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193章

作者:严轻

看着正對大門的石牆地面前方,掃出來八個小字:“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張聞風如釋重負,咧嘴嘿嘿笑出聲。

這個世界沒有“塞翁失馬”的典故,他在清正別院給學徒們講過這個故事,在青銅燈小天地中,閒着無聊,給莫夜講過許多地球上的故事,其中就包括“塞翁失馬”。

他其實早就應該想到,所謂的禁地,是莫夜的“陌嶺幽境”千里範圍洞天福地。

莫夜曾經說過,她早些年閒暇時候收養過一窩狐狸,九命還跟隨莫夜修行過一些時日,妖狐部開闢出一條連通“陌嶺幽境”的通道,也應該是請示過莫夜。

當日在欲陷橋,請白無常出手幫忙收走橋靈和羣鬼,白無常無意中透露,欲陷橋連通兩方地界,後面就不敢說了。

他劃破手掌幫辛月推石壁時候,當時隱約有種感覺,是他推開的。

種種蛛絲馬跡加起來,他早就應該猜到結果。

也只怪他當初隨莫夜走了一趟“陌嶺幽境”,與此處風景大不相同,將他的思維給引入死衚衕,沒能往這方面想。

莫夜不知跑去哪裏玩去了,臨走之前,還給他在這裏挖一個坑。

簪花女子神通廣大,早就料到他的步步行蹤。

欸,嚇得他小心肝直顫抖,莫夜啊莫夜,你於心何忍。

現在是一朝烏雲散盡,滿院陽光灑照,他想引吭高歌一曲,因爲接下來他怎麼做都是對的,沒有性命之憂,這地兒是莫夜特意給他準備的閉關“觀瀑”好所在。

都寫在匾額上了。

至於有何深意,得他自個慢慢參悟。

第328章 人力有時盡

驢子看着觀主從樹樁上解下麻繩,將垂掛在霧氣峽谷下方的粗麻繩,一截一截往上收攏,不急不緩,像個四平八穩坐河邊釣魚的農閒老頭,收起來的細竹剖片編織的魚簍子裏傳來魚兒活蹦亂跳的聲響。

觀主編織的魚簍,口子朝內有一圈倒進去的細竹條,形成一個漏斗形狀。

魚兒鑽進去了輕易跑不出來。

連收三隻魚簍,收穫不錯,用粗樹掏挖出來的真材實料木桶內,裝了二十多尾巴掌長到尺長的河魚,指頭長的小魚都被觀主丟進了峽谷,聽觀主的說法是不要“涸澤而漁”。

反正觀主魚也烤着喫了,漂亮話也說了,道理都在觀主這邊。

驢子撇着嘴翻了個想反抗的白眼,奈何肚子裏墨水喫得不夠,搜腸刮肚想不出好詞,什麼“又當又立”這種老瘸子罵街的渾話,上不得檯面,口中道:

“觀主,咱們待這孤島上,都一個月了,莫夜什麼時候放我們出去,有不有個準信?天天喫草我都痩了一圈,你現在一身的魚腥味,老遠都能聞到,咱們就這樣天天在島上遊手好閒,也不是個事兒。”

聽着驢子的日常牢騷,扎着袖子捲起褲腿打赤腳的張聞風,將晚上放下去早上收上來的三個魚簍,倒放到樹蔭下晾曬,道:“閭子進,你得珍惜現下的閉關時間,你靜下心來細細揣摩你的修煉方法,不能因爲禁法而不會修煉了。等我什麼時候參悟出‘觀瀑’真意,便什麼時候能夠出去。”

他可是一點都沒閒着,每天在岩石頂上的石屋“觀瀑”半天,用心去參悟雲遮霧罩的縹緲念頭,其餘時間唸經做早課,練劍、練拳、練習身法和調息打坐,一樣都不耽誤。

他坐得住,靜得下心來。

一個月時間的心無旁蛐扌校杏X修爲進益良多。

此地禁法又如何,體內元炁的增長是實實在在,正好用禁法來打磨心境。

他不擔心道觀的腥耍䦷熜钟袧u微境修爲,撐起大局綽綽有餘。

嶽安言心思細膩,能夠拾遺補缺。

後山有土靈鎮守那座青銅鐘,山門內的靈植有胡羌兒照應,大部分的靈草和靈植種子,生機飽滿,靈氣充盈,按正常育種即可,不像當初他好不容易弄到的幾顆種子,是生機缺乏的劣種。

