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16章

作者:严轻

一壺茶水喝完,伍乾平想起什麼,起身走去案桌後,從抽屜裏拿出一枚銀灰色腰牌,遞給張聞風,示意坐着說話,他自個也重新坐下,笑道:“昨天回城,加緊製出來的客卿令牌,歡迎張兄弟加入咱們道錄分院,有時間你用元炁祭煉一下。”

正式執法衛名額需要向上一級郡城道錄分院申請,客卿執法衛則不必,在他這個院主的權限範圍內,只要登記造冊,再呈報上去備案即可。

張聞風雙手捧接,道:“多謝院主關照。”

客卿令制式與白玉牌差不多,多了兩行文字,“客卿執法衛,張聞風”。

他今後也算是喫公家飯的了,而且還自由,不怎麼受束縛,更不需要天天待在城內點卯,這點很貼心。

伍乾平笑道:“客卿執法衛每月可以領取俸銀十兩,每三月領取靈氣石一顆,若有功績,另行發放獎勵,在道錄院開設的店鋪購買修仙物品,可以享受一定的優惠。”

張聞風眼眸微微一亮,他知道靈氣石纔是真正的好東西。

玄木師祖給後人留下一堆靈氣石,不知被誰全部拿走,讓他好生失望過一陣。

伍乾平又交代了一些與客卿相關的東西,偏頭對傅孤靜交代:

“老傅,等會你帶張兄弟去賬房老金那裏,憑我的手條,把昨天咱們剿滅俑C獲取的戰利品,張兄弟那份先支領了。”

又對張聞風解釋一句:“所有參戰的人人有份,戰死的兄弟有額外撫卹和其它補償,至於咱們的獎勵,得等上一些日子,上面需要時間審覈查證。”

他哪能看不出張兄弟的窘迫處境?

第一次見面時候,雖然張兄弟穿在外面的道袍是新的,所用布料和染的靛青很一般般,腳下土布鞋後腳跟都磨損了,他早看了出來。

既然成了自家兄弟,找藉口也要優先照顧一二,還不能表現太過刻意。

這位兄弟表面看着溫和,其實心氣兒高,有本事的人,有點兒內傲也屬正常。

張聞風微笑着道謝,這是他應得的,正好緩解他窘迫的經濟狀況。

至少能買兩套出客的外袍,和兩雙式樣不過時的布鞋。

約兩刻鐘後,雲秋禾走進來,笑道:“張觀主,物品已經準備好,兩個偃税才旁谶吷系姆块g內,很清淨,我帶你去看看是否滿意?”

張聞風聽出對方的弦外之音,想旁觀他做畫。

他不可能太不近人情,剛剛承受伍院主對他的關照,以他的閱歷,當然能看出來,大家不說破而已,道:“麻煩雲道友,咱們一起去看看。”

幾人出了廳堂,走不多遠,跟着雲秋禾進了打掃擦拭過的房間,中間擺有兩張桌子,其它物品全部搬去了兩邊牆壁,牆角蹲着兩個身上掛彩的漢子,裹傷白布還浸透出乾涸血跡。

張聞風一樣樣檢查準備的物品,挑選出幾支軟硬粗細適中的柳枝炭條。

這女子做事很細心,柳枝炭條準備了不少,多種火候的都有,還特地將宣紙裁剪成了那天他弄出的尺寸大小,另有幾張完整的宣紙,供他選用。

“很好,開始吧。”

鋪開一張約四開宣紙,拿起一支炭條,隨着臂膀受傷中年漢子的口述,他用炭條不停在畫紙上描繪、塗抹、修改,撕下炊餅光滑的麪皮子當橡皮擦,沾掉擦除多餘炭條墨跡。

他追問一些細節,比如臉龐形狀?

眼睛、鼻頭的大小距離,嘴脣的厚薄等等。

特別是口述者記得比較清楚的特徵,像嘴角邊的法令紋,長短深闊,張聞風不厭其煩的問清楚,他只能憑藉自己的專業知識,引導漢子回憶起更多的細節,再不停做出修改。

讓兩位恨不得竹筒倒豆子的偃烁鶕嫷脑龠M一步做出改進。

忙了半個多時辰,畫稿終於達到了漢子口中的七八分像。

雲秋禾看着一步一步成形的畫像,以及張觀主嫺熟使用木炭畫畫的架勢,一筆一筆有跡可循,她像是找到了竅門推開了新的一扇窗戶,目中露出興奮。

以張觀主拮据的條件,以前很可能是經常使用柳枝炭條這種垂手可得之物作畫。

熟練之後,再才能做到哂明焓P筆如刀,沒有一處廢筆的水準。

張聞風拿起邊上用來擦手的半乾毛巾,將手上沾染的炭黑色擦試乾淨,又取了一張新紙,鋪在另一張桌子上,道:“我再重新畫一張,那張修改太多,影響效果。”

用鎮紙壓住兩邊,他選了一支已經一頭削尖一頭削成方形的黛石條,不再看那張畫稿一眼,橫着捏抓黛石,在紙上大開大合吖P。

真叫一個心有成竹、行雲流水不滯於物。

雲秋禾暗自驚歎,果然,張觀主的一手精湛畫技,是通過炭條畫出來的。

瞥一眼另一邊看直眼的沈思,見其神態微妙,顯然在暗記作畫順序。

雲秋禾暗笑,學吧,這可不是平常的畫法,看着容易,等真正自己畫的時候,就知道筆筆糾結沒有一處順暢了。

她頗有一種站在高處的過來人優越感。

也就刻餘鍾,張聞風停手,他把匪首的一些基本特徵給加強了,比如眼神,讓其看上去更加兇悍,法令紋更加誇張突出。

兩個偃嗽僬酒饋硪豢矗瑫r叫道:“像,太像了!”

