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明知道對方修爲高深,他們沒有束手就擒的打算。
荒野裏不投靠一方強橫實力的散修,都是血雨腥風硬生生趟出來的狠人。
當然基本的審時度勢他們都有,該伏低做小時候也是果決無比。
四名赤露上身的婦人驚叫着,抱胸捂臉往角落蹲下躲去。
石廳橫樑吊着雙腕的兩個渾身血淋淋的黝黑土着漢子,強撐着看清進來的黑袍年輕人,其中一個精壯漢子虛弱叫道:“神仙老爺,救命啊!”
認出是三個月前,斬殺那頭巨大黑猩猩後,唸了一晚上經文的年輕人。
他們幾個膽子大的當時偷偷從洞窟看到了。
爲首的野修是個滿臉兇相不修邊幅的三旬漢子,敞開着胸襟,他看不透打破陣法走進來的年輕人修爲底細,但是一眼認出那頭氣息兇悍的山獾有二階中期修爲,倒轉劍柄抱拳道:
“見過道友,冒犯之處還請見諒,這片地盤我們兄弟才佔下來,既然道友看上了,我們退出就是,還奉上三樣寶物,請道友高抬貴手,放我們兄弟出去。”
心底下有猜測,在側面山坡暗處望風的兄弟,只怕是被制住了,或者無幸都有可能?
他按照野外規矩很乾脆利落認慫,只要能活命,不丟人。
眼前這個深藏不露的年輕人,應該是有二階圓滿的修爲?
否則不可能收服一頭二階中期的靈寵。
他哪裏會往三階去猜測,目前爲止,附近幾個朝廷的三階高手,哪裏會輕易深入跌宕山脈來歷練?他也沒料到自己倒黴到家,隨便就遇到兩個三階高手。
張聞風指指吊着兩個土着,道:“這是怎麼回事?”
“這兩人是整個比翼峯兩百多人的頭領,賤骨頭,不敲打敲打,不肯吐露藏匿起來的寶物下落,我們也是聽聞比翼峯山神隕落,前來碰碰邭猓瑳]成想與道友結緣。”
兇相漢子說話客客氣氣,有一說一,不藏着掖着,唯求能夠出門活命。
在他身後的另外五人,沒有絲毫放鬆,舉刀橫劍,攏在袖口的左手悄然抓着壓箱底的符籙或雷珠,隨時都能發起強勢攻擊。
“真沒有寶物了,只剩爲數不多的十多年份靈藥材,你們偏生不信……”
吊着的那名漢子弱弱辯解道。
即使有寶物,都叫眼前的黑袍年輕人他們幾個收刮乾淨,當然這話他不敢說,他現在只想抓着這根救命稻草。
“閉嘴,我們說話,有你插嘴的餘地嗎?”
兇相漢子低喝一聲,他擔心這鬼地方真沒有寶物,他們幾個不好脫身。
要是賠一個底兒朝天,買賣也太虧了。
張聞風掃視一眼,石廳內頓時安靜下來,問那個吊着的漢子:“目前比翼峯大半都是老弱,是留在此地自生自滅,還是隨我去大安朝邊境縣域定居,給你們一個晚上時間考慮,明日早上,告訴我結果,過時不候。”
吊着的粗麻繩突然化作灰盡,兩個吊久了身上皮開肉綻的漢子委頓在地上,掙扎着趴伏地上磕頭:“小人願意去大安朝,小人願意!”
能夠滅殺山神的存在,在大安朝的身份絕對不會低。
對他們這種野外盲流來說,能夠定居大安朝,獲得一個戶籍,是祖上積德,從此脫離了苦海,他們哪裏還需要什麼考慮?除非腦子被門夾了。
幾名野修面面相覷,人家直接一鍋端了,湯都不剩一口。
他們都是犯了事兒逃進落寶嶺大森林的修士,還不知這位口氣極大的道友怎麼處置他們?他們肯定不能去大安朝,敢叫他們束手就擒,他們就敢拼命求一線生機。
兇相漢子衝後面幾人做了一個隱蔽的手勢,讓他們稍安勿躁,再朝張聞風拱手行禮,傳音道:“敢問大人,是在衝州還是南江州任職?”
