵。

她怔怔出神一會,道:“我過些日子將去一趟大涼,當年有些事情,必須與他們討要一個說法,問一個明白,不管答桉如何,我會去南方找一條大瀆棲身修煉,與黑巫爲伍,我做不到。”

她與嶢西河前水神尉言扯不上交情,但是與秋韻仙子相交莫逆,從而和秋韻仙子的伴侶鐘山神關係不錯,她相信鍾文庸那個一肚子鬼主意的傢伙看人的眼光,既然能贈送神卷印記給張觀主,她與張觀主說一說今後的打算,自是無妨。

張聞風聽得如此說,想了想道:“巫族近些年在不遺餘力招募五百多年前遺留下來的山水神祇,曾派遣巫修深入大安朝地盤,尋找被鎮壓的山水神祇下落。三個月前,巫族的鎮守者盛不饒隕落在落寶嶺外圍。”

他說了兩件不相干的事情。

女子拱手道謝,特別是後面一個消息,對她非常重要。

“觀主,聽說你手頭收集有幾片金身碎片和一塊金膽碎塊,不知能否將它們出手給我?價格你開,三年之內我與你交易。”

她現在幾乎一窮二白,沒有多餘的寶物用來交換金身碎片。

先將生意談下來,今後再來交易。

張聞風沒有拒絕,問道:“你和鐘山神關係如何?”

女子隨口道:“咱們南方一帶的山水神祇,山不轉水轉,關係大都不差。”見到張觀主從腰間常年掛着的黑布袋中取出一個五寸高的黝黑瓶子,她目光一凝,道:“這是秋韻仙子的善木守愼瓶,納物寶物……是鍾文庸送給你的?”

她是後來得到消息,秋韻仙子戰死在鍾文庸鎮守的金泥山神廟前。

芳魂遺恨,極其悲壯!

張聞風是第二次聽說“秋韻仙子”這個名號,第一次是土地公尉言說的,道:“我替老鍾暫時保管,裏面有秋韻仙子遺物。”

女子眸子微微一亮,問道:“鐘山神是什麼時候下的冥域?”

她聽出別的意思,鍾文庸有所準備,應該是拜託了張觀主做信物持有人,以便到時能夠“醒神”。

“快三年了。”

張聞風不想多說鍾文庸下冥域的細節,從納物瓶取出三塊金身碎片和一片金膽碎塊,隨手扔向河水中獨立潮頭的女子,道:“物歸原主,你請收好。”

交流了這麼大一陣,他決定做一筆額外投資,而不是交易。

他不需要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導致女子非得要去大涼討一個說法,這女子不是憤世嫉俗性子,也不委曲求全,能聽得出來,與鐘山神關係不錯,林林總總算下來,值得他雪中送炭。

女子也頗爲意外,她沒料到張觀主什麼條件都沒有提,直接把這些珍貴的對她有大用的物品交給了她,有了這些碎片殘塊,可以省下她許多時間。

她便不急着前去大涼,而是先去南方荒野尋一條大瀆潛伏下來修煉。

拱了拱手,女子隨着潮頭落進河中,瞬間消失不見。

大恩不言謝,河水濤濤西去。

返回去的路上,張聞風與兩人講了他與楊水蘭的交談經過。

聽得觀主把水神娘娘的金身碎片和碎塊還給了楊水蘭,土堃咧嘴豎起大拇指,笑道:“觀主大氣,這筆生意不虧!”

那些被水獄陰神竊取了大部分香火的碎片,除了楊水蘭,其它神祇拿去了用處不太大。

張聞風笑了笑,沒有多做解釋,道:“留點香火情份。”

第403章 緣份有起落

深秋蕭瑟,氣肅而凝,露結爲霜矣。

腳下踏着枯草白霜,張聞風與滿頭亂髮的樂子行走在溪邊林子,挑挑揀揀,講述楊水蘭從一個平凡女子一夜間成爲了水神娘娘的傳奇,故事不長,極盡曲折。

朝陽斜照,透過樹林灑落三人身上,影子拉得長長的。

樂子和老瘸子聽得瞠目結舌,神色複雜,要是換一個人來說,他們肯定不信,但是觀主的這番奇談他們半信半疑。

“她……是嶢西河……水神娘娘轉世……”

樂子一緊張便有些口吃結巴,半響後,穩了穩神,道:“我還能不能見到她?我想問問她,問她一些事情,做一個了結。”

張聞風想了想,道:“你可以去嶢西河岸邊試一試,在夜間稍晚些,夜深人靜了點三炷香,口中唸誦她的名號。最好是近兩日去,再過些時日,待她這世凡俗事了,離開之後很難回來。”

“她不是嶢西河水神娘娘嗎?還能去哪裏?”

“她是前朝水神轉世,如今覺醒,難以久留大安朝境內。”

張聞風解釋一句,他猜測楊水蘭與他一番交談之後,應該願意現身見一見樂子,這世婚約不解除,多少會留下首尾。

老瘸子卻有些擔心,問道:“風哥兒,能不能麻煩你一起跑一趟?”