伍乾平拿着畫像哈哈笑道:“好,張兄弟這手絕技,令人大開眼界,欒廷三那僮樱倏吹剿暮2秮迅妫ㄈ灰髥艘惑@!”

有了範畫,道錄分院和縣衙的畫師,對照着勾畫。

多花些時間,多用些心,能有六七分像還是可以做到,也夠用了。

他不可能叫張兄弟把數百份畫像全部包圓,人才有人才的用途,將一個化炁境修士當驢子使喚,那是暴殄天物,他可做不出來。

也耽誤時間。

第30章 驢子的獨特本事

事情辦完,淨手之後,張大觀主由傅孤靜做陪,領到一把黃銅鑰匙,去分配給他的廨房轉了轉。

房間一面朝南,明亮雅靜,有案桌、文房四寶、櫃子和茶几椅子等物品。

隔壁是傅孤靜和雲秋禾的公房,大同小異的格局佈置。

伍乾平事情較多,有了畫像在手,他吩咐手下安派事務,忙忙碌碌的。

像昨天那般大行動,他臨時借用了縣衙和護城衛一些好手,今天得帶着豐厚戰利品上門當面酬謝,今後還有許多借重地方,當然他也會新招募一些散居道士,補充道錄分院的勢力。

雲秋禾把那張草稿畫像撈到手,帶着剩餘柳枝炭條,躲回房間閉門研究去了。

沈思若有所得,負手自顧自的走人。

“張兄弟,你看看還缺少什麼?茶几用具若是不合用,讓他們換了就是,你不方便說,告訴我一聲,我來安排。”

“多謝傅兄美意,很好了,無須更換增添。”

“那成,我帶你去賬房老金那裏走一趟,下次再有獎勵領取,也知道地方。”

“承傅兄吉言,希望咱們每月都能多去幾次賬房領取獎賞。”

“哈哈,你這話我愛聽。”

說笑間,傅孤靜帶着張聞風來到最裏邊的賬房,是一個大房間隔成兩半的格局,有幾張座椅擺在外面,半人高的褐木櫃臺,橫樑上方掛着三盞油燈。

櫃檯後面坐着一個穿灰佈道袍的山羊鬍老頭,捉着毛筆在寫着什麼。

見到有人進來,老頭翻着眼睛瞥了一眼,眼白露得有點多,顯得有些刻板不近人情,見是傅孤靜,老頭換了個笑臉,放下毛筆招呼:“傅先生您來了。”

“金師傅,這位是咱們分院新任客卿執法衛張觀主,你們認識一下。”

“張觀主年輕有爲,幸會幸會!”

“哪裏哪裏,金師傅安好。”

待兩人簡單寒暄幾句,傅孤靜拿出院主的手條,放到櫃檯上推到金師傅面前。

金師傅捏着紙條一角仔細看了看上面的內容,特別是簽名押印,覈對無誤後,把手條收進櫃檯下的一個抽屜裏,摸出一本冊子,翻開到最新頁面,用小錐毛筆稍扁了扁硯臺邊緣的墨水,寫了一行小字。

把賬冊倒轉推給張聞風,毛筆遞來,請他在後面簽名按個手印。

張聞風掃過那行標示“銀十三兩八錢”的數字,心道他就阻了阻那個枯瘦老僖徽校瑩魝麚魯纼蓚�普通偃耍@戰利品分得也太豐厚,他手中的毛筆毫不遲疑往下簽名。

傅孤靜傳音解釋道:“把你前面擊殺偃说膽鹄罚妓闵狭恕!�

張聞風懂了,他擊殺的女偕砩细鞣N物品不少,還有銀錁子和碎銀,當時他是白身,不敢私拿證物,擔心給人留下貪心的印象,伍院主幫他一起算做戰利品,是賣他人情,不做扣扣索索之事。

