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206章

作者:严轻

封乘雲笑着回禮,朝那邊火堆的人羣招手。

車勝忙帶着已經問完話的年輕船工快步走來,老瘸子定定瞧着年輕船工黝黑略有些稚氣的臉龐,火光映照下,讓他看出了年輕時候幾分自己的影子,那眉眼有三分隨她。

只一眼他便確定是自己的種!

夏蒔娘,你好狠的心!

當年砍一刀也就罷了,拆散我們父子骨肉分離十八年。

“瘸叔,你們慢慢聊,這麼多年過去,有甚誤會都可以解開,我們去那邊。”

張聞風見父子兩人相互打量,他們在這兒多餘礙事,低聲交代兩句,便和二師兄、嶽安言飛去稍遠處的河面上,等着土靈的喜訊傳來,封乘雲幾人都飛了來,低聲交談着。

驢子好奇不已,它內心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燒,裝着沒看到觀主的手勢,留在原地看看年輕船工,又看看壓抑着激動的老瘸子。

這個衣衫襤褸的年輕漢子,真是老瘸子的兒子?

它怎麼就看不出有幾分像?

到底是不是老瘸子的種哦?

老瘸子是個lao江湖,他穩了穩神,選擇單刀直入,“我年輕時候闖江湖有個綽號,叫‘平槍張’,大號叫張宜方,夏蒔娘沒跟你說過?”

年輕船工聽得“平槍張”三個字,臉色已經變了。

那幾位會飛的神仙老爺對他像親人般溫和,他終於明白其中原因,待聽到“夏蒔娘”的名字,勾起他多年飄零求生遭受的委屈、孤單,隨着心底憤怒徹底爆發,歇斯底里叫道:

“她爲甚麼要跟我說起你!她帶着我東躲xz時候你在哪裏?她帶着我走了好好遠的路,你在哪裏?她被人亂刀砍死的時候,你又在哪裏?我們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裏!你告訴我……你在哪裏啊!”

年輕船工的眼眸通紅,眼前這個垂垂老矣瘸了一條腳的老漢,就是他魂牽夢繞無數次夢裏見過的英雄蓋世的老爹?

他吼得滿腹辛酸,吼得淚流滿面,吼得生無可戀。

年少時候拖着一條木棍,四處乞討爲生,被同齡孩童丟泥巴驅趕。

被狗眼瞧人低的狗子追咬,幾次從花子幫派逃離,遭受辱罵白眼多了去。

他像一顆路邊野草被所有人嫌棄,所有人不開心都能踩他幾腳,他做夢都想娘,想爹,想有一個遮風擋雨、黃泥糊牆的茅草屋小家。

除了夢裏有,他一無所有。

老瘸子呆在當場,口中喃喃:“她死了,死了嗎……我一直以爲她活得好好的,她砍斷我腳筋,逼我退出江湖仇殺,我再沒踏出希嶺縣半步……”

柱着鐵釺的右手再也無力支撐身體的重量,老瘸子兩眼茫然往下坐倒。

心亂如麻,傷心欲絕,精氣神從骨子裏泄去。

看熱鬧看得唏噓不已的驢子嚇了一跳,忙一腦袋頂着老瘸子,慢慢放下去,觀主他們三個也是,不從中撮合反而跑掉,不當人子啊。

年輕船工趕緊抹一把淚水,跑上前扶住輕飄飄的老人,滿臉惶急,手足無措。

好不容易找到爹,把爹給氣死……他也不活了。

遠處黑暗中的張聞風回頭看一眼,與二師兄、嶽安言交換一個眼神,妥了。

幾人便不再注意岸上的事情,往下游河面眺望。

若是土靈的法子不能捉到水妖,他們必須趕緊傳訊謝護法請求援助,並分頭去往上下游的無數碼頭,禁止所有碼頭船隻下水,能救多少算多少。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岸上的訊問告一段落,執法衛、衙役帶着倖存船客、船工往北尋路走去,等到了附近鎮子,再換乘馬車、牛車連夜趕去城裏,唯獨留下年輕船工與老瘸子在低聲說着什麼。

沒人打擾他們,除了驢子在一旁杵着。

“樂子,樂子……”

被帶走的兩名船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其中一人回頭低聲焦急叫喚,屁股上捱了一腳,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再也不敢造次。

老瘸子衝才認下的兒子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官面上的事情有風哥兒處理,他慢騰騰站起身,臉上有失落,有欣慰,道:“樂子,咱們爺兒倆回家,等過些天把你們身上的事兒料理乾淨,挑個黃道吉日,我帶伱回張家莊,認祖歸宗。”

