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226章

作者:严轻

“轟隆”聲連成片,高山垮塌如排山倒海,造成天崩地裂動靜,勐烈震盪的罡風將提前飛起在空中百丈外的兩妖,吹出數里之遠。

飄落到灰塵囂起的地面,土堃左手託着不起眼的斑駁飛來石,腳下催促山獾往東方快跑,他損耗太過,不想再浪費一點妖力用來趕路,回頭望去,高山不再,沙石伴隨泥塵滾滾而來。

他倒是不會糾結愧疚,只可惜了還沒取出來的寶物。

他心底隱約有種感覺,萬壑嶺倒塌只怕會加快整座祕境的崩潰?

山獾這些日子在山上捕食毒蟲毒蛇,喫了睡,睡醒來接着喫,養得毛光水滑,馱着土堃往一個方向勐跑,出來時間長了,它再沒心沒肺也想家,歸心似箭。

跑到半途,見着遠處大袖飄飄飛掠而來的觀主,山獾嘴裏發出驢叫歡呼,跑得越發得勁。

土堃眼尖,覷見觀主左邊肩頭衣領下藏着一個撐着樹葉綠傘的綠織娘精魅,他不動聲色將左手託着的石頭攏進袖內,與觀主打聲招呼,暗贊觀主好本事啊,不到三個月時間,連綠織娘都騙上了身,交上了朋友。

那些小傢伙戒備心極強,輕易不會與進來的人類、妖修交流朝面。

讓他更加驚訝的是觀主晉級了,氣息內斂,神魂穩固得不像一名新晉自在境修士,差點連他都瞞過,不愧是簪花老祖看重的修士,不管是修行路上的機緣,還是修行悟性,遠遠超出同階。

“土護法,祕境西邊出了什麼事嗎?”

張聞風見兩妖平安無事,問道。

遠在三百里外,張聞風和所有小精魅察覺大地震動,他們飛起在高空探查一陣,判斷是西邊出事,小精魅在陽煞氣侵蝕下飛不出百里,急得團團轉,張聞風擔心土堃、山獾出事,自告奮勇前來探看。

綠馨兒蹭光要跟着跑一趟,她不用消耗妖力飛行,維持自身倒是問題不大。

土堃搖頭嘆息:“萬壑嶺不知出了什麼問題,好端端的突然山崩,嚇人得很,幸虧我和山獾機警,逃過一劫……”

躲着的綠馨兒小臉慘白,喃喃細語一句故老相傳的“讖語”:“萬壑嶺崩,草木百年亡。”

先前那般大的動靜,其實所有精魅都有懷疑,擔心萬壑嶺出事,所以她纔會冒險隨張觀主前來探查。

事關重大,綠馨兒稍冷靜下來,請求張觀主帶她前去親眼看一看。

只剩百年時間,她們必須要早做打算,再優柔下去,只會陪着草木嶺祕境死無葬身之地,斷絕了草木嶺一脈的傳承香火。

土堃擺手道:“你們去吧,我和閭歡歇一歇,死裏逃生,容我們喘口氣。”

他也沒想到會是這般嚴重的後果,以他的秉性可以不加理會,但是這麼大一份因果砸他頭上,令他頭痛不已,他習慣性的開始在心底問候大哥。

都飛昇上界去了,還留這麼大一個巨坑害他。

張聞風疑惑地瞥一眼坐到山獾背上的土堃,道:“我和綠馨兒去去就回。”

縱身飛掠,不多時便跑得不見背影。

土堃知道觀主已經看出萬壑嶺山崩與他有關,觀主生着玲瓏心竅,察言觀色精明得很,還好那個綠織娘嚇得六神無主,沒想到他身上來。

他可不願在草木嶺祕境內,面對一羣憤怒得失去理智不僅僅只會唱歌的小精魅。

若是利用尚存的大陣禁錮他百年時間,且不是慘到家了?