張聞風目光冷冽,見對方左手朝他比了一個三角形手勢,很簡略,像是不經意而爲,他心中頓時明白,傳音回道:“南江州。你是何人?”
“南江州客卿巡風使範崇風,見過大人,請大人傳訊謝護法,便能落實範某身份。”
兇相漢子沒有詢問對方姓名,他這個打入荒野的諜子,遭遇自己人攔截,令他哭笑不得,突然道:“道友,還請不要得寸進尺,總得讓我們留下手中這件喫飯的傢伙什,和半數身家吧?”
張聞風面無表情,道:“給你們兩個選擇,跟我回大安朝,或者只拿着傢伙什出門,給你們一刻鐘商議,不要想着打出門,就你們幾個的能耐,不夠看。”
轉身走出去,留下山獾一夫當關,呲牙盯視,皮毛流淌着金屬光澤,一看就屬於不好招惹的靈獸。
兇相漢子嘴角抽動,這位大人太狠了,一開口便是他們的全部身家,假戲真做到這份上,肉疼啊。
張聞風發出傳訊之後,便與空中吹風的土堃傳音講述了一遍剛纔發生的事情,他肩頭兩個小精魅藏在衣領內,有他氣息遮掩,不虞被人發現。
他必須不在乎幾個婦人和渾身血淋淋漢子的性命,也不擔心石廳內的幾個野修會做出狗急跳牆的事情,有道錄分院安插的諜子在,還是那幾個野修的老大,只會配合他的勒索。
心不狠,立不穩,他也是替諜子考慮。
土堃詫異不已,傳音笑道:“還是你行事穩妥,要不依我的做法,照面都不用打,幾個趁火打劫的小小蟊伲y統幹掉便是。沒想到這其中還有如此隱祕曲折,合該那幾個傢伙命大。”
將比翼峯還活着的土着全部帶走,是大功德一件,他肯定願意。
草木嶺之行順遂,寶物已到手,順帶的事兒,何樂而不爲?
兩人閒聊着時間易過,等得超過一刻鐘,終於接到謝護法的傳訊,內裏描述的範崇風外貌特徵和修爲,都合得上,確實是謝護法派遣的暗諜。
張聞風優哉遊哉落下去,走進石廳。
範崇風很有老大氣魄的把所有東西收到一個包裹中提着,提出讓幾位手下先出去,他最後交了東西再出門,算是防一手,也是最後的一點討價還價。
最終幾位野修留財保命,一個個窮得只剩一柄防身武器,在範崇風帶領下,架起打暈被洗劫一空的望風兄弟,往西邊翻山越嶺遁走。
野外生存不易,野修有喫肉的時候,也有捱打的時候。
實力不如人,須怪不得誰,留得命在便是多賺了一天。
張聞風收起一堆瞧不上眼的破爛,這些東西他還要跑一趟州城,交給謝護法去處理。
翌日一早,山獾開路,張聞風和土堃一前一後,護送着兩百多揹着大包小包的老弱土着,行走在崎區山路上,往東北方向走去。
約三百多里的行程,山路難行,要走好些日子了。
第391章 有些劫數躲不過去
每日裏攀山越嶺,尋找落腳地兒埋鍋造飯,組織土着青壯狩獵巡視,繁瑣而勞心的雜事有兩百多人的幾個頭領在安排負責,張聞風省心不少。
他只需要注意不讓野物妖物偷襲拉得極長的隊伍,路上儘量不要出現死亡。
比翼峯蠻神以前擄掠人口時候,自不會在意刑徒的損傷,一股腦用巫術挾裹着一個多時辰便飛到了,即使死一半也不甚在乎。
蠻神教導指點過有修煉資質的那些漢子,基本上折損殆盡。
殘活的這批人當中,只有幾個頭領會一些初溛仔g,採一些草藥,歇息的時候熬煮了治療頭疼腦熱拉肚子的同伴。
喫不飽又跋涉辛苦,一天走不到五十里地。
張聞風將他納物空間囤積的乾糧、肉脯、食鹽、調味料等等,全部拿出來,加上土着青壯狩獵所得,摻雜野菜熬煮肉湯湖湖,比在比翼峯後面三個月喫得要好多了。
整天藏在衣領內的兩個綠織娘精魅,其實修爲不低,放在外界有二階修爲。