隨着仙靈觀地位提升顯赫,他不再是見到官府下意識心頭髮怵的鄉下老漢。

他打算將張家祠堂好生修葺一番,購置一些宗族產業。

這次風哥兒能夠及時出現搭手救起樂子,使得他們父子團圓,是這些年他燒香積下的陰德,是祖宗保佑。

驢子馱着一老一少像差着輩分的爺兒倆,騰空而起,往仙靈觀方向飛去。

過了約半個時辰,空中走來提着一條兩丈餘長鮎魚精的矮小漢子,把死透的水妖丟到岸上,矮小漢子道:“我將附近幾十裏都走了一遍,應該沒有漏網之魚。”

依他的性子,不會下大力氣主動除妖。

瞧着張觀主面上,他乾脆將事情做得漂亮點,反正也不費多少事兒。

山水不分家,他是土靈不假,懂些門道收拾水裏的小傢伙,自是不在話下。

張聞風笑着拱手多謝,目送土靈消失空中,和石懷安客氣幾句,與封乘雲聊了聊,又囑咐陳青橋好生養傷,幾人皆大歡喜各自回去。

兩條水妖自是由石懷安帶去州城請功,滯留大河的妖物極難剿殺,誅殺所獲得的功勞,卻是超過陸地上同階妖物。

三人落在後面,往西北方悠悠飛去。

嶽安言突然傳音道:“土先生說他發現水下有一處殘破水府,他特意用陣法將門戶禁制起來,說地下‘水脈’還有殘餘,才被兩條鮎魚利用成精,讓我有時間可以去探一探,水脈對我的修煉大有用處。”

張聞風笑道:“好事啊,咱們仙靈觀又將開疆擴土,另立別府。”

“呵呵,恭喜師妹,又得機緣!”

“同喜同喜!”

第351章 下水

二師兄帶着老瘸子父子兩人跑了兩趟縣城,本着慈悲心腸,主動拿出五百兩撫卹銀子,贈予所有翻船死在水中船客、船工的家屬,就當是積德了看啦又看手機版)

商人們損失的貨物,純屬是自作自受,道觀沒有當冤大頭的習慣。

將另外兩名船工從縣衙監牢裏撈出來,打發盤纏,送走千恩萬謝的兩名船工,事情算是過去,雨過天晴,陰霾散盡。

道觀西潭嶺山坡種着的幾畝靈玉黍成熟,腥艘黄饎邮郑瑢⒂袷虬糇雨聛恚袷蚋俗觔a出來磕掉泥巴,分別呷ド巾斄罆瘛�

樂子頗有些不解,低聲詢問:“爹,觀主和二哥他們,還用下地幹活?”

那麼大的神仙老爺,紮起袖子在地裏掰玉黍棒子,說出去誰信?

要說沒錢,在縣衙時候二哥掏出一疊銀票,眼睛不帶眨的。

山上山下,偌大的產業,一棟一棟的青磚白牆黑瓦新院子,連成片的亭臺樓閣,就連上山的臺階欄杆都雕琢精美,比碼頭上他見過的財主家闊綽多了。

老瘸子哈哈一笑,道:“別家我不知道,反正在我們道觀,所有人都得幹活,你家觀主哥哥犁田、栽種、挑肥、打理、收割都是一把好手,他只要在道觀,田間地頭的沒歇過。”

樂子“哦哦”幾聲,難怪觀主哥哥沒有一點架子。

老瘸子放下手中活計,問道:“樂子,你真不打算進別院認字讀書?即使沒有修行資質也不打緊,一樣可以學本事,別院有一個竹竿樣的小丫頭,也沒有修行資質,勤學苦練,聽說很有希望能破境。”

樂子搖搖頭,眼神中有一絲黯然,低聲道:“我答應過我娘,過安穩日子,不闖江湖,不打打殺殺,以前在船上打架是沒辦法,爲了活着。”

想起身受幾處刀傷血葫蘆似的孃親,快嚥氣前抓着受到驚嚇的年少的他,斷續告誡,讓他不要尋仇,不要闖江湖,沒來得及告訴他爹的下落,睜着眼睛死在他懷裏,死不瞑目,當時那種悲傷絕望,他刻骨銘心。

“好孩子,苦了你了。成,咱們不學,種田過安生日子。”

老瘸子忙岔開話題:“我和族長約好了,明天回張家莊開祠堂大門拜祖宗,後天去柏雲縣,請道士做法事,把你孃的骸骨接回來,風光大葬,今後咱們哪裏都不去,就在道觀裏過日子。”

“嗯,把娘接回來。”

比老漢高出一個頭的年輕人終於釋懷,沉默半響,隨即又有些扭捏,似乎有什麼事情羞於啓口。

老瘸子人老成精,覷着自家小子的眼神,笑呵呵問道:“以前碼頭上,有姑娘等你?別不好意思,給爹說說,是個什麼樣的姑娘?你小子窮得片瓦沒有,能夠不嫌棄你的都是好姑娘。是不是很醜?醜點沒關係啊,只要人品好……”

年輕人忍不住了,kang議道:“她不醜!”

“不醜那更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爹給你請媒人提親下聘,先把事情定了。”

“她……她不會說話。”

“……啞巴?”