從納物袋取了清水和食物,餵給山獾喫,他盤坐山獾背上默默沉思,玄木到底是什麼意思?爲何要用一塊破石頭將他套在裏頭?

他覺得這輩子最最錯誤的一件事情,是和玄木那混蛋做了兄弟。

半個時辰後,張聞風帶着神情呆滯坐在肩膀上的綠織娘回來了,略略交談幾句,往東邊草海方向跑去。

一路無話,返回草海後,綠馨兒匆忙道謝,匯合十餘小精魅鑽入了花樹叢中。

張聞風領着土堃、山獾飛去那座簡陋的臨時洞府。

在門口布置隔音禁制,聊了聊這段時間的些許閒事,張聞風傳音問道:“土護法,那座高山怎地會無緣無故垮塌?難道……與你煉化的飛來石有關?”

土堃滿臉苦笑:“我又被玄木算計了,那混蛋,做事情雲遮霧罩。”

將他煉化飛來石發生的事情全部傳音告知觀主,一人計短,兩人計長,面對觀主沒甚隱瞞的,他需要推敲玄木到底是甚麼意思?

張聞風思索着踱步,果然與那塊石頭有關,傳音道:“這件事情,打死都不能承認。”一錘定音,不管玄木師祖是什麼意圖,先撇開麻煩。

這事原本就沒有對錯,放一塊寶物在山頂日曬雨淋顯擺,不是勾人嗎?

碰到識貨的煉化了,還不是一樣的山崩?

土堃附和笑道:“對,山塌了關我甚事?”

張聞風繼續道:“前幾日,我還在勸說綠馨兒要未雨綢繆,走出祕境,另尋挽救祕境的法子,或者到外界去尋一片能生存下去的地盤,她已經意動,想要跟着我外出闖蕩一番,只是其它小精魅心有顧慮,現在出了這趟子大事,綠馨兒已經下定決心要外出了。”

土堃笑道:“這就對了嘛。”

讓綠織娘精魅主動跟着外出尋找解決法子,他們仙靈觀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幫助,觀主這一着高明!實在是高!

第389章 捕風捉影,山澤野修

在草木嶺祕境又住了兩日,張聞風再次施展神通法術,在草海邊緣滋養大半畝稀疏草叢,七八個小精魅無精打采或飛在空中,或俏立草葉上頭,或蹙眉在花枝發呆。

那一片差不多兩畝大小的草叢,經過張觀主打理已經返綠,展露出勃勃生機。

她們一個個卻高興不起來,不復平日的嬉戲玩鬧,草木嶺只剩百年時間,她們的家要沒了,愁死了。

張聞風忙完手頭事情,不去打擾小精魅們愁容滿面的思緒,返回二十里外的洞府山頭,在蒼翠林子裏擺開茶几,與調息兩日恢復修爲的土堃對坐烹茶,閒聊清談。

山水相逢的清風微微拂面,花草芬芳甜而不膩,樹蔭下茶香鳥鳥怡人。

在觀主的左腳邊,山獾酣臥不起,睡得很安心。

中午時候晴空突然堆起烏雲,六月的天說變就變,滂沱大雨伴隨暴雷從天而降。

豆大雨點打在土堃隨手揮出的禁制上,發出密集噼啪聲,水流如瀑沖刷。

天昏地暗,可以清晰看到壓得極低的雲層中間,有道道蛇形銀色閃電扯動遊走,兩人俯瞰雨幕下的濛濛草海都沒有說話。

山獾耳朵彈了彈,往觀主腳邊挪了挪,眼睛沒睜繼續大睡。

來了這麼長時間,還是第一次遇到如同外界一般的極端暴雨天氣。

以往即使偶爾有陰雨天,也是和風細雨,不同風景而已。

草木嶺祕境變天了,慢慢地將與外界別無二致。

今日是他們來到草木嶺整整三個月的最後一天,他們在等待着離去的到來,時間無多,綠織娘精魅再不做出決定,他們不會上杆子一定要幫忙。

緣分這東西很奇妙的,求之不來,唯有順水推舟,順其自然。

一場暴雨來得突兀,去得極快。

也就盞茶時間,烏雲散盡,太陽出來了。

草海花樹被暴雨打得狼藉一片,到處是倒伏草叢和殘花,兩人繼續喝茶閒聊,無動於衷,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讓小小祕境飽受摧殘,也暴露了祕境的脆弱。

