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第293章 察覺
教會張聞風煉化鬼氣的法子,莫夜走出這方青銅燈撐起的小天地,將山頂的戰鬥痕跡略做收拾,清除張聞風和驢子、山獾的氣息,連驢子掉落的那蓬毛髮都收撿妥當。
受張聞風拜請,這麼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做得不費吹灰之力。
她與這個感覺不錯的人類道士相處幾個月,所見所行,??令她生出一些以前沒有的細微感觸,或許,不用跟着行走幾年、幾十年,她便可以離開了。
要她這個在冥域陰暗中生長起來的靈脩,達成“冠冕堂皇”真的好難,她在人世間兩千多年,已經將體內戾氣、殺氣儘可能磨滅化解,仍然不夠,差點點還是撼動不了堂皇境的瓶頸。
小處着手,??知微現大的見解符合她目前的修行心境。
她還得再深入想一想,琢磨明白一些符合她處世的道理。
在山間挑選肥沃黑土裝起來,她閒着無事在小天地內種種花草,白狐堡那座密室大廳內,她已經種出了最容易種的幽冥花,可以嘗試種其它品類。
日升月落,光陰易過。
仙靈觀上下井然有序地勞作、唸經、學習、修行。
久不出來露面的客卿土靈,那個穿土黃短袍留着兩撇鼠須的矮小漢子,時常在山前溪水邊林子裏走動,土靈與二師兄和嶽安言沒甚交流,至多點點頭便算是回應招呼。
碰到前來畫畫的小狐妖,站着說幾句話。
小狐妖悄悄打聽張觀主下落時候,笑着回應一句:“正閉關呢。”
道觀地盤上的靈植、靈草、果樹有小魍精胡羌兒打理,不需要其他人太多操心。
田裏的三小片靈草地,??分別種植雲絮靈草、靈芙甜草和青絲茅草,??長得繁茂粗壯,??雲絮靈草的種子比另外兩種早些日子成熟,胡羌兒特意叫上二老爺一起將手指粗的靈草收割,用一張油布兜着裝到山頂後院的空地上晾曬。
過兩天便可以敲打出種子,剩餘的枯黃靈草切碎了拌料做驢爺的口糧。
只是這些天驢爺修煉之餘提不起精神頭,站着朝東邊能發呆半個時辰。
胡羌兒知道老爺這些日子不在道觀,他與老爺之間有隱晦感應,聽二老爺、嶽師叔對外都說觀主閉關,眼眸深處隱有憂色,他也有些擔心,老爺莫不是遇到什麼難關?
千羅山脈,一劍峽頂上的聽風巖。
有數人在岩石上查看。
“回稟卞師叔,我等發現卞正峯師兄留下的‘土行斫魂陣’殘破陣器,此地峽谷石壁有大量血跡,以及附近山頭殘留有爭鬥痕跡,還找到一小片‘符甲’碎片。”
穿鑲黑邊藍色道袍的年輕男子,雙手奉上陣旗、符紙碎片等物品。
臉色蠟黃彷彿大病未痊癒的中年漢子,拿過幾樣東西,隨口道:“辛苦你們兩個。”仔細探查幾樣損壞的物品。
“卞師叔客氣。”
兩名漸微境修士覷見卞師叔臉色不好,抱拳簡短回應。
病容漢子正是姽嫿閣的自在境修士卞無過,家族內晚一輩的年輕俊傑卞正峯與同門師妹出遊,??十數日未歸,家族發不出聯繫傳訊,猜測是出事了。
姽嫿閣離千落山脈不遠,有修士在一劍峽的聽風巖發現激烈的打鬥痕跡,並從碎石中找到殘破陣旗,繪製手法是姽嫿閣一脈,還發現峽谷有血跡,便驚動了鎮守宗門的卞無過。
卞無過收起
幾樣物品,緩緩飛向峽谷口,掃視觸目驚心碰撞形成的暗黑色噴濺狀血跡,一直往下消失在幽黑深處,問道:“你們可曾去峽谷底部查看尋找?”
“下去了一趟,除了墜落的碎石,沒有其它發現。”
“嗯,我去瞧瞧。”
卞無過跟着血跡飛到離谷底百丈處,最後一道血跡也莫名其妙消失不見。
如此咄咄怪事,讓他頗爲費解,殺人兇徒在玩什麼把戲?