只是她們個頭太小,體內容納的妖力相對來說有限,再則膽子不是一般的小,只在夜晚從衣領下鑽出來,透透氣,到外面的樹葉草叢上跳來飛去散散心。
她們目睹張觀主拿出食物,給臭氣熏天的凡人喫,將所有身上有傷、體弱病虛者集中起來,施展那門綠霧祕法給予治療,與凡人首領每天都要商議行走路線,看着張觀主飛在空中慢悠悠守護。
她們倒是能理解修煉到三階的張觀主,爲甚要做這些費力不討好的事情,就像她們對待祕境內不開竅的所有蟲子、草木一個道理。
發乎本能,立身之本,也是一種修行方式。
對於她們選擇跟隨的人類修士,多了一份惺惺相惜的認同。
土堃飄飛在後面數裏外墊底,他每天閉着眼睛雙手抱頭躺在空中,除了與張觀主聊聊天,正眼都不帶瞧地上的凡人,有小片薄薄白雲遮擋太陽照灑,又不妨礙天高雲澹的視線,身下有輕風託着跟隨隊伍緩行。
不理世事,神仙風範。
除了長得磕磣,穿着土了點兒。
經過八日跋涉,差不多要走出落寶嶺地界,剩餘兩天路途不再有大山高嶺擋道,視線所及只有不多的丘陵土嶺起伏,大部分都是碎石雜草灌木的平地,叫花子一樣麻木的人羣聽了首領鼓勁,終於多出一番不齊整的歡欣鼓舞。
夕陽西下時候,隊伍聚集在一處高地,幾個頭領分配人手狩獵、採挖野菜,和挑水、埋鍋造飯等日常事項,其餘大部分人去附近小山頭砍伐樹木搭建一圈簡陋矮小木棚架子,棚頂不鋪茅草,而是鋪着他們背在行囊中的獸皮,用麻繩繫緊,防着晚上突然下暴雨,淋了生雨而害病。
有野外生存經驗的人都知道這些常識,何況他們在野外生存了這麼多年。
要不因爲路上下雨不好走,耽誤兩天行程,他們已經到了地方。
對於張聞風來說,每天這個時候是難得的閒暇時光,他和土堃盤坐在清理出來的山頭岩石上,對坐茶几烹茶閒聊。
經過這麼些天的熟悉,兩個綠織娘飛下肩頭,在兩人附近十丈內的草木間飛來飛去嬉鬧。
外界雖然木氣貴乏,卻沒有無形陽煞氣威脅,她們其實相當滿意,只要防得住討厭的天敵捉影精魅,尋到一塊足夠大適合她們生存的地盤,她們一定要返回祕境,將所有姐妹勸說搬遷出來。
當然她們還得多看看,畢竟關係着祕境內姐妹的生死,香火延續大事。
火燒雲染紅了天地間,絢麗美景令得兩個小精魅如癡如醉。
祕境內哪有如此自然景緻震撼人心?
土堃和張聞風突然抬頭看向西方,天邊有三個小點以極快速度飛來,兩人相視一眼,都看出對方的驚訝,來的是巫修,其中一人流露出來的氣息令他們心季。
“是巫家當年敗逃大涼,留下的一個四階鎮守者老不死。”
土堃簡單傳音道,其中有上次遇到的手持骨杖的黑衣老者,便知道善者不來,來者不善,是特意找他們麻煩的傢伙。
飛起身往四處看了看,即使丟下所有凡人累贅,他們也不可能逃得過對方的追殺,他實力遠遠還沒有恢復,要不然像這樣沒多少年壽元的傢伙,隨便就拍死。
看來他們滅殺了比翼峯蠻神,壞了大涼巫修的某方面大事,這些傢伙特意讓占筮師不惜損耗,推算他們的下落,也要截住他們出氣。
張聞風揮手間朝州城的謝護法發出簡略求救傳訊。
他身處野外,遠水救不了近火,只能自己想辦法先耗一耗,希望能尋到一線生機,否則即使他有替死鬼石俑,能夠替死兩次,也會被對方滅殺第三次。
也不知是他面子比臉盆大,還是他倒黴催的,巫修居然出動一個沒幾年壽元的四階鎮守者前來對付他們。
真是好大陣仗,看得起他們啊。
“你們別跟來,快躲起來!不要讓他們發現你們的存在!”
