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171章

作者:严轻

它們幾個對新判官行禮表示出恭順,只是它們之間商量好了的策略,它們所有老鬼,與管着它們的判官不可能稱兄道弟好得穿一條褲子。

它們是天生的貓鼠關係。

張聞風負手而立,目光睥睨間滿是看破一切的嘲諷,那六個對視的老鬼紛紛低頭。

“我再問一遍,你們願不願‘自願’搬遷至冥域,機會只有一次,我這個人耐心有限,做事不喜歡磨磨蹭蹭婆婆媽媽的,別怪我心狠手辣不給機會。”

他剛剛學的法訣和前任判官所學,大有區別,他不受魂力反噬。

他體內也沒有異種魂力可以做亂。

“屬下願意去冥域。”

“願意!”

“我等願意。”

黑暗中參差不齊響起各種鬼物的聲音。

飽受苦難的小鬼們叫得最爲響亮。

看着平時高高在上的八個老鬼嚎叫得慘不忍睹,它們興奮得眼冒鬼火綠光,由衷希望判官大人能夠一直這樣折磨下去,滿足它們扭曲的心態,最好是將八個老鬼打落到一階,任由它們也享受一把欺負小鬼的樂趣。

“你們幾個如何說?”

張聞風不放過六個老鬼,逼它們表態,雙手放到胸前作勢掐訣。

“願意!”

“罷了,我願意。”

六個老鬼被逼迫着只得好漢不喫眼前虧。

至於心底如何想,相互間如何暗中傳音商議,只有鬼知道了。

張聞風哈哈大笑,顯出志得意滿小人做態,對於八個老鬼嚎叫着“願意”的聲音聽而不聞,足足過了一個字時間,生生打落老鬼們半階修爲才罷手。

慈不掌兵,義不掌財。

不狠狠殺一波這些傢伙的氣焰,何以服校�

他沒那麼多時間在此地耗着,前輩們的要求是將這些傢伙送去冥域,至於稱量陰德有何惡業,那是冥域去仔細甄別頭痛的陳年老黃曆,與他何干?

伸手輕描淡寫在身前三丈外畫出幽暗鬼門。

他退回大殿門口,這地兒對他足夠安全,一步便能退回大殿,喝道:“從你們幾個開始,進去!”

不給老鬼們抱團從容想對策的餘地,一環套一環。

虎視眈眈盯着有呆滯、有驚訝、有痛恨等表情的十幾個老鬼。

這叫亂拳打死老師傅,不按常理出牌。

他也想將所有老鬼的境界打落,一了百了,但是鎮魂殿有限制,他能做的只有嚇唬,將惡人扮演得像真的一樣。

所有老鬼都沒有料到眼前的判官,可以如此輕鬆隨意開出通往冥域的通道,這是新判官獨有的神通嗎?它們還以爲,判官要約束它們走出此地界,再想法子進入冥域。

那時遠離鎮魂殿,便是它們報仇雪恨做亂的機會來了。

然而現在這情況,大大出乎它們的意外。

進,還是不進?

它們有些亂了手腳,就此進去冥域心有不甘。

可是不進吧,前車之鑑的慘痛教訓擺着,是被心狠手辣說到做到的判官打落境界,最後抓着丟死狗一樣扔進去,說不定還會被誅殺當場?

“嘿嘿,你們是打算毀諾不進,要本判官親自動手是吧?”

“等等,我進。”

見年輕判官神色不善,一個老者忙道,快步飄來,略一停頓走進了鬼門通道。

有一就有二,萬事開頭難,在判官大人的威逼下,十幾個老鬼“被自願”走進鬼門消失不見。

面對蠢蠢欲動飄來的卸喙砦铮瑥埪勶L取出引魂香和白燭、紙錢等物。

“諸位稍等,待我爲各位唸經燒香送行一程!”

他現在畫出來的臨時鬼門,可以存在約一刻鐘,將老鬼們送走之後,自可以從容以對,唸誦經文三遍,洗一洗小鬼們身上的戾氣、怨恨,權且算做行善積德。

保證自身安全的情況下,他不介意多做超度法事。

第292章 出不去了

聽風巖上空,驢子馱着病懨懨的山獾,不時探頭打量下方陰寒氣瀰漫的峽谷。

它心情越發焦躁不安,就在觀主下去不久,蜷縮躺在岩石上被制住的卞正峯,突然翻滾掉落峽谷,快到驢子沒反應過來。

它只看到卞正峯最後的表情很恐怖,?眼珠子翻白幾乎凸出眼眶,面孔漲得青紫,像是被無形的手指給掐住脖頸又呼救不了,那是頻死不能掙扎的絕望。

眼睜睜看着卞正峯石頭一樣砸在側邊的岩石,發出沉悶聲響又撞上另一邊石壁。

血肉之軀一路碰撞,不幾下成了殘破不堪的零碎。

驢子飛速追下去十數丈,有濛濛霧氣自下往上突兀捲來,它施展落雷術狠狠劈了幾道雷光,撼不動來勢洶洶嗅着有鬼氣的黑霧,眼見要陷入前後合圍的霧氣之中,它不得不馱着山獾返回空中。

