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見觀主放下竹筒,湯不喝了,正襟危坐要講道理的樣子,驢子趕緊見風使舵岔開話題:“觀主,腥味那麼重的魚,你天天喫不膩嗎?我聞着都膩味了,要不咱們今天走遠點,我幫你打只兔子喫?”
它這個時候不想聽觀主的大道理。
它想喝酒,想罵它的老瘸子,想山獾乾兒子,還有會說甜言蜜語的小魍精。
它想道觀裏所有人,包括後山那頭不太對付的土靈。
時間耗得越久,它的心越發靜不下來。
也不知二師兄和小魍精將所有靈草種子灑下去沒有?苗育得怎樣了?
它從去年五月開始,渴望大片大片的靈草,喫不完的那種,它想躺倒在靈草堆裏打滾,想想都美好啊。
看了搖晃尾巴的驢子半響,張聞風又回頭瞥一眼百丈外那座霧氣瀰漫的山谷。
他猜測狐女閉關了,短時間內不會出來。
山谷內裏或許空間不小,喫喝不用愁,他也看出驢子心不靜。
“我把工具收拾起來,等會咱們沿着溪水往上游走走,去看看從雲端垂掛下來的兩條大瀑布,欣賞壯觀景緻。”
“好哇好哇,那瀑布隔老遠看着都很帶勁,早就該去瞧瞧了。”
驢子很興奮,它是個閒不住的。
這地方傻等着它又練習不了雷術,真的很無聊。
喝完湯,把竹筒、竹快子、蛛殼等物品清洗了放回洞府,關閉洞府石門,張聞風腰間掛着裝打火石和鹽巴的粗糙皮囊,與迫不及待的驢子朔流而上。
鬼危谷臨近山澗溪水附近的兩座巨石,是狐妖族留下的某種標記。
狐女說過,鬼危谷在兩條巨大瀑布的中間,其實離得還有些距離,從兩座巨石方向看去,鬼危谷確實處在遠處兩條瀑布中間位置。
溪水清澈,水邊鋪滿大大小小的鵝卵石。
蜿蜒上走兩裏許,一條往東去的七八丈寬小河橫在前面,河水急促奔騰。
朝上游和對岸山石打量片刻,張聞風道:“這條小河應該是瀑布流下來的水形成,咱們沿着河水繞過去,往西去裏許,河水在那裏急拐彎,只小心附近有妖物出沒。”
驢子也在觀察,叫道:“這地方白天應該沒啥危險,林子裏到處都有鳥叫,趕在太陽落山前,咱們回來就是。”
話雖如此,走得都很謹慎。
在拐彎左邊的草地上,還發現一羣頭上長角的野羊,個頭不小。
野羊警惕地注視着河邊的一人一驢,咩咩叫了幾聲。
“觀主,你有口福了,等下回來時候,我混到羊羣中去,幫你獵一頭晚上烤着喫。”
驢子自告奮勇要當臥底打獵,不讓它做點什麼,憋得慌,道:“此地既然有羊羣,估摸着沒有厲害妖物,最多有些普通的狼,或者其它喫肉野物。”
張聞風也放心不少,那是一羣普通野羊,能活下來代表着此地危險不大。
轉彎繞過石山,河面很狹窄了,巨大轟隆聲撲面而來。
從天上傾瀉的巨大瀑布,砸進深潭,濺起的水花高達十丈,水氣氤氳,草木青翠溼漉漉的,除了瀑布的轟鳴聲,幾乎聽不到其它聲音。
張聞風仰頭上看,石壁陡峭,雲遮霧罩看不到高山頂端。
相較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個人顯得渺小至極。
驢子縱身跳過寬不過四丈的湍急深澗峽谷,叫道:“這邊的視野更加寬闊,咦,不對啊,怎麼感覺瀑布離得更遠……”
它話沒說完,張聞風也跟着跳到對面,落到山石上。
看着瀑布彰顯出全貌,掛在極遠處,張聞風心頭一頓,忙往對面看去,霧氣茫茫遮住視線,哪裏還有什麼對岸,聽得水聲嘩啦,從深邃陡峭的下方峽谷傳來。
忙一把按住着急要跳回去的驢子。
“稍安勿躁,咱們沿着水邊往下游走,或許能夠找到出路。”
張聞風寬慰惹出事端的驢子,即使驢子不跳過來,他照樣會上當,這地方看着一片祥和,誰又能料到一條河水之隔會是如此模樣陷阱?
也不知是什麼人佈置的?
