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22章

作者:严轻

晚上快五更天時候,就有人發現仙靈觀方向山頂起大火,沒誰敢摸黑上山來,誰也不知山上出了甚麼大事,直到太陽老高,負責這片治安的遊檄受不了鎮上多人議論,他們必須上山來瞧瞧是個什麼情況?

否則真出事了,城裏責問,他們怎麼回話?

雲秋禾見身爲地主的張觀主似乎不想出頭,便摸出銀色令牌,走過去,道:“這個案子道錄分院接手,你們管好自個的嘴,安撫其他人,不許上山多事,明白嗎?”

“是,是,明白,大人請放心,沒人會上山打擾,小人告退!”

遊檄頭兒自是認識道錄分院的執法衛令牌,如蒙大赦,領着手下趕緊下山去了。

太慘烈了,血腥遍地,還有屍首分離,他們哪敢參與?

真是日了怪,短短几天時間,鎮上這片出了兩樁死人案子,太邪門。

張聞風注意了一下,身上有鬼名叫顧全的遊檄沒在其中。

傅孤靜繼續忙着,把匪首身上的物品全部掏出擺在地上。

他能夠通過還有些潮潤的三張銀票分析出來,張觀主搜了屍體,這是明擺着的,三張銀票第一張正面潮得均勻,是面上的,中間那張邊緣處潤,與第一張的溼度重合,底下那張背面有細微泥土,邊緣處稍溼。

種種線索比較分析,能夠得出結論:

張觀主沒有抽拿銀票。

打開兩本冊子翻了翻,傅孤靜笑道:“銀子和其它東西倒是在其次,這些個邪道功法,害人的東西,必須要交上去,不得私藏,上頭很重視此事。”

話已經暗示得很直接了,除了邪道功法,銀子和其它物品可以拿啊兄弟。

張聞風神色平常,下次他便知道其中的規矩。

好處可拿,不可說。

傅孤靜繼續檢查女賹企w,看着左邊太陽穴凹陷那麼大一片,沾着血污變形的頭顱,他有些搞不明白,這是什麼重武器造成的如此巨大傷害?

見張兄弟似乎沒有解釋的意思,他也不多問,誰能沒有一點祕密呢?

待查看最後一具屍首分離的白殭屍時候,低聲道:“活屍,少見啊。”

把鐵釺用力拔出來,好奇問道:“你們道觀誰還使這個?”

老瘸子上前,接了鐵釺,陪笑道:“小老兒用來燒火的火釺子,倉促間順手抓了對付偃耍尨笕艘娦Α!�

傅孤靜打量一下沒有受傷的跛腳老頭,豎起大拇指笑道:“您這是寶槍不老啊!中平槍,頂頂厲害!”

他能通過傷口的角度,老瘸子接過鐵釺下意識的架勢,判斷出對方路數。

“哪裏哪裏,您謬讚!”

老瘸子笑得合不攏嘴,是個男人都喜歡別人贊寶槍不老,雄風不倒什麼的。

雲秋禾不懂師兄和半拉老頭嘿嘿笑個什麼鬼。

這邊弄完,二師兄右手抱着一大罈子高粱酒,肩膀前後搭着兩個葫蘆,左手提着一掛鮮魚、鮮肉跑了回來,早上老瘸子特意給了零散銅子,囑咐老二去城裏時候順便買酒買肉,要好生慶祝一下三人殺贇v劫。

至於衣服方面倒是不甚在意,有得穿不露腚就成了。

兩個葫蘆是觀主需要的物品。

傅孤靜忙完把所有證物另行裝了,雲秋禾輕車熟路打包屍體,淨手之後,幾人去道觀上香,拒絕張觀主留他們喝茶喫飯的邀請,攜帶物品匆匆回城去了。

伍院主還在等着結案,他們不能久留。

道觀三人一驢忙活半個上午,用清水、笤帚、鋤頭清理乾淨曬麥場的血跡污穢。

又填了好些泥土,來回碾壓平整煥然一新才罷手,看着舒服多了。

午膳有酒有魚有鮮肉,很是豐盛,老瘸子特意給驢子倒了一海碗高粱酒,放到一邊地面,犒勞驢子表現出來的靈性。

老瘸子很感慨:“別人家的狗子會看家護院,咱們道觀的驢子更勝一籌,還會幫忙打架,惡造得很,所以啊,今後驢子也是咱們道觀的一員。”

“對,驢子有功勞。”