“她人很好的……我當初快餓死了,她給了我半個粗麪餅子。”

“讓爹再想想。”

“不,我就要娶她,我答應過她。”

“你這孩子……”

老瘸子皺眉頭,啞巴大都是聾子,往後過日子時候長着呢,見兒子倔強神情,嘆了口氣,道:“行,你喜歡就行,娶過門了不許嫌棄人家。”

“我不會。多謝爹。”

兩父子正說着話,雲秋禾風風火火闖進膳堂,手中提着一罈酒水。

“恭喜瘸叔父子團聚,今日來得匆忙,沒有備賀禮,下次來再給您補上啊。”

“雲道長客氣,心意領了,不用特意麻煩。”

老瘸子接過酒罈,笑得滿臉褶子舒展。

人逢喜事精神爽,這些天來他感覺人都年輕了十歲。

雲秋禾站着說幾句,又出門返回茶室,嚷嚷道:“張大觀主,你這裏靈玉黍和靈稻都豐收了,不請我喫靈米飯,捎帶送我百十斤靈玉黍?有句話叫什麼來着,喝水不忘挖井人!”

張聞風笑道:“晚上請你喝一碗靈米稀飯。咱們這麼多張嘴,敞開來幾天就給喫沒了,得省着點,明年或許可以請你喫幾頓靈米飯。”

伸手給雲秋禾面前斟了一盞茶。

雲秋禾詫異不已:“你們道觀所有人都一視同仁?”

“都出了力,當然得一樣,再說咱們道觀沒多少人,有人喫有人不給喫不好。”

“是你這個觀主行事大氣,換其它道觀……”

雲秋禾嗅着茶香,再品了一口,叫道:“靈茶!好濃郁的靈氣,這個總得給我抓幾兩?要不我賴在這兒不走。”

嶽安言悠悠喝了口茶水,笑道:“今年只是試味,你耍賴也沒用。”

原本一年生的新茶樹不適合採摘茶葉,觀主有祕法能夠補充靈茶樹生機,茶樹長得高大,採了兩茬茶葉,算是個不小的驚喜,明年春上可以多采幾茬,能夠保證他們三位的喝茶。

觀主上次去州城,特意找地攤上的販子購買五十顆劣種靈茶種子,做成一筆“大生意”,趁着秋天下種,培育出三十多顆靈茶樹苗。

嶽安言拎出一個布袋,遞給雲秋禾。

雲秋禾接過打開一看,是潔白如玉的長顆粒靈米,差不多是五斤的份量,她笑得牙齒都露出來:“夠意思!夠姐妹!”

所謂的漫天要價,就地還錢嘛,打仙靈觀的秋風,她纔不會覺得難爲情。

這些土財主摟錢的本事好得很,一個個富得流油!

她化緣得來的靈米,要送回去讓化炁境的侄兒熬稀飯喝,慢慢滋補,細水長流增長修爲,修行資質不夠優秀,只能想辦法用資源來湊。

誰家裏還沒幾個需要照顧的窮親戚?

相比服用丹藥,靈米靈果之類喫了沒有丹毒後患,現階段是有靈氣石也買不到這些好東西。

張聞風一如既往在申時正飛去嶢西河水虯灘修煉,經過數月的慢吞吞行拳、練劍,他再出拳出劍又迅疾無比,氣勢恢宏,三十餘里打一個來回,不到一個時辰。

送走雲秋禾,嶽安言也來到嶢西河。

她等着觀主修煉完畢,冬日裏天黑得早,暮色已起。

“觀主,陪我下河底走一趟可好?我給你身上施加水術,在水下能行走自如。”

張聞風笑道:“好啊,正好見識前朝水神的水府。但是有一點提前講好,萬一水府中尋不到甚麼好寶物,可別怪我頭上。”

二師兄和嶽安言私底下開玩笑,稱他爲招財童子。

意思是他走哪裏都能找到寶物。

嶽安言莞爾一笑:“觀主,請注意口彩。”

她要拖着觀主這個招財童子下水,便是想要有個好收穫。

她飼養了快兩年的那隻銀線刀螂,終究還是沒能熬過化妖一關,在前些天老死在初冬,她需要有點收穫,沖淡心底的一絲失落。

陪伴她兩年的小東西,生出感情了。

兩人飛到土靈發現水府的河面上,此處是個拐彎,河水尤爲湍急,近水岸兩邊能看到大小不一露出水面的黑色礁石,也有不少礁石在水下。

急流拍打礁石,浪花飛濺。

按照土靈的提點,找到那根沒有露出水面的“江河砥柱”,嶽安言伸手拉着觀主的手一起沉入急流河水。

一道似水流白光從觀主身上升起,將觀主與河水隔開,形成一個可以呼吸的中空。

張聞風好奇打量身周,嶽師姐道法神奇,施展的水法禁制與水融爲一體,所過之處水流迅速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