觀主擅長捉鬼、超度,見識過觀主在鬼崽嶺超度多如飛蝗鬼羣的大場面,先前它還不怎麼擔心,以爲觀主湊巧發現一窩潛匿鬼物,在做法度鬼。

以觀主的本事要不久便會上來。

隨着時間慢慢過去,太陽偏移到現在日落西山,仍然不見觀主從下方幽深谷底出來。

它焦急徘徊,前面幾次想返回州城找雲秋禾搬救兵,又一次次剋制住,擔心壞了觀主的事,畢竟有兩個大宗門修士死在他們眼皮子底下,雖然不是他們親手誅殺,觀主不在說不清,?反而可能給觀主和仙靈觀帶來大麻煩。

黃泥巴掉進褲襠裏,不是屎也是屎。

它幾次謹慎飛下峽谷,到一半便遇到鬼氣驅逐,有兩次差點被陰險的鬼氣困住。

到此時驢子再也忍不住,扯起嗓子嘶叫幾聲,往北方飛去。

暮色裏,秋風蕭瑟,黃葉飄零。

驢子滿心惶恐無處話淒涼。

山獾用爪子輕輕梳理驢子背上的毛髮,安撫驢子老爹的不安情緒。

驢子突然想起,它挎簍裏還裝着一包證物,忙又折返回,連同破爛的簍子一起扔進越發陰森幽暗的峽谷,打死它都不會承認與那兩個該死的蟊儆懈蓚S。

它相信觀主不會有事,只是被羣鬼困住了。

再次往北方飛去。

“閭子進,回來!”

一道黑影從峽谷裂痕飄然落到岩石頂上,輕輕喝了一聲。

“觀主……你可算上來了,真個急死我了……”

驢子聽得熟悉的聲音,心情激盪,大喜着在空中猛然甩臀轉身,差點將背上的山獾丟出去,虧得山獾緊緊抓着兩撮毛***得尾巴和身子騰空飄起左右晃悠。

“咦不對,?你不是觀主!……你敢冒充觀主!”

從大喜到大驚的驢子,看着七八丈下方的岩石上,站着一個薄霧環繞的身影,十多道雷光劈頭蓋臉砸了下去。

它嗅到了濃郁的鬼氣和陰寒氣,其中有不多的觀主氣息。

不好,觀主讓鬼附身了,雷術能驅逐鬼祟。

張聞風哭笑不得,罵道:“閭子進你是皮子癢,欠收拾是吧?連觀主也打。”

他身上浮現暗青和綠光波紋,輕易化解驢子劈下的雷光。

道道雷光扭曲着泄入腳下地面。

驢子背上站穩的山獾,四肢一蹬,徑直撲了下去。

張聞風伸手接住“呃吱”做驢叫的歡快山獾,將山獾放到地面翻過來撓癢癢,瞥一眼訕訕降落的驢子,道:“還說自個鼻子厲害,我看你啊,鼻子上的本事不如閭歡多了。”

“呃……我這不是謹慎着怕觀主你喫虧,給你幫忙嘛。”

驢子見到觀主放出護身光紋,便知道打錯了,那是由生機木氣催動的寶物,鬼祟之類即使附身也避之不及,不可能使用,忙岔開這個讓它丟驢臉的話題,問道:“觀主,你身上氣息……是不是遇到麻煩了?”

即使熟悉的人看到,也不敢與觀主相認。

觀主一身鬼氣太純正,裝扮鬼物不用額外化妝,走出去保證人人喊打。

上前用蹄子輕輕一磕踏岩石,嚇得山獾趕緊爬起身溜去一旁。

張聞風拍了拍手,站起來,聲音中透着幾分無奈,道:“你帶着閭歡回去,我得在此地待一些時日,有些首尾沒有解決,麻煩有一些,不過問題不大。”

從袖口摸出一封信和一本冊子,裝了些銀票和物品在袋子裏綁到驢子背上。

“我給二師兄和嶽師姐寫了信,具體什麼事情,你回去問他們。這本《九霄攝山五雷術》你可以修煉了,記住一點,修爲是根本,多磨礪心境。”

張聞風拍了拍驢子背脊,又有些不放心道:“這個月底我肯定回不去,師姐想破境,她心性有破綻,我擔心她過不了心底一關……”

停了下來,有些話不宜多說,他若能回去,或許有取巧法子。

驢子問道:“可有法子能幫她?”