二師兄附和。

黑驢嚐到酒味,也就不客氣,呼啦呼啦把酒水喝得點滴不剩,很是豪爽。

桌子上觀主一般不喝酒,即使喝也是一小碗渿L輒止。

二師兄最多三碗便不肯再喝,也學奸猾了,老瘸子找不到酒伴,見驢子喝得爽快,他瞧着新奇,便再給驢子倒了一碗,一人一驢喝得痛快。

張聞風在飯桌不怎麼講話,除非是酒席應酬,他喫好放碗出去。

洗臉淨手後,便去了西殿喝茶琢磨那門法術,過了一陣,突然聽到外面傳來老瘸子的笑罵:“驢日的,喝醉了酒品不好,還撒起酒瘋來喲。”

起身出門,見得飯堂外面,跌跌撞撞的驢子一頭栽倒地上,竟然醉翻過去。

這可能是驢子第一次在地上躺平了睡覺。

始作俑者老瘸子拍腿哈哈大笑,他也喝高了,歪歪倒倒路都走不穩,見觀主臉色平靜看着他,老瘸子咳嗽一聲,縮着脖子溜進廚房不出來。

不知爲甚,現在的觀主風哥兒老練穩重得讓他玩笑開大了之後,感覺心虛。

以前可不是這樣的,成了修士神仙人物,到底不一樣啦。

下午,張聞風與二師兄打着赤腳,用糞箕一起挑土糞,給整平的土地撒一層漚好的黑色土肥,再用鐵鍬和鋤頭開挖壟溝,做成長條的麥壟。

然後一人用尖嘴鋤頭開坑,另一人提着竹簍子,撒放早就挑選好的麥粒種子,拉拔一下泥土蓋住。

這都是體力辛苦活,反反覆覆,兩人有修爲在身也累得腰痠。

坐在田坎樹蔭下歇息喝水時候,張聞風指着西北方向一劃拉,道:“我打算把那兩座小山頭,還有那一片林子,全部買下來,作爲道觀產業,開墾之後種上果蔬、稻子、玉米、朱薯、麥子等……”

二師兄一口涼水嗆到從鼻孔噴出,咳嗽半響才停息。

觀主好大氣魄,把他嚇着了。

張聞風笑道:“當然不是咱們兩個親力親爲下地耕種,否則不用修行都幹不過來。

我打算在南邊矮山包建五六座磚瓦房屋,道觀至少要招收二三十個學徒,這只是第一批,後面看情況再定,逐年考覈不過關的學徒打發一百文錢回家,三年之後轉爲正式的道觀弟子。

不多開墾一些土地,不夠他們勞作體驗生活艱辛,前期可以請附近的農戶開墾幹活,咱們開工錢。”

他傻啊,纔會把自己整成一個地道的農夫。

種田怡情,並不是要天天挑糞。

修士當然還是以修心練功,提升修爲爲主。

第41章 你想長生嗎?

二師兄聽得要招收二三十個學徒,他合計片刻,道:“咱們莊裏,可招不齊這麼多人。”能招到五個合適的就不錯了。

“先盡咱們張家莊招收,不夠的放開範圍,十鄉八里的村莊都可以去考覈,只要資質合適都要,待遇一樣不分彼此。”

張聞風開導這位循規蹈矩厚道的堂兄,道:“修行不僅僅是燒香唸經做早課,也不僅僅是在田間地頭勞作,現今正值靈氣潮漲,新舊交替,機緣四起、長生可期之際,必須得立志,心有多大,腳下的路才走得寬廣,你也未必沒有進入化炁境的一天。”

二師兄喃喃道:“立志……立志嗎?”

他做夢都想要走進修仙世界,卻左右不得法子,前途茫茫兩眼一抹黑。

“對,先立下宏願大志!你想長生嗎?”

“想,當然想了。”

“大聲點,你想長生嗎?”

“想!”

很大聲,矮山上的林子裏,鳥兒嚇走一羣,噰喳喳罵着聽不懂的鳥語。

想就對了,這就是立志,樹立強大的信念。

張聞風決定在後面的日子,讓師兄再加強信念,不瘋狂不破境。

有靈泉水的輔助,應該、或許可以造就一個化炁境修士。

新舊交替大變之世,他不可能真的苟在山上安安靜靜的修行,他那美好的願望終歸只是願望,他必定會捲入各種是非紛爭,這點不需要花費太多腦子都能想到。

大變即大亂,誰都不可能安生坐享其成。

越是修士,越將牽扯到是非漩渦,不是想安分守己過日子就成。

麻煩事不會放過青暝天下任何一個修士,唯有去爭取變強,方是應對之策。

師祖在書冊中告誡:“你不惹事,事將會來惹你,躲不掉,唯有面對。”

他需要有自己放心交付後背的幫手,替他打理基業,二師兄不管是心性還是性子上,無疑是最合適的人選。

當然一切得等二師兄進入化炁境,否則只是他一廂情願的空想。

在這之前,他不會讓任何人知道靈泉水的祕密。

除了發現靈泉水的驢子。

驢子在太陽底下沉睡了差不多一個時辰,翻身爬起來,堅硬的曬麥場地面硌得它骨頭生痛。

它嘀嘀咕咕抱怨,整不明白人類爲啥非要躺下來睡覺。

站着睡覺不香嗎?