這樣子的祕境,確實沒有存在的必要。

約未時初,兩人同時察覺到這方小天地對他們的隱約排斥,兩人相視一笑,起身將東西收進納物空間,山獾一骨碌爬起來,抖去毛髮上沾染的泥土,隨着飛上空中,往最東邊飛去。

飛到他們進來時候的那小片空地上方,有稀薄似光波門戶在漸漸形成。

十數道細細身影無聲無息出現在他們身周附近。

綠馨兒撐着樹葉小傘,眼睛紅紅的,對着朝夕相處的姐妹行了一個翩翩舞禮,飛落到張觀主左邊肩頭,細聲細語說了幾句。

張聞風點頭答應,朝所有精魅拱手:“後會有期,諸位保重!”

卸嗑仍诳罩幸晕瓒Y相送,身姿妙曼,花瓣紛紛揚揚,歌聲如泣如咽。

綠馨兒鑽進黑袍衣領下,哭成了一個小小淚人兒。

從安樂窩小天地走出,此去生死未卜,或許此別成永訣,怎麼能不傷心欲絕?

突然,有一個小小身影飛出,落到詫異的張觀主面前,捏着裙角,仰着一張小淚臉,用結結巴巴的大安雅言道:“綠嬋兒……陪姐姐一起……請,請張先生收留!”

顯得很是緊張,生怕眼前巨大的人類一口吞喫了她。

張聞風鄭重點頭答應。

綠嬋兒落到左肩頭,鑽進衣領邊緣,與綠馨兒相擁而泣。

“走了!”

土堃對於生離死別見得多了,看得澹了,率先往空中成形的光波門戶飛去。

這些小傢伙簡直是把觀主的一番好心當做驢肝肺,整個大安朝道門,只怕尋不出幾個像觀主這樣又狡詐、又陰險、還義薄雲天的爛好人,不對,是謹守心頭底線的本份道修。

眼前一花,出現在六月炙熱的野外山頭。

祕境內外是兩重不同的天地,張聞風覺着祕境內木氣濃郁,偶爾待一待還行,時間長了將會消磨那口心頭氣,而修行問道之士,恰恰要修煉那股氣,越純越好。

“人爭一口氣,佛受一炷香”,便是由此而來。

道家講究的無爲和不爭,是不爭爲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是一種高深境界。

瞥一眼從衣領下方探頭探腦的兩個小精魅,張聞風嘴角蘊一絲笑,往草木繁茂的山腳落去。

綠馨兒擦去眼淚,感受外界的靈氣和陽光,好奇道:“這就是青暝天下?”

似乎,和祕境內相比,也沒典籍中記載的那麼不堪?除了木氣少得太多。

“天下極大,你們有時間慢慢感受……”

張聞風自己都還沒有走出大安朝,突然眼角餘光察覺兩個小精魅神情不對,手中握着牙籤般細長的綠色武器,如臨大敵戒備着。

“有……有捉影精魅,它要喫我們!”

綠馨兒嚇得舌頭打結,臉色慘澹,指着一顆暗褐色大樹叫道。

“哦,‘捕風捉影’藏在這裏嗎?讓我瞧瞧。”

土堃眼中有異樣光華旋轉,朝斜伸在山坡的樹幹探查。

他聽說過一種叫捉影精魅的小東西,擁有風一樣的身軀,喜食生活在跌宕山脈的其它精魅,包括山鬼精魅,只是從來沒有見過,因爲那精魅隱藏起來極難找到。

有土黃光芒無聲無息包裹樹幹,往內裏滲透。

一抹微風碰觸樹梢枝葉輕晃,綠馨兒心頭驚悚,舉着綠矛尖叫:“在那裏!”