道觀已經走在正道上,按部就班走下去就行。

“誒,我心靜不下來,隔不了幾天就開始亂想,可能是我不適合囿於小片地盤,我得去野外無拘無束地奔跑,那種飛揚流暢感覺纔是我要的。”

驢子苦惱不已,這屁大的地方,還禁法了,讓它沒法修煉,它擔心一個剎腳不住衝出孤島掉進霧氣峽谷中。

張聞風用削出來的竹刀,將所有河魚開膛破肚刮鱗片,他也很無奈,莫夜肯定不會考慮驢子這個搭頭的感受。

他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參悟出“觀瀑”的寓意,驢子難熬,他不能坐視不理。

目光掃視驢子住着的岩石洞穴,驢子上去岩石頂上幾回,不肯住地方不夠大束手束腳的石屋,它要住得接地氣,主要是嫌麻煩,張聞風突然想到一個主意。

“閭子進,我看過的典籍中,有一個鍛體法門適合你現在遇上的情況,你每天用身體各部位撞樹、撞山石,激發體內不能外放的妖力達成淬鍊效果,據說身體淬鍊大成,能夠一撞碎山。你可以試試,但是記住不要蠻幹,要循序漸進。”

以他對驢子的瞭解,這貨好奇心強烈,願意嘗試一切新奇的玩意。

驢子靜不下心來主要還是找不到讓它沉入其中的事情做。

人類的修心磨礪方式,不適合驢子。

驢子眨巴着眼睛,露出思索,它是見識不足,找不到合適自身的修行法子,可一旦找到後,它每一樣都能做得很好:“還可以這樣嗎?聽着有點意思,我去試試。”

它撒腿往林子裏跑去,這法門很有挑戰性。

能夠一撞碎山的巨大威力,讓它聽了驢血沸騰,特別帶勁。

“挑東南那顆最大的老槐樹撞,別糟踐小樹。”

“曉得了,觀主你好囉嗦。”

驢子剎住蹄子,轉向往東南方向跑去。

張聞風笑了笑,那貨又開始貧嘴,看來他的法子見效,便生火在石竈上烤魚,用劍削挖出來的石鍋燉魚,裏面添加了幾片滋味苦澀野菜葉子做點綴。

用完單調早膳,張聞風將多餘烤魚帶上石屋,懸掛在石壁上。

站定屋檐臺階上,遠眺從雲端傾瀉下來的瀑布。

哎,人力有時盡,他已經絞盡腦汁嘗試他知道的所有法子,靜心念經,觀想法,以瀑布化劍意,以畫作想,等等,全然不見多大成效,他都不知該如何參悟了?

莫夜也不給他一點點提示。

他猜測辛月進了鬼危谷沒有如約出來,也是和他差不多,被困在裏面閉關。

放開心神乾脆什麼都不去想的張聞風,盯着那條霧氣升騰的瀑布,眼神不聚焦,漸漸空洞變得迷離。

他身上有極細微的澹青光華閃爍。

附近靈氣受到牽引,慢慢形成一縷清風細流。

環繞身畔,無聲無息。

仙靈觀,靈泉水潭邊的其中一棟竹樓。

二師兄沐浴焚香,齋戒了三日,身着素白道袍,披頭散髮,赤腳踩着卦步,在二樓房間進行一種古老的搖卦科儀。

他搖卦卜算是興趣所在,修爲上來之後,能夠去州城翻閱更多的典籍書冊進行鑽研,卜算技藝高歌勐進,水漲船高。

古銅錢碰撞龜殼發出陣陣聲響,他傾斜龜殼一端鬆開左手掌。

“嘩啦”,三枚古銅錢落在畫滿符文的素白卦布上,滾動片刻停下。

一條胖乎乎潔白蟲子,懶洋洋沿着三枚古錢爬行一週,又慢吞吞爬到卦布的一個符文上,昂首搖擺一番。

“你個憊懶貨,整天只知道喫了睡,睡醒來喫,身爲妖蟲也要勤勉修行嘛。”

