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15章

作者:严轻

以前相熟的道士魯金忠碰到他,說想念在道觀的日子,希望他能通融一下,尋個觀主和瘸子不在的日子,去山上轉一轉,懷舊了卻一番心願。

看在一顆銀豆子份上,他想着不是什麼大事,就答應下來。

提前告知魯金忠上山時間,把瘸子支去後山菜地,他帶着魯金忠在山上後院轉了轉,沒讓魯金忠進正殿燒香,