“你們僱輛馬車,今日下午往西河洲鎮儘管去就是了。”

“麻煩風哥兒費心。”

得了這麼一個準信,聽說楊水蘭是水神娘娘轉世之後,老瘸子和樂子心頭沒有昨天的悲憤,反而多出一種奇怪的釋然,以及絲絲好奇。

太陽昇高,水氣盡收。

張聞風、二師兄和嶽安言領着十名化炁境學徒下田收割成熟的靈稻,沒讓其他學徒插手,驢子、山獾馱着一擔擔靈稻穀飛起送到山頂後院的場坪,胡羌兒和兩個綠織娘精魅負責翻曬。

老瘸子、樂子、韋興德將所有稻草捆紮在田間,兩位婦人和兩名幫廚的學徒在廚房做飯煮菜,各司其職,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

下午未時初,聽得值守的學徒來報,有客人前來拜訪。

張聞風簡單洗足穿上布鞋,整理一下衣袍髮髻,從田間溪邊走去山門牌坊,與前來做客的陳青橋見禮寒暄,登山奉茶閒聊,老瘸子爺兒倆用完午膳便告假去鎮上坐馬車,前去西河洲鎮了。

陳青橋看出已經是自在境高高在上的張觀主,仍然在田間地頭親力親爲收割,褲腿上和袖口沾染了新鮮泥巴,對他還是一如既往的親近隨和,臉上的微笑沒變,心頭感慨不已。

他也不便打擾過長時間,從袖口掏出一個木盒子,道:

“前些日子外出,碰到一樁機緣,略有些收穫,尋到一件勉強能拿出手的物品,正好作爲張觀主你的晉升之禮,還請張觀主笑納。”

他和張觀主是貧賤之交,來之前亦心中沒底,擔心張觀主身份地位高了,關係會變得生疏,與他生出無形隔閡,他特意準備了兩份不同的禮物,針對不同的待遇拿不同的禮。

若是熱臉貼冷屁股行巴結之事,他可不想讓自己破費到肉疼。

但是張觀主待他一如既往,他便取出最貴重的禮。

張聞風接了木盒,笑道:“什麼好東西?你自己留着用嘛,送我只是迳咸砘ā贝蜷_木盒,看着盒子裏一坨黑色泥土,張聞風“啪”一聲合上蓋子,也不提迳咸砘耍苯訉⒑凶邮掌穑溃骸瓣愑^主你這次機緣不小啊,能得到一份土地泥土,那我就不客氣收下,打一次你這個財主的秋風。”

這種寶物可遇不可求,正合適他用。

他手頭的那小塊神性泥土,即使再節省使用,也剩下不多了。

陳青橋見好友識貨,心底高興,便笑着講述他外出遇到的機緣,他在郡城結交了不少朋友,人脈廣泛,去石柱縣執行任務時候,意外解救出一個才甦醒不久的土地婆婆,憑着他的三寸不爛之舌,將那個尋死覓活的老古董給招安了,還得到土地婆婆的不少寶物饋贈。

其中的神性泥土是最特別的物品,他便送了大半給張觀主。

張聞風讓陳青橋稍坐,他外出一趟,不多時提着一個小布袋和三顆樹苗進門,笑道:“你心中也別犯滴咕,以爲我不想落人情與你生分,包裏是靈稻和靈玉黍種子,兩顆樹苗是培育出來的靈桃和靈李,剩下的這顆是靈茶樹,你只要說聲不要,我立刻又放回去。”

他已經用木氣保住樹苗生機,秋天移植也不成問題。

陳青橋趕緊搶過去,道:“送出來的東西哪有放回去的道理?我都收了,多多益善,反正今天禮物也送到了,就等着你的晉升宴席前來喫酒。”

“具體日子還未定,估計是在年前,到時給你送請柬。”

兩人閒聊一陣,陳青橋拿着東西起身告辭。

送走陳觀主,返回田間拿起鐮刀繼續忙碌,他喜歡收穫的喜悅和那種充實滿足。

每個季節靈稻田裏的木氣,各有細微不同,或活躍輕靈,或生機勃勃,或成熟穩重。

處處留心皆學問,處處用心皆修行。

待晚課結束,張聞風和驢子飛在空中,悄然來到西河洲鎮找到河堤上停着的馬車和老瘸子父子倆,後面事情很簡單,半個時辰後,樂子點香念名請神。

如願以償見到河水中冷若冰霜形態大變的楊水蘭。

曾經瘦弱的啞女,現在成了不食人間煙火的水神娘娘,神態威嚴,不可親近,開口說話更不近人情,徹底斷去樂子的念想。

樂子原本想質問的話語,哪還說得出口?

他與楊水蘭因半個粗糧餅子而結緣,相濡以沫,此刻身份天差地別而緣盡,相忘於江湖,傷心之餘磕磕絆絆,看得見過世面的老瘸子心中鬱悶不已。

最後由老瘸子親口解除婚約,從此各走各路,各不相欠。

張聞風沒有現身露面,他知道瞞不過楊水蘭的探查,解鈴還須繫鈴人,能這樣平和解決,互不牽扯是再好不過了,水神娘娘的因果不是凡人可以承受,否則一點點落到頭上便是滅頂之災。

第二日用完早膳,三人在茶室用茶閒談,老瘸子陪着樂子敲門走進來。

樂子態度很堅決,他想要學道,打破當年誓言,走“以武入道”的辛苦路子。

“懇請觀主收下,樂子必定勤勉用功,專心武道!”