二師兄從袖口摸出棕黃色小葫蘆,揭開瓶塞,無奈笑罵幾句。

長得粗長已經覺醒晉級的應聲蟲,拉長身軀刷一下鑽進葫蘆口,盤在葫蘆底部舒舒服服一動不動,對於二師兄的嘮叨充耳不聞。

二師兄收起納物葫蘆,他收服的這條應聲蟲,覺醒的是能夠傾聽心聲、感應兇吉之類妖術,應聲蟲與他心意相通,他若是認真,隱約地也能夠窺探到旁人的心聲。

如此妖術,他怎麼好意思朝嶽師妹和觀主顯擺?

乾脆將這條妖蟲藏起來祕不示人,觀主每回問起,他都叫觀主自己去猜。

堅決不告訴他們,這條應聲蟲變作了“聽聲蟲”。

用小毫筆記下卦語,將所有工具收拾乾淨,換上平素穿着的道袍,紮好頭髮挽一個道髻,用杈子固定,穿上布鞋走下樓去,嶽安言在水潭附近等着。

“觀主無恙,有些許挫折困難,終究能夠逢凶化吉,你無須擔心。至於什麼時候回來,還算不出來,觀主去的地方不同,感應頗爲困難。”

“那就好,辛苦師兄。”

嶽安言聽得外出一個多月的觀主平安無事,臉上露出笑容,遞給二師兄三枚銅錢的卦金,是她出面請二師兄搖卦卜算,二師兄自己不方便算自己的所求。

二師兄收起卦金,兩人並肩往外走。

“施南關能夠憑着抄寫經文,成爲第三個突破者,我還真沒有料到,那小子,整天嘻嘻哈哈沒個正形,抄寫經文時候完全兩個樣,能沉得下去。還是觀主說得好,傳授學徒要做到‘有教無類,因材施教’,不能完全‘一視同仁’,壓制了學徒的天性。”

“嚴靜也快了,那丫頭本來是排第二的,看他們一個個突破,前些時候走了彎路。”

“欲速則不達,修行之事不能操之過急。”

二師兄笑着看了一眼師妹,他這話也有勸戒嶽安言之意,點到即止,轉了話題道:“我下午去一趟州城,取回定做的兩套陣器,明日帶韋敬傑和顧朝聞去‘仙草嶺’,讓他們去歷練一番,將那片飛地開墾出來三五畝,還剩餘半數靈草種子,都給種上。”

“是不是急了點,他們兩個還是半大孩子。”

“無妨的,我在仙草嶺佈置兩套陣器,他們在山上墾荒種靈草,自己動手做飯,平時讀書做功課修行,沒人打擾,清淨得很,寂寞能磨礪性情,我隔幾天跑一趟,給他們送些物品,再說鬼崽嶺一帶現在來來往往的大宗門修士多得很,咱們那片地盤很安全。”

“聽山長安排,山長來回奔波辛苦。”

第329章 坐看雲起時

盯着遠處傾瀉轟鳴的匹練瀑布,張聞風不知不覺“坐忘神遊,物我兩忘”,一縷不可見的氣息在緩緩滋生凝聚,識海微波不興。

身畔清風細流不捨晝夜。

身上光華如螢火點點,交相輝映。

山下不時傳出“砰砰”撞擊響動,每一下都力道十足,?驢子好久不曾如此這般汗流浹背,身上沾滿泥沙灰塵和樹皮碎屑,毛髮凌亂,它“啊呃啊呃”怪笑,斷斷續續經過一天的撞擊,它找到一些心得體驗,?感覺非常良好。

每一次撞擊大樹粗杆,?它能夠察覺體內妖力的活躍反彈。

觀主教的這門鍛體法門很適合現在的它,?它也不想整日胡思亂想渾渾噩噩度日。

歇息着喫了些草填飽肚子,天色將暮,驢子轉悠發現三隻魚簍還倒立在樹下,觀主沒下巖放簍子捕魚,偶爾一天觀主不下岩石也正常,石屋內有烤魚存着,驢子沒甚在意。

第二日下雨,驢子將三個魚簍叼進山下巖洞,沒有躲在洞中偷懶,它淋着細雨繼續撞樹,保持它一貫的持之以恆的激情。

然而到晚上仍然不見觀主下岩石走動,這種情況不大對勁。

驢子沿着觀主在岩石上挖出的落腳位置,一氣兒衝上岩石,它不會輕功,但是它精通輕身之術,對於力量的哂茫约膀v挪的掌握,?只要有落腳地兒,攀爬十餘丈高的陡峭岩石不成問題。