收了一張十兩銀票,是最硬通的戶部制“官票”,一錠三兩銀錁子,和兩塊碎銀,金師傅貼心地用個宀煎X袋裝起來。

張聞風將錢袋口子的細索勒緊收進懷裏,面上平和淡然,絲毫沒有因爲一下子收到一筆鉅款而有所變化,與金師傅告辭一聲,在傅孤靜的陪同下,來到道錄分院的“藏書室”。

出示令牌走進佈滿書架的藏書室,聽傅孤靜介紹,外面兩間是對道錄分院所有人開放,裏面一間需要達到化炁境修爲才允許進入。

張聞風在外面兩間走馬觀花地轉了一轉,大致詢問了解每個架子書冊的分類,又出示令牌走進裏面的房間,翻看了半個多時辰書冊。

天近晌午,便被找來的傅孤靜叫着走出道錄分院大門。

來到附近的“知味樓”,傅孤靜說要替忙不過來的伍院主好生招待一頓,叫了一桌子酒菜,張聞風陪了三杯便不肯多飲,他喫菜喝茶。

傅孤靜也不多勸,有道家修士堅守某些古老規矩。

他是不怎麼講究,但是不能勉強別人破戒,便自斟自飲不停杯。

傅孤靜是個場面人,席間談笑風生,倒是不會冷場。

飯後張聞風提出告辭,與傅孤靜分道走,戴上斗笠,走在熙熙攘攘熱鬧正街上。

他仔細感受一番,脫凡的影響相比上次,確實要減淡了許多。

身處市井之中,他不再是隱隱的厭煩和格格不入。

正兒八經逛了幾家成衣鋪子後,背後多出一個青布包裹,他購買了兩套染色勻淨的細膩青佈道袍,兩雙雲頭鞋、雲襪和兩套白布中衣和褻褲,總共花費六錢多銀子。

回到仙靈觀,已是末時五刻,矮山那片旱地已經犁完、整平。

驢子在山頂樹蔭下呆頭呆腦站着,見他回來,湊過來露出雪白牙齒,哼哼唧唧訴苦。

“真不是驢乾的活,脖子都快勒斷了,不是有句俗話叫‘小孩當家驢耕地,母雞打鳴不吉利’嘛,觀主,您大慈大悲,趕緊買頭牛回來吧?”

它堂堂妖驢身份暴露了,還在田間地頭打轉,忒沒面子。

得嘞,這貨還給他整出一句蹩腳還錯誤的民俗諺語來了。

張聞風差點氣笑,賞了它臀上一巴掌,用傳音術笑罵:

“你個懶貨就是矯情,能把你累死?你自個說說吧,除了看家護院,你還能幹些啥活?咱們道觀可從來不養廢物閒人,連我這個觀主都要下地勞作。”

黑驢吭哧半響,才憋出一句:“我能找到特別好喝的水源。”

“哦,特別好喝的水源?”

張聞風沒搞清楚驢子口中特別好喝的標準是什麼,是清甜甘冽?還是自帶有青草般的芬芳重口味?問道:“比如呢?”

“你放下東西,隨我走一遭就知道,我也說不清楚,反正那水就是好喝,喝了渾身得勁,通透,能消除疲憊。”

黑驢爲了能落得一身清閒,它也是拼了,把才發現不久的小祕密顯擺出來。

張聞風稍有些詫異,什麼水喝了能夠渾身得勁,還能消除疲憊?

他來了興致,道:“行,我放下包裹隨你走一趟。”

看驢子的神情,不像是掰扯瞎話誑他。

他在心底思量,不會是邭獗铮錾狭嗣看戊`氣潮漲隨機出現的靈泉水吧?

與從正殿走出來查看的二師兄打聲招呼,說了幾句話,讓二師兄自去清修打坐,他把身上的物品放回茅屋,隨着黑驢下山。

黑驢沿着山腳小溪一路往西北方上游走去,到山坳轉彎處,用嘴巴指着一窪約五尺水坑,道:“這裏的水比較好喝,我以前幹完活,經常喝這裏的水。”

張聞風看着清澈見底鋪着各種鵝卵石的水坑,是流動活水,他蹲下先洗把手,然後掬了一捧清涼溪水,嚐了嚐,仔細品味半響,他沒感覺出什麼太多不同。

黑驢察言觀色知道觀主不滿意,道:“前面的水更好喝。”

率先踏着溪水往前小跑,七彎八繞,到了臨近一座山包的北面,指着土黃岩石下一口丈許大水潭,道:“這裏的水最好喝,再前面就不是這個味。”

它揚起腦袋,示意流經潭水的小溪上游水不好了。

“哦?”

張聞風半信半疑,仔細感受片刻,察覺此地空氣有一絲不同。

緩緩呼吸吐納,咿D功法推動元炁,功行三週天之後,他通過比較發現,此地靈氣比山頂更加活躍充沛。

附近草木相比其它地方更顯青翠,黃葉少綠葉多,遲遲不見秋色。

驢子好本事啊,果然發現了好地方。

第31章 辨水,地盤

從巨大的土黃岩石跳下,張聞風想嚐嚐潭水的味道。

“小心!”

驢子用它怪模怪樣的聲音提醒,一個縱躍而下,左前蹄子飛踢在草叢飈射出的一道黑影上,“啪”,一條暗黑底色花紋斑斕的兩尺餘長怪蛇,撞翻在溪水邊鵝卵石上,露出灰白肚皮。

張聞風眼眸微微一凝,那怪蛇的瞳孔暗紅似血,額頭上有冠狀紫紅突出,靈活異常地翻轉爬起,盤做一堆,昂首朝着驢子吐着分岔舌頭,發出“嘶嘶”威脅聲。

他“噌”一聲拔劍,腳下搶步前進,手腕挽一個小巧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