落到谷底,走了一路,除了碎石、厚厚青苔,沒有找到任何證物,即使有野物喫了掉下來的殘屍,應該會有衣服碎片和頭髮剩下……不對,此地沒有野物來過。
太乾淨了,狹長谷底沒有獸類留下的糞便和足跡。
卞無過突然感覺心底發毛,他不動聲色往上方飛去,不再查看究竟。
另外幾人自不多問,跟着飛落到破損的聽風巖上。
“你們打聽下,九月十五、十六那幾日,有哪家修士曾經來過此地,嗯,擅長用劍,修爲不俗,尋到線索即刻報我。”
“是!”
幾人同時抱拳。
卞無過擺了擺手,獨自往州城方向飛去,飛出數里回頭看了一眼。
大太陽底下,他仍然覺得毛骨悚然。
鎮魂殿內,張聞風盤坐蒲團上,面目烏黑,身上寒霧騰騰,他用自身木氣艱難煉化體內鬼氣,一點一點推動木氣像磨盤一樣淬鍊鬼氣,轉換成一絲絲精純的能量。
這是一件急不來的水磨工夫。
每天消耗半數元炁,便得停下來打坐補充,否則有鬼氣反撲風險。
其它時候可以照常做功課、練劍、修煉法術、身法等等。
除了不能出去,倒還清淨自在。
他納物空間內有夠喫兩個月的乾糧、果子、肉脯,省着點可以喫更久。
莫夜在外面種了一片花花草草,經常不在此地。
仙靈觀,清正別院。
雲秋禾兩日休沐,正巧趕上嶽安言月底衝關破境,她有些坐立不安,二師兄在山頂大殿唸經祈福,學徒們由韋敬傑、顧朝聞、何和三個少年照管自修。
她逮着在半山亭畫畫的小狐妖,低聲道:“你給姐姐說實話,張觀主哪裏去了?聽小傢伙們的意思,張觀主有些日子沒有露面。”
小狐妖笑道:“閉關了,聽說在修煉一門厲害的劍術。”
“你聽誰說的?”
“嶽姐姐,二師兄都這樣說啊。”
“那頭驢子在不在?”
“偶爾看到在溪水邊晃悠,大部分時間在西邊林子修煉。”
聽小狐妖這般說,雲秋禾放心下來,只是嶽安言衝關這麼大的事情,張觀主還在閉關,讓她始終不能釋懷,她知道張觀主非常在乎兩位師兄師姐。
第二日下午,嶽安言從望霞嶺小竹屋開門出來,臉上有一絲苦色和無奈。
差點點就要破境成功,最後因爲對過世爹孃的牽掛,過不去心關而功虧一簣。
她,破境失敗。
(今日有事,這章過渡短小無力) 。
第294章 窺探
青銅燈小天地內,隨着外界太陽東昇西落照樣有晝夜變化,只是不甚明顯。
張聞風完成今日淬鍊,打坐恢復修爲後,站起身在一塊木板上刻下記號,他面上身上的烏黑隨心念收斂,走出空蕩蕩毫無生氣的青銅大殿,低聲自語:“也不知師姐破境情況怎樣了?”
“她昨日出關,破境失敗。”
莫夜從暗處走出,整個人似有幾分不食人間煙火的森冷鬼氣。
“失敗了……”
張聞風早有預料,仍然怔了半響,微微搖頭,“焉知非福,或許是好事……”
莫夜偏着腦袋看着前面踱步低聲自語的道士,道:“你不擔心她受此打擊,從此一蹶不振,錯失道途,你態度很奇怪。”
“師姐性情堅韌,越磨礪越能激發她的鬥志,趟過這道關口,對她今後修行有好處。玄木師祖在‘傳承軼事’中有說:修行上的瑕疵,在修行前期或許只針尖大一點,微不足道,若是得過且過,到了修行後期將會變成難以撼動的攔路石。”
張聞風微笑道。
以前翻閱過的典籍,在不同修行階段思索回味,又有不同的收穫。
溫故而知新,是古人驗證過的道理。
莫夜當然知道這些個修行中的滐@道理,她是略微詫異道士在這個階段的“明理”。
書籍中的學識看到並不代表能理解,理解了往往不知怎麼用。
她起了些談興,道:“修行中有人將心性破綻順其自然留着,以放任待之,小缺陷將養成大瓶頸,再一鼓作氣破除,達成破境目的。”
張聞風站定腳步,思索着失笑搖頭:“各人有各法,這法子太過大膽冒險,不適合我靜心求穩的性子,更不適合師姐。”
聽着倒是很適合何廣君那個一根筋的劍修。
他暫且當偏方記下來。
“我看你膽子不小,不管是面見其他三階修士,還是第一次見我,恭謹表面下其實骨子裏沒有甚麼畏懼之心,甚至有種平起平坐的……氣質。”
莫夜笑道,她選了“氣質”二字來形容。
以前人世間有數的高手見到她,都是發自內心的敬畏,敬服且畏懼。
誰敢當面叫她名字?