它是第一次喝酒,以前老是偷聽老瘸子吹噓江湖故事,好像故事中的大俠就沒有不好酒的,酒壯英雄膽,三碗烈酒通大道,豪情激烈、柔情似水都有酒相佐。

它喫過之後覺得也就那麼個味,辣嘴辣喉嚨。

咿D妖氣消去酒力後勁,這對來說它不是甚麼難事。

它是想體驗一把大俠暢飲的豪情,沒有使用妖氣作弊而已,醉臥道觀君莫笑。

聽得廚房內鼾聲如雷,探頭看去,老瘸子醉倒在柴火坑裏歪睡着了。

驢日的老貨,和驢爺比酒量,醉不翻你。

驢子頗有些海量無敵的得意,嘚嘚快意跑下山,見到觀主和二師兄坐在田坎上閒聊,兩雙眼珠子朝它看了過來,驢子忙趟着溪水往西頭樹林子奔去。

喝醉了它也知道丟臉,幸虧它臉上都是毛,看不出來臉紅。

跑到自個發現的水潭岩石上方,驢子正想昂首高歌一嗓子,抒發它酒後痛快和湧動的詩情畫意,突然怒目圓瞪。

好大的膽子,敢到它地盤上偷水喝。

更讓它惱火的是那隻灰毛肥野兔,還在邊上鵝卵石拉了一堆顆粒糞便,觀主會生氣的!

野兔見它來了也不躲避,大刺刺蹲那裏與它對視,小眼神中充滿挑釁。

是可忍孰不可忍,無須再忍,驢子張開嘴巴,對着數丈外喫了熊心豹子膽的野兔一個哈氣。

野兔“咕”一聲慘叫蹦起六尺高,“吧唧”一下重重摔在石頭上,彈了幾下,灰色眼珠子翻白,四肢抽搐着暈死過去。

“敢和驢爺搶地盤,不知死字怎麼寫的?”

驢子很滿意觀主教會它的爆音術,其實它也不知死字怎麼寫。

多好用的法術,張開嘴巴隨便一個哈氣,便撂倒膽子不小的野兔,否則讓它這麼大個頭在林子裏追逐一頭靈活的野兔,太難看了。

小心地用蹄子清理掉野兔糞便,驢子喝飽清涼甘甜的泉水,渾身舒服。

咬着野兔背頸皮,一甩一甩涉水而下,轉了幾個彎,再爬上坡坎,把肥碩的野兔子放到還在偷懶扯談不幹活的觀主面前,迎着觀主和二師兄有些驚訝的眼神,驢子腦袋快昂到天上去了。

我驕傲了嗎?

我並沒有,我只是習慣昂頭仰望高空。

“還是活的,好傢伙,你怎麼捉到的?不會是兔子撞樹上,你撿來的吧?”

張聞風提起可愛的野兔子耳朵掂了掂,上了秋膘的野兔真肥。

沒有踢得頭破血流的傷痕,他如是猜測着問出聲。

面對觀主不負責任的胡亂污衊臆測,驢子不滿地壓低腦袋“啊呃”幾聲抗議,傳音道:“我用觀主你教的爆音術,哈一下就輕鬆收拾它,哪用得着撿現成的?觀主老大,等空閒了你再教我兩門法術,要得麼?”

驢子態度很諔�要找觀主學其它本事,不能表露出絲毫驕傲,雖然它很想驕傲。

張聞風這一驚非同小可,驢都學會了法術,他還沒摸到邊呢。

不行,今晚上得多花些時間研究爆音術。

連頭驢子都不如,讓他這張老臉往哪兒擱啊。

他傳音答應一聲,打了個哈哈,對二師兄道:“咱們晚上加餐喫紅燒兔子肉,黑驢邭獠毁嚕鋈チ镆蝗Χ寄艽将C物。”

二師兄探手摸了摸驢子頂門毛髮,表揚道:“咱們道觀的驢子,比別人家專門養的獵狗還強,除了看家護院,還能打獵了。”

什麼話嘛,拿它和蠢笨的狗子比?

驢子腹誹一句,從觀主那得了準信,也不與比喻不當的二師兄計較。

它咬着兔子皮一甩一甩往山上走去,讓老瘸子好生看看它的本事,告訴老瘸子中午的那頓酒不是白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