再苦能苦過撐船餓肚子嗎?

他心中憋着一股氣,男子漢大丈夫生於天地間,頭可斷血可流,怎能讓一個成了神的女人給瞧扁了?

他也要成就一番事業。

張聞風微微點頭:“可!”

第404章 新晉弟子

一個瘦高身影奔跑于山嶺林子間,雙腿綁縛鐵砂布袋,躥高走低,雙手出拳不停,揮汗如雨,一個來回便是二三十里。

形單影隻,沉默寡言。

老瘸子看過幾次之後便不再去,瞧着心酸莫名。

他老了,其實只想平平常常過日子,含飴弄孫,安享晚年。

拍了拍跟着他的驢子,無力地叫了一聲“驢日的”,臉上皺紋更顯深刻,柱着木拐句着腰,返回廚房找事忙碌。

秋去冬來寒意濃,且將薪火試新茶。

二師兄放下手中的幾紙信箋,道:“咱們道觀花費偌大心血,三年時間將顧朝聞從懵懂頑童培養成修士,他顧全好大面子,一封信紙輕飄飄送來就想將人要走,這人打得一手好算盤,金風觀師祖又怎樣?身上還是脫不了市井俗氣,精於算計,沒有半分高人風采。”

張聞風沒有阻止二師兄背後議論人是非,他也心頭有氣。

修士養氣不代表沒有一點泥火氣。

嗅了嗅茶香,輕輕品喝一口新炒秋茶,放下茶盞道:“我先前問過顧朝聞的意見,他表示聽從長輩吩咐。聽其意思,他與顧全商議此事不是一天兩天,時間比較長了,小小年紀忍性如此之好,沒有半點口風透出來,這種城府深沉、薄情寡義之人不留在仙靈觀反而是好事,不值當生氣。”

二師兄氣極而笑:“串通一氣,裏應外合,有其叔必有其侄,好啊,好,趁着還沒有正式成爲仙靈觀弟子,學徒期間走人更好,免得浪費道觀資源。”

三年時間的傾心培養,換來這麼個讓人寒心結果。

你顧全想將自家侄兒要去金風觀,帶到身邊修行,原本是無可厚非,但是你本人親自走一趟以示找猓饚熤氐溃y道不應該嗎?

即使去年來信,都比這個時候拆臺要讓人好受。

學徒成爲修士之後,有一個正式加入道觀成爲弟子的科儀。

在這之前,所有學徒去留,道觀不會加以限制。

只差幾天即將學徒期滿,顧全的做法合規,卻不合情理,是一種膈應人的行徑。

嶽安言勸道:“山長,他顧全不要臉面,咱們還是得按規矩辦事,待問過顧朝聞,他願意參加後天的學徒結業,便多留他幾日,不急着趕他走,沒的顯得咱們沒有容人氣量。”

“我知道,只是心氣難平。”

二師兄很想讓自己大度一點,喝了一盞茶水,然而三年辛苦栽培的成果讓人截胡,還是其中最優秀的一個,他怎麼樣唸經都覺得窩囊,思索着建議道:

“觀主,在其他學徒正式拜入道觀之前,放他們回家三天,考慮清楚是否願意加入道觀?以此剔除心性搖擺不定者和另有想法者,再來一場‘問心’考覈,題目我來擬定,目的不純者有瑕疵者統統不收,咱們道觀升格宗字頭已成定局,不愁招不到志同道合的弟子。”

張聞風頷首肯定:“善!”

寧缺母濫,精益求精。

仙靈觀度過了當初艱難的時期,贏得了從容發展的時間和空間。

顧朝聞留下來參加完學徒的結業小典,隨着其他沒有破境的學徒一起離開山門,山長對十六名即將成爲仙靈觀弟子的修士,宣佈了新的規矩。

待三天後,十六人匯聚清正別院,沒有人缺席。

經歷山長的一番“問心”詰難考覈,花卻大半天時間,最終全部過關。

三位道長頗感欣慰,三年時間的精心教導,身體力行的薰陶沒有白費。

選定吉日,舉行正式的拜入山門科儀。

是日,特意請來雲秋禾,縣城道錄分院封乘雲院主,陳青橋、車勝等人前來觀禮,大師兄賈德安和三師兄尚正和十七名修士的家人自是在列,沒有驚動郡城和州城方面的朋友。

“修行之道,本在存師。師之不存,道之何得。今有品行純良,天資聰穎者,韋敬傑,施南關,嚴靜,尚卿雲,鐵辶郑迦纾脖边h,莊密,沉山,何和,崔仲賢,張玄東,施文展,張玄燕,莊玉,陳重,入藉仙靈觀……經者遠也,藉者因也,度者進也。度我凡身,進登道品,莫不師師相付,葉葉傳宗,故當禮師,不忘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