他懷疑跳進了某個類似於小天地的陣法之中,除了遠處霧氣半遮的懸掛瀑布,其它山石林子草地,都不是先前在對岸看到的樣子,如果沒有找到正確的出路,想跳過去估計是不可能。
很可能掉進深淵摔得粉身碎骨。
危險防不勝防。
他們跳進了一個巨坑裏。
所以修行路上除了實力,見識和邭庖嗪苤匾�
“觀主,看,有枯骨,林子裏好多枯骨。”
驢子驚叫,“不會是有厲害的妖物,或者鬼物藏在林子裏吧?”
張聞風站定腳步,注視着左邊二十餘丈外的稀疏林子,亂石之中有好多白骨倒伏,有各種各樣的獸類,有鳥骨,亦有少量的人類骸骨。
“不是妖物造成,所有骸骨保存完好,沒有啃咬痕跡。”
張聞風思索着下結論:“我懷疑此地潛伏有鬼物,不要怕,觀主我是做什麼的?專門抓鬼的,白天它不敢現身,等晚上便是,咱們先找地方落腳。”
給了驢子一個眼色。
驢子懂得起,繼續跟着觀主往來的方向走。
沿着方圓約三里的巖山外邊轉了一圈,除了一人一驢,沒有看到一個活口,連鳥都沒有一隻,這是一片禁錮了的死地,寂靜得嚇人。
暫時沒時間進林子、攀爬山上探查。
驢子很擔心,滴咕道:“觀主,這地兒除了草,連野菜也沒有,四周的峽谷被霧氣遮掩,只聽到水聲,看不到水面,連魚都抓不到,你找不到喫的,可怎麼辦?”
“無須擔心,有辦法的。”
見天色不早,太陽往西邊落去,張聞風忙着砍伐樹木。
將木頭噼成柴火,堆在南邊的一顆大岩石後,將找到的枯枝樹葉攤開在石頭上晾曬。
暮色將起之際,他用打火石敲打升起一堆篝火。
一頓兩頓不喫,餓不死,他得養好精神,應對晚上可能出現的危險。
時間慢慢過去,夜色四合,星光燦爛,一人一驢誰都沒有心情說話。
篝火被夜風吹拂得呼呼響,不時有火星“噼啪”炸開。
半夜時候,從山上林子內傳來“嗚嗚”怪聲,點點幽綠光亮,飄蕩着往南邊來。
陰森森氣氛讓驢子身上皮膚繃緊。
它沒有雷術可用,都不知該如何誅鬼,用蹄子踢嗎?
鬼物上身它該怎麼辦?
賴驢打滾肯定是不成的,哎,它爲甚要好奇地跳進這個鬼地方,是不是被鬼給迷了心竅?
嗅着絲絲陰寒鬼氣,張聞風沒有放鬆警惕,來的只是一些陰鬼、遊魂,他站着不動都能輕易對付,他要防備的是統領低階鬼物的高階老鬼。
這片地方如此古怪,要說沒有厲害的東西鎮守,說不過去。
待鬼物蜂擁飛到近前,經文聲琅琅,伴隨篝火噼啪聲,響起在夜空。
讓張聞風大喫一驚的是他平素仰仗超度鬼物無往不利的經文聲,這次卻意外地失去了特殊的神韻,所有低階鬼物根本無動於衷,也不怕火焰照耀,朝着一人一驢飛撲。
生命活氣,正是它們需要滋補的美食。
第327章 水落石出
火光映照下,棗木劍刺出絲絲縷縷色彩變幻的光芒,由於速度太快,劍光消散的速度遠遠低於生成的速度,交織在一起,形成了寒光點點的劍網。
所有撲來的鬼物、遊魂,猶如飛蛾撲火,空中爆出一陣“噼啪”聲響。
悽悽慘慘鬼叫聲不絕於耳,又迅速消停湮滅,那一點劍光追出數丈外,短短時間內便將林子裏湧出的羣鬼給斬殺成黑氣,潰散消失在夜空,迴歸天地間。
身處險地,既然不能唸經超度,那麼便以雷霆之勢誅殺,這就是他的道理。
對付鬼物,他不止一種手段。
驢子站在當地沒有動彈,觀主的速度太快,它很果斷地不添亂。
見觀主收劍走回來,驢子很狗腿地迎上去,尾巴搖起來:“觀主您是‘劍氣縱橫三萬裏,一劍光寒十八洲’,觀主威武!一羣大鬼小鬼不夠您一劍……”
“停,打住!你從哪裏學來的這些亂七八糟說辭?”
張聞風身上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忙叫停。
“和老瘸子去鎮上聽評書時候,學到一些新鮮東西,怎麼樣?林子裏的鬼都幹掉了,沒見有漏網之鬼,應該乾淨了吧?”
