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天色將黑,它不耐煩再翻山越嶺趕路。
張聞風和莫夜腳踏空中如走實地,一步一步凌空虛踏,不過一刻鐘,兩人“走到”四十里外的山埡口上空。
驢子早就到了,它順着一劍峽的陡峭石壁落到下方低部,大呼小叫:“好厲害!這得是什麼修爲,才能噼出這樣一劍?山都噼穿了,至少有七八百丈高吧?”
驢叫聲在丈許寬的峽谷往上方往狹窄前後迴盪,形成一陣接一陣迴音。
“是超脫境大劍修噼的,一劍將大山一分爲二,”
張聞風也落到峽谷底下,往上仰望一線天,真正的一線細小天空,非常壓抑,讓人生出特別渺小之感。
山風吹拂,在峽谷半空中形成強烈激盪朔風,發出嗚嗚呼嘯刺耳聲。
“明日白天下到峽谷感受一番,山那邊有幾處地方都可以看看,今夜且歇息。”
張聞風扶搖直上,衝過朔風區域,飛上埡口查看半響,落到側面的一塊十餘丈大岩石上,峭壁內陷,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遮風擋雨歇腳處,這就是典籍中記載的“聽風巖”。
揮袖將灰塵雜屑以及前面修士歇腳留下的垃圾捲走,張聞風從納物空間取出兩張獸皮鋪在地上,再分別放上一個厚實麥草蒲團,伸手請莫夜落坐。
他在兩丈外另一個蒲團坐下,驢子脖子掛着空葫蘆,去山下尋水源喫草去了。
“莫夜,你的花種得如何了?”
“換了地方後,前天出了花苗。”
莫夜身影融合在石壁陰影裏,整個人朦朦朧朧看不清。
東邊有一輪圓月升起,光華如清水傾灑。
“出來時間久了,會不會耽誤你打理花草?”
“不會,我隨時能回去瞧一眼。”
“那便好。”
張聞風不再多問,取出乾糧肉脯蒸熱了慢慢喫,填飽肚子,驢子脖頸掛着兩個葫蘆晃盪出水聲,從山下飛上來。
山風勐烈一陣激盪一陣低落,兩人一驢陷入沉寂。
張聞風調息打坐到半夜時候,他被風聲中夾雜的陣陣隱約廝殺聲驚醒。
睜開眼睛,廝殺聲一下子離得遠了。
凝神細聽,他彷佛聽到有“放我出去”的細微淒厲嚎叫。
這地方,典籍中不是說請高手做法超度乾淨了,怎麼還有陰魂不散?
身爲鬼差,他對於鬼魂有種特別的敏感,他確信不會聽錯,看月亮偏移的方向,是三更天了,也是陰魂出沒的好時機。
再看向莫夜打坐的地方,空空如也,什麼時候走的他不清楚。
接着發現驢子也不見了,張聞風稍愣了愣,是莫夜使了手段還是驢子自個跑去了其它地方?以他對莫夜的瞭解,應該不屑玩這些無聊的把戲。
平心靜氣,張聞風雙手結印,傾聽半響,他突然出聲用類似傳音的方式,將聲波壓縮往峽谷口傳去:“你是誰?你在哪裏?”
傳音入密有多種用途,他晉級漸微境後,對初級法術有了一些新的理解。
風聲呼嘯如滾滾浪濤。
“我在……山底下,請……放我出去!”
斷續傳出那個不知男女的聲音,透着幾分喜悅和焦急。
張聞風沉默半響,聽着那個聲音一遍一遍飄忽重複,又問道:“你是誰?”
“……我是誰?我不記得了……我到底是誰?”
那個鬼聲重複着漸漸低落,被一陣風吹得徹底消失。
山峯之上,只餘風聲如泣。
第282章 形爲丸,意爲劍
傾聽一陣,再沒聽到那個聲音,張聞風起身走到聽風巖側邊,往深不見底的峽谷望去,夜裏山巔風大,吹拂身上道袍獵獵做響。
月光照在石壁上緩緩偏移,他抬頭望月,?再看看下方的谷底。
莫非他聽到鬼聲,與月亮當空,照進一劍峽底部有關?
他沒有察覺鬼氣、陰魂的跡象,再則此地離州城不算太遠,在州城道錄分院的眼皮子底下,來往一劍峽、山鬼峯尋寶碰邭獾男奘坎辉谏贁担空嬗猩跗婀值墓砦铩⑿八盥额^搞事,?早被滅了不知多少回。
眼角餘光突然捕捉到遠處有一線亮光稍閃即逝。
他轉身往左邊看去,?這才聽得黑黝黝的山坡處傳來“霹咔”聲,他嘴角稍翹,是驢子施展落雷術的動靜,即使再細微,聲音太熟悉了。
聽得身後有窸窣聲響,回頭看到是莫夜從歇腳處黑暗中走出來。
他猜到莫夜回了一趟白狐堡照看花草,打了個迴轉,笑道:“莫夜,我剛剛聽到峽谷下有隱約廝殺聲和‘放我出去’的鬼聲,我還與那個聲音交流了兩句,它似乎不記得自個是誰了,然後聲音消失。”
莫夜走到被劈砍整齊的巨石邊緣,赤腳露出半截,山風吹不動她的黑裙半分,?看向左邊山坡遠處,答非所問道:“那頭驢子邭獠诲e,?它找到一樣用得上的寶物。”
她沒有說明白,是驢子沾光得了道士的一絲氣摺�
她跟着道士到處走,?何嘗沒有這個想法。
她自己的氣呔蛯凫侗容^逆天,?但是“沾光”並不衝突。
他山之石,或可以攻玉!