站在院牆上,?隔着細絲雨幕,驢子看到觀主盤坐石屋檐下的臺階,身上有極淡青氣環繞,光華微閃,沉浸在忘我修煉境界中,它心頭一喜,觀主找到了“觀瀑”感悟。

掉頭斜踏陡坡岩石衝下山,繞去東南方,繼續用身軀和腦袋與老槐樹過不去。

它要夜以繼日抓緊時間熟悉這門鍛體法子,找到最佳的淬鍊訣竅。

否則出了禁地,想要尋得禁法之地讓它動用不了妖力,那是千難萬難,看觀主的情形,幾天就會出關。

鬼危谷,白霧繚繞。

深處有座佔地頗廣的青翠山谷,四面環山,鳥語花香,靈氣濃郁,生機勃勃。

山谷內有洞府、石環廊,亭子和潺潺流水。

辛月盤坐在山谷中間一株枝葉伸展達百丈的古樹下,?她身上妖氣氤氳成團,凝而不散,此地不禁法,她已經恢復一身妖力,修行進境節節攀升。

鎮谷狐魂明確告之,不修煉至二階圓滿,她不可能出谷半步。

一輩子達不到,那就困死此地,省得丟了狐妖族的臉。

張聞風感覺也就打了個盹,一個恍惚醒來,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他觀瀑之際無意中觸動進入坐忘之境,很是難得,不知過去了幾天?仰頭看向遠處似乎要隱藏進水霧的瀑布,顧不得飢腸轆轆,回味查看自身有甚麼不同。

突然發現他能夠內視識海,他“看到”兩卷古冊下方,識海中漂浮一絲極細微透明氣息,比髮絲還細,附近微波盪漾。

氣息上面蘊含的劍意令他錯愕驚喜,雖然目前看着很弱小,卻能初窺其意恢弘,氣勢磅礴。

他藉助“坐忘”之境無意中感悟凝出一絲本命劍意。

典籍中對劍術的描述,天下萬物皆可入劍,不拘泥於形、屬、品、類,爲他打開一扇全新的大門,讓他對劍術的理解又有了新的提升。

他的劍道天賦已是深入骨子內裏,要不然不會觀瀑得劍意。

接着反應過來,他因爲修煉有所感悟,打破此地某種禁錮,使得他能夠調用不多的一點法力,他趕緊起身走進石屋,從納物空間搬出兩袋子乾糧,一袋肉脯和時鮮果子,幾罐子精鹽、調味料等物品,又搬出兩罈子他特意爲驢子準備的好酒,拿出兩袋拌好的精料。

有備無患,他擔心等會身上法力又被禁了。

拿瓷碗裝了半碗水,捧在手上片刻,碗中開水沸騰,用勺子舀了三勺乾糧進碗中,加幾顆肉脯粒,慢慢攪拌均勻,嗅着香噴噴的食物氣息,張聞風慢慢將一碗普通的乾糧糊糊喫下肚。

又啃了兩顆不太新鮮的果子,口齒餘香。

久違的享受,渾身每個毛孔都覺着熨帖。

他提了一罈烈酒,抱着一袋子精料,都捨不得放進納物空間,飛身掠上石牆輕飄飄落到岩石下,思索着等回去了,他用這次獲得的彩雲金,請煉器師幫他量身打造一柄法寶級別長劍,他感悟出來的本命劍意,目前的棗木劍不能完全發揮其威力。

“嘭”,“嘭”,驢子一下一下換着位置沉重撞擊在水缸粗的古槐樹幹上。

樹葉簌簌飄落,地面鋪着厚厚一層,失去水分的樹葉枯黃卷起。

張聞風走到近前,看到此番情景,他微微搖頭,這貨一根筋也不知換其它古樹撞,槐樹周圍那一圈樹皮全部蹭掉了,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