驢子嗅着鼻子,感受空氣中的鬼氣。
張聞風對着林子方向坐下,給篝火添了三根溼木柴,燒得煙霧溼氣飄搖,道:“還不知道是否有厲害的鬼物潛藏在山中,我先調息一個時辰,時間差不多了你叫我,咱們輪流着守夜,切不可大意。”
“那是,那是,觀主您儘管調息,我精神好着呢,不犯困,我來守夜。”
驢子哪裏困得着,它要見到山中再無鬼物才能安心。
一夜再無異常,篝火燒到天亮。
太陽昇起到樹梢高度,草叢露水乾透,張聞風起身拔劍,道:“走,不管有鬼沒鬼,咱們將林子和山上全部掃蕩一遍,沒有時刻防鬼的道理。”
“走起,我記得有個詞叫什麼來着,打草驚鬼。”
“是‘打草驚蛇’。”
“都差不多是那個意思,觀主你有時候喜歡挑刺,鑽牛角尖,還能不能好好聊天?天都被你聊死球了。”
“……好吧,我今後改正。”
“這還差不多,‘知錯能改,善莫大焉’。”
一頭驢子掉起書袋來,口沫橫飛,神采飛揚,連鬼都不怕了。
花了大半個上午,把林子和山頭各處走遍,放火將有鬼氣的巖洞燻燒半響,整個孤島一樣的山上再沒有發現鬼物藏身,讓一人一驢放下心來。
只剩最後光禿禿連樹木都沒有的山頂巨石,很是陡峭,約十餘丈高。
驢子仰頭打量片刻,它是沒法子上去,道:“要不算了,那上面鳥不拉屎,連顆遮陰的樹都沒有,懶得費那勁。”
“行百里者半九十,不能半途而廢,你在這裏稍等我片刻。”
張聞風退開數步助跑,腳下往地面一踩起跳,雙腳交替踩着岩石陡峭坡面,眨眼間便跑到接近岩石頂上,伸左手一攀,整個人借力高高躍起,迅速打量岩石頂上的情形。
令他驚奇的是上方居然是一座石屋,他上來的位置是側面院牆。
從下方看去,有院牆遮擋,以爲是一整塊巨大岩石。
落到五尺厚的岩石院牆上,張聞風持劍在手,謹慎地往正門方向移步。
石門敞開着,石屋匾額上橫刻有三個篆字:“觀瀑巖。”
地面蒙着厚厚灰塵,不像是有人住着的樣子。
張聞風仔細感知一陣,出聲問道:“請問主人家在嗎?張道士冒昧前來拜訪。”
巖下站立的驢子大爲驚奇,叫道:“觀主,什麼情況?”
“岩石頂上有座兩居一廳的石屋,似乎很久沒人住了,我進去瞧瞧。”
張聞風從院牆跳落岩石地面,輕輕踏步走上屋檐臺階,邁過石門檻,裏裏外外看了一遍,石屋裏有簡單的石桌、石凳、石臥榻等物,沒有絲毫鬼氣。
這座石屋似乎是專門爲觀瀑準備,坐南朝北,站在大門屋檐下,正好對着遠處垂掛的瀑布,只前方有院牆遮擋,稍有些不那麼完美。
張聞風已經很滿意了,能有現成的石屋住着,至少可以解決燃眉之急。
他用劍在岩石上開出石梯,以驢子的敏捷,落腳上下不成問題。
飄落到岩石下,把石屋的情況與驢子一說,驢子興奮之餘,又開始擔憂道:“觀主,這地兒沒有獵物,也沒有那種可以食用的根莖,連水都沒有,你……喫的問題怎麼解決?”
張聞風胸有成竹,往山下走去,道:“南邊的水聲較其它地方清晰,聽着沒那麼湍急,昨天我往霧氣下方拋石子,能聽到石子砸進水面的聲響,估摸着最多不過七八丈,等會可以砍伐一顆粗樹,切成筒,挖空了做簡單的水桶,用長藤吊着放進南邊霧氣中的峽谷,應該能打到水。”
只要能夠打到水,他便能想辦法抓到魚。
所謂天無絕人之路,就看能否尋着唯一的生機活路。
“那您趕緊動手伐木做木桶,砍這些不中看也不中用的小竹子做甚麼,呃,您不會是想用竹子和麻桿做掃帚……”
“事情要一件一件的做,我先將石屋裏外清掃乾淨,或許能夠找到有用的線索,那座石屋建在岩石頂上,還有‘觀瀑巖’三字,似乎是意有所指,也不耽誤太多時間,我先試試。”
張聞風現在沒什麼能夠依仗,只能分析之後跟着感覺走了。
他飛快地扎一個掃把,再次飛身攀爬上大岩石,落到石屋院子,從屋子裏面開始,將灰塵掃攏到牆角,用手捧出來,花了兩刻鐘,把裏裏外外的打掃一遍。
住進去之前先清掃,也是一種故老相傳的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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