張聞風頓時知道莫夜不想與他聊峽谷底下的鬼聲,他便不多問,莫夜肯定是看出了甚麼,迴避的時間太巧合,完美錯過鬼聲異響,此處大有可揣測的地方。
“哦,那得去瞧瞧,是什麼寶物?”
他很好奇,驢子沒有化形,沒手沒腳的,該如何使用寶物?
能夠被莫夜說一聲“寶物”,絕對是稀罕物品。
憑空往遠處山坡走去,他現在學着莫夜習慣,即使飛在空中,也是用腳步踏空走路。
感覺還不錯,他在考慮是不是能夠將他推算出來的那套“九宮步”,從地面搬到空中,用這樣的走路方式使出。
現在有個難題擺在他面前,空中不是平面,?有立體縱深,他在地面使用的那套“九宮步”失去了進退優勢,他或許得花更多時間,繼續推算《九宮飛星步》中的“九宮方位”,爭取能夠多算出一套,形成立體的九宮步法。
此事不着急,細水長流,他有閒暇便推算幾張紙的算數。
九宮計算實在是太難了,越往後面越複雜,涉及到天干地支等因素。
五六里距離,片刻趕到。
“閭子進,你悄咪咪地找到什麼寶貝?”
張聞風打一聲招呼,往崎嶇山石落去,一眼看到驢子附近的灌木洞邊倒着一頭渾身焦黑的野兔,他聞到了肉香味,可憐的兔子烤熟了。
今時不同往日,驢子現在的落雷術,即使只施展一絲,都不是一頭普通野兔能夠消受。
驢子從兔子洞刨出一顆泥乎乎的石坷垃,用鼻子嗅了嗅,將石頭踩來踩去撥弄,咧嘴笑道:“我待在峽谷頂上聽風聽得枯燥無聊,便跑出來轉轉,還沒尋到甚麼寶物,剛纔這頭賤兔子蹦出來嚇我一跳,下意識劈它一道雷光,嗯,打擾觀主你修煉了。”
踩去石坷垃表面石皮,露出一顆石灰色圓球,約兩寸大小。
驢子再用鼻子去嗅,猛地往後倒退幾步,身上雷光閃爍,跺着蹄子痛叫道:
“我的鼻子……觀主小心,這顆石頭有古怪?”
張聞風察覺到一縷極細微劍氣從石球表面迸射,刺中什麼玩意都喜歡湊近了嗅的驢子鼻孔,有一絲鮮血從鼻端絨毛沁出。
驢子即使用洗雷術將渾身淬鍊十八遍,身上還是有弱點,鼻孔內便算一處。
卻也反應極快,將那縷偷襲的劍氣給擊潰。
張聞風盯着死物一般沒有任何氣息波動的石球,他心中驚濤駭浪,能夠被莫夜說成是寶物的玩意,難道是典籍上多有記載的“劍丸”?
剛剛那道劍氣,他看得清楚,確確實實是從石球表面發出。
手上覆滿元炁青光,慢慢伸手撿起石球,他沒有遭到石球的突兀攻擊。
“呃……奇怪,它怎麼不刺你?看我好欺負是吧?”
驢子身上佈滿銀色雷光,大大小小的雷紋,重疊交織如甲冑,如臨大敵,它鼻子的小傷口已經癒合,又湊近來觀看。
張聞風看了一眼驢子這幅誇張的形象,黑夜裏月光照耀下,估計幾十裏外都能看到,如果有修士的話,還以爲此地有稀世寶物出世,太炫目了,無奈道:“不至於吧。”
驢子不肯散去纏雷術,它訕笑着收斂銀色雷光,將纏雷術隱藏在皮膚下,道:“‘小心駛得萬年船’,謹慎點好。觀主,你認得這顆石頭?”
張聞風用三個指頭輕輕捏着石球,走上空中,往聽風巖方向去,莫夜沒有跟來。
“你怎麼發現這顆石頭的?你先說說。”
“我不是出來尋靈草嘛,被野兔嚇了一跳,劈殺兔子後,我湊近來突然嗅到一絲不一樣的銳氣,我鼻子很靈的,想着或許有什麼寶物被兔子扒拉進兔子洞內,便刨出這麼一塊石頭,上面有一絲銳金氣息,不仔細察覺不到。”
驢子跟着飛在身邊,又問道:“是不是值錢的好寶物?”