張聞風緊急傳音兩個嚇着了的小傢伙,又對山下飛來的山獾傳音分派任務,讓它守着這裏的凡人,他擔心山獾跟去,不夠對方一巴掌拍的,即使淬鍊得再結實又如何?
相隔了兩個大境界,怎麼打怎麼死。
他和土堃還能稍稍抗衡一二,特別是土堃,曾經的五階大妖,多少有幾樣手段能夠對四階巫修產生威脅,他也不是喫素的,真拼起命來,也要戳那不要臉的老傢伙幾個血窟窿。
他隨着土堃往北方飛去,腦子裏快速推演接下來的爭鬥。
沒有什麼無奈和怨天尤人。
該來的劫數,逃避不了,躲不過去。
唯有面對!
兩人落到七八里外的小山包上,飛來的巫修鎮守者、手持骨杖老者和一個穿着紅色長袍的中年漢子,將他們三面合圍。
老態龍鍾的鎮守者守在東北方向,白髮如雪,臉上褶皺重重疊疊,身上有掩飾不住的死氣外溢,這是壽元將盡的外象,一雙老眼上下打量土堃和張聞風,微微點頭笑道:
“這筆買賣不虧,一個三階土靈和一個自在境小子,值得老夫出手。”
第392章 鬥智鬥力,飛劍齊出
天邊殘霞在一點點暗澹,荒野中暮色漸起。
土堃左手攏在袖中,握住那塊色澤斑駁不起眼的飛來石,身周有一抹金芒靈動無比環繞,使得西、南方另外兩人不敢過份逼近。
再勝券在握,也得防備着對方兩人集火攻擊,拉一個做墊背客的可能。
“以道友金丹境鎮守者身份,侵入咱們大安朝地盤,實屬欠考慮,到時休怪咱們這邊的鎮守者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去你們大涼地盤熘達一圈,找補回來損失。”
土堃雙腳生根般站定在小山包的一塊岩石上,開口質問道。
若是隻有他一個,面對追來的三名巫修,他打不過有的是辦法熘得掉,但是他絕對不能撂下張聞風獨自逃命,這樣就陷入了被動局面。
既然走不了,那麼就固守待援,多耗一時算一時。
他與數丈外站定在一顆大樹下的張觀主快速傳音,交代一些戰術和配合。
時間倉促,又是面對金丹高手,等會動手得靈活應對,切記不可以死扛。
若是給他多些時間準備,他佈置出幾樣結合地利的土行陣法,還是有辦法能拖住一個行將就木的金丹境巫修兩刻鐘以上。
“老夫沒有記錯的話,這裏離你們最近的磨刀縣邊境,還有百多里,所以老夫沒有撈過界,荒山野外的,生死自負,要怪只能怪你們命歹,出門沒有看黃曆。”
白髮白袍老者似乎不急着動手,還有閒暇與土堃掰扯道理。
“你一介三階土靈,何必爲道門賣命?投到咱們巫家,既能保全性命,還能盡享山水氣弑憷篱T不能給的咱們巫家都可以給,往後破境四階也是指日可待,老夫良言相勸,道友何不考慮一二?”
在空中三人的眼中,土靈屬於奇貨可居,當然要爭取並逼迫其投铡�
通過紅袍漢子占筮師的推算,那個屢屢壞他們好事的道家小子,成長太快,則是百死莫贖,挫骨揚灰,連殘魂都不能留下。
土堃瞥一眼大樹下無動於衷的張觀主,哈哈笑道:“道友這離間計用得太過直白,我在道門地盤待得好好的,輕易改投巫家沒的叫人笑話,所以多謝道友一番好意。”
都是五百年以上的老狐狸,玩小心眼鬥陽制旃南喈敗�
只是土堃知曉對方是苟且偷生的鎮守者,而對方卻不知土堃其實也是歷經靈氣沒落熬出來的老妖怪,這裏面出現了細微的偏差,便有些空子可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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