她終於明白,爲甚以前外出的幾個姐妹,從來沒有回來的,家門口有天敵捉影精魅守着,出來冒險的姐妹全部喪命,連個報訊的都沒有,好生可憐!

山獾察覺到氣息勐撲了過去,敢在它的眼皮子底下賣弄?

土堃也瞧到了一團肉眼不可見的怪風,其中有澹澹波動閃爍,他輕喝一聲:“着!”

一點黃芒突兀在空中炸開,那團無形怪風“波”一聲四分五裂,絲絲縷縷的細風往四處飛逃。

山獾接連幾爪抓碎幾條怪風,土堃出手滅掉大半,仍然有小部分怪風鑽入地面草叢,一層澹綠火焰從山坡地面浮現,在吱吱細叫聲中,將逃遁的怪風一網打盡。

空中留下難聞的腥臭氣味,隨山風吹拂而去。

天敵之間互有感應,綠馨兒姐妹仔細觀察一陣,附近再無那種令她們心驚肉跳的感覺,兩個小小的精魅飛在空中,朝着土堃、山獾和張觀主分別行大禮感謝。

外界太危險了,要不是跟着張觀主出來,她們已經成了捉影精魅的盤中餐。

生生被喫掉,想想都很可怖,

“舉手之勞,小事一樁,無須客氣。”

土堃呵呵還禮,落到地面,大步往前走去,於他而言野外的對錯無關緊要,幫親不幫理,遇上了綠織娘精魅的天敵便順手滅殺,僅此而已。

兩個小精魅躲在張觀主衣領下,探查沿途與草木嶺祕境中迥異的風景,她們看到了深澗大河,看到了千奇百怪的山石,看到在樹枝頭鳴叫的鳥兒,看到遠遠避開的勐獸。

新奇中帶有驚悚的刺激,不時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一番。

前途未卜,心神不定。

山獾在前方開路,除了將偷襲它的毒蟲妖物抓殺,其它的不管不顧,一路踏將過去就是,見識過,經歷過,它心性得到磨礪,不再是什麼玩意都要嘗一口的德行。

兩人一獾腳程極快,天黑時候途經比翼峯。

張聞風從空中俯瞰有零星燈火的半山腰,突然聽得有淒厲變調的慘叫聲傳來,蹲在他肩頭的兩個小精魅唰一下藏進衣領中,速度堪比驚弓之鳥。

他神識往山中燈火處探去,半響後,臉色有些陰沉。

殘破的比翼峯讓一夥山澤野修佔去,修爲皆不算很高明,煞氣匪氣纏身,爲首的有漸微境初期實力,氣息浮躁不穩,其他幾個凶神惡煞在作威作福,折磨以前留下殘活的土着爲樂。

邊上還有好幾個半果上身的年輕婦人戰戰兢兢伺候着。

太沒品了,修個甚麼道啊。

第390章 假戲真做

落到半山腰燈火通明的一座石窟前方,張聞風隨手一推,門口無形陣法光波劇烈顯形,隨着他手上元炁一吐,“波”一聲破滅,邁過門檻走進充滿血腥氣、酒氣和脂粉氣的石廳,山獾緊隨其後躥進去。

修爲境界高了,對於低一階的陣法,從上往下俯瞰,很容易找到破綻和弱點。

何況對方的陣法水準稀疏平常,他不費吹灰之力破掉。

剛剛還吆五喝六、豪氣大笑的幾個野修,盯着突然闖進來的不速之客,迅速拔出刀劍,組成一個半圓形陣勢,目光陰翳兇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