也就這個道士一口一個“莫夜”叫得順熘不帶打結的。
虧她沒報真名,要不天上的“巨眼”早就知曉。
張聞風呵呵乾笑一聲,打人不打臉,當面揭穿多不好意思,玩笑道:“莫夜,你要是不用‘探心術’,咱們能夠聊得很愉快。”
再這樣聊天,就把天給聊死了。
莫夜認真道:“我沒有使用探心術之類法術,我不喜歡窺探別人,隨便一眼望去看到的都是烏煙瘴氣污穢不堪的慾望、執念、邪念,沒有幾個能入眼的,我在下界廝混,眼睛很受罪。”
張聞風明白了,是莫夜修爲太高,一眼能夠看穿所有。
他不知道與莫夜修煉的神通有關。
“你既然在下界混,把感官封閉幾成,不用自己找罪受嘛。”
“不能,自我封閉還不如回冥域去,或者去上界,四階以上的修爲,我不能輕易看透,沒那麼乍眼。”
莫夜隨口回答,又將話題扯回來:“我第一次見你,就感覺你有些奇怪,氣呤且徊糠郑饕莾妊Y的‘氣質’,好像不在乎高階上位者的權威。”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來描述。
張聞風驚訝道:“不會吧,莫夜你肯定弄錯了,我這個人循規蹈矩、謹小慎微,從頭到尾最是敬畏上位者權威……”
莫夜只是笑着看着,也不說話,任由張觀主誇張表演。
“行,行,我說實話,你別這樣看我。”
張聞風沒撤了,他受不了莫夜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眸,道:“你知道我是從另外一個世界過來的靈魂,在我們那個世界,那個國度,宣揚的是人人平等,沒有高低貴賤,雖然現實生活中不可能做到,但是幾十年的習慣,在這個世界,我可能自己都沒覺得便流露出來異常……看來今後得更加註意言行。”
莫夜思索着走了幾步,笑道:“你與我講講你們那個世界。”
“能不能講,沒甚忌諱吧?”
“在這片小天地可以講,出去了最好別提,天上有耳。”
“明白了。”
張聞風難得藉機回味下“那個世界”,平素擔心引來執念,他只能用唸經的方式消弭壓制自己不要去想,便起了個頭,從學生時代講起,所見所聞所思,想到哪裏便講到哪裏。
也是講給他自己聽,了卻心願,怯除內心隱藏的那一點心障,免得變成今後修行路上的攔路石。
這一講便是一個多時辰,莫夜只是靜靜聽着。
簪花女子不是合格的聽校恢牴适滦枰醺姨潖堄^主根本就不需要甚麼捧場,他只需要一個說出來,暢所欲言的機會,給自己解壓。
莫夜笑道:“明日再講,今日且到這裏。”
她還想多聽聽,多想想,不宜一日說完,抬頭往高處看去,道:“來客人了,還不少。”
揮手間,空中出現一道黑霧凝聚形成的光滑水鏡。
鏡中顯示出一劍峽谷內的情景,張聞風看到其中有兩個熟悉身影,州城的謝沫齡謝護法和微雲觀的高軼,另外四人不認識,簇擁着一個穿黑色道袍的乾瘦老者。
那老者似乎發現了窺探,目光一轉,與水鏡中的張聞風對視。
張聞風嚇了一跳,那個老者給他很厲害的感覺。
“四階金丹境道修,是五百多年前留下來的鎮守者,大約還有十多年活頭,快熬到油盡燈枯的地步,他手中有一件法寶,還不錯。”
莫夜隨手轉動水鏡,偏轉角度不讓老者藉助法寶找到方位,口中解釋道。
聽了張觀主一席故事,她對張觀主的態度有了改觀。
張聞風還是第一次聽聞大安朝有金丹境“鎮守者”,還以爲當年不到第五境的修士,全部遷往海外“獨仙島”,他是從青銅魚紋符牌知道的一些不爲人知絕密信息。
“莫夜,你沒有清理乾淨所有痕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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