“心病還需心藥治,算了,你別與她說這些,免得未戰先怯有心結,讓她自己闖吧,即使第一次破境不成,今後還有機會,讓她知道破綻所在,不是壞事,早晚都要解決,趕早不趕晚。”

張聞風也想通了,他不能事事都幫同門解決。

揮揮手,讓驢子和山獾趕緊回去。

他不能在外面多待。

驢子看出觀主身上鬼氣翻湧,氣息不穩,忙叫道:“觀主,我能常來這裏看你嗎?”

“選夜間,最多一月來一次,別叫人看到。”

張聞風留下一句,飛身往峽谷縱落,眨眼間消失不見。

驢子悵然若失,觀主遇到的麻煩看來不小,讓它憂心忡忡,難道應了老瘸子掛在嘴邊的一句江湖話:“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溼鞋?”

啊呸呸,大吉大利,……觀主吉人天相,沒事的。

馱着山獾很快飛入西邊夜色。

誰都沒有提及掉落峽谷摔得粉身碎骨的兩個劫伲呀洸恢狄惶帷�

張聞風再度回到後山谷底,環視空蕩蕩只留下些許骨頭、器具零碎的鎮魂殿小天地,揮手間,瀰漫在峽谷處的鬼霧收斂無形,他需要在此地塹伏一些時日。

莫夜從鎮魂殿大門走出,頭頂簪着一朵水晶般透明的精緻白花。

先前將所有鬼物送入冥域,忙完之後,莫夜便出現在此地,兩人還交談了幾句,是莫夜提醒驢子要離開,張聞風才匆匆上去一趟交代一些事情。

張聞風內視識海,他的神通沒有增加,新出現的古卷仍然模糊不清。

將那麼多前人沒解決的大小鬼物一股腦粗暴送去冥域,免得爲禍人世間。

忙前忙後的,難道不算他功德嗎?

忒不講究啊,不就是送去一堆牽扯複雜、業果糾纏不清的五百多年前的麻煩,冥域不就是專門管這個嘛?小氣!

“莫夜,真沒有其它更快的法子,消磨掉身上鬼氣,解決我走不出這座山頭的問題?”

“有啊,很多,比如我隨手就可以收走青銅燈,收掉你身上微弱的鬼氣。”

“那算了,不敢勞您大駕。”

張聞風笑着搖頭,他現在比莫夜更像冥域來客,當個勞麼子鎮魂殿判官,好處沒落到一點,惹了一身見不得人的鬼氣。

在這片隔絕外界的小天地裏,莫夜已經與他說了,許多她能提前看到、能輕易做到的事情,不能說、不能做,她是看客身份,不便輕易插手陽世間事情,否則會將事情往復雜、危險方向引帶。

有一句老話,叫越幫越忙,盡幫倒忙。

莫夜非常享受這種造出來的類似冥域環境,她臉上多了一絲笑意,道:“其實對你來說,做個鬼修,條件得天獨厚,境界和修爲提升比你在人世間掙扎,不知快了多少,有這件冥器,可以讓你在冥域當上真正的判官,短時間內實力超強,你不認真考慮考慮?”

換一個人,她何必說這麼多。

張聞風趕緊搖頭,對這種好事敬謝不敏,道:“‘好死不如賴活着’,人世間的精彩對我來說,纔剛剛開始。莫夜,麻煩你指點我怎麼煉化身上的鬼氣吧。”

他道心堅定,不爲任何外物所惑。

若是莫夜三言兩語能夠讓他改弦易撤,放棄大道,他也走不到這一步。

他當上鎮魂殿判官,完成了前人的託付,這座青銅燈便是他得到的報酬,用莫夜的話說,一座小天地重器,這筆買賣怎麼樣都划算。

現在的麻煩是他與青銅燈之間已經通過神魂聯繫在一起。

他不肯接受鎮魂殿的寒氣灌注提升修爲,搬不動這麼大的寶物,等若他被困在此地出不去,什麼時候能夠消磨掉身上的鬼氣,他就什麼時候可以走出去,在陽光底下見人。

短時間內,他是不奢望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