張聞風落到岩石上,將石球在掌心攤開給莫夜看,請教道:“莫夜,請問這是不是‘劍丸’?”
他沒有驢子的靈敏鼻子,嗅不到銳金氣息,這顆石球太不起眼。
莫夜點頭:“形爲丸,意爲劍,利可削法器如泥,柔可繞指環無形。這是一顆無主劍丸,集五金精英之氣和劍修的劍意修煉而成,如今其內靈氣匱乏,是一件不錯的寶物。驢子想要祭煉使用,得花費不少時間長期溫養纔行。”
驢子咧嘴樂得不見眼睛,叫道:“觀主,你是用劍的,給你用!”
張聞風笑道:“是你的機緣,莫往外推。你正好沒有趁手的武器,這顆劍丸能當無形飛劍使用,你收起來慢慢溫養祭煉,切莫在人前顯擺,要時刻記得‘財不露白’,除非你的實力強大到不懼露白了。”
驢子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對這顆灰不拉幾石頭有些懼意,聽觀主說這顆“劍丸”能當飛劍用,頓時大感興趣,小心地湊近嗅了嗅,疑惑問道:“怎麼祭煉……這石頭?”
“吞進肚子,在你的胃壁開闢出‘靈獸空間’,用妖力時刻溫養就成。”
莫夜指點一句,負手賞月下山景。
遠遠近近,有獸叫嘶吼,從山坡林子傳來,混合着風聲顯得有些陰森嚇人。
張聞風笑呵呵從納物空間取出葫蘆,將沾着泥沙石粉的“劍丸”沖洗一番,遞給錯愕後退的驢子,眨眼睛道:“吞下去,這可是好東西!”
驢子喜歡喫東西是不假,可它自認胃口還沒好到連石頭都喫的地步。
這玩意的劍氣好生厲害,若在肚子裏鬧騰,它哭都沒力氣。
它也不會開闢聽都沒有聽說的“靈獸空間”。
見觀主使勁眨眼睛朝它暗示,它只得硬着頭皮,張開嘴巴,一口接着觀主塞進來的石頭,乾巴巴使勁吞嚥下肚子。
暗道,幸好這顆石頭不大。
張聞風給驢子灌下一葫蘆清水,見驢子一臉困惑,低聲問道:“如何?”
“那顆石頭感覺是在肚子裏,內視卻找不到它落到了何處?”
驢子見觀主臉上露出微笑的神色,它恍然醒悟,是邊上賞景的簪花女子幫它神不知鬼不覺開闢了體內“靈獸空間”,真是好本事。
“你得了好寶貝,快去歇腳處修煉溫養,爭取早日能夠使用這顆‘劍丸’。”
張聞風打斷驢子要朝莫夜感謝的想法。
相處這麼長時間,他已經知道莫夜有些事情是做得說不得,心裏明白就行,不要東問西問,像上次他去清水觀,莫夜匆匆傳音要躲藏進他的影子,肯定是做了什麼大事?
今晚上驢子開了好彩頭,得了稀世寶物,他明天必須在千羅山脈好好尋找一番。
誰會嫌棄寶物多呢?
至於一劍峽底下的異常,他一點都不擔心。
有莫夜這個從冥域出來的大高手跟着,不用莫夜做什麼,也不用說什麼,就夠他高枕無憂。
他還有甚麼不放心!
第283章 山裏尋寶聞異響
山巔晨風清涼,霧氣繚繞這裏一片那裏一團漂浮在山嵐林子。
莫夜赤足站在岩石峽谷邊緣,秀髮如瀑,身姿飄飄欲仙,眺望着羣山美景,四處鳥叫聲隨天光大亮漸漸消停。
早起的驢子勤奮地奔走在遠處山嶺坡頭,埋頭上下求索,?這裏嗅嗅那裏刨刨。
張聞風一絲不苟燒香唸經做完早課,簡單喫完早膳乾糧,站起身整理下身上壓皺的道袍和髮髻,將鋪在岩石地上的獸皮和兩個蒲團抖掉灰塵泥沙,收進納物空間。
走到莫夜身畔五尺外,並肩眺望遠處變幻的山中霧氣。
東邊太陽從雲海緩緩升起,?晨曦日光紅通通的不刺眼,給兩人身上鍍一層燦爛暖色,?山中樹葉和草尖露水沉甸甸反射陽光,?點點晶亮映照絢麗色彩,風景獨好。
兩人都沒有說話,沉浸在自身感受,享受着難得的清新晨風。
良久之後,張聞風恍然從自然至靜中醒神,這種感覺令他沉醉放鬆,與何廣君對劍留下的臟腑餘傷,不覺中徹底痊癒。
見遠處驢子衝他咧嘴呲牙,便一步跨出,踏足空中步步前行。
他沒有招呼身旁簪花女子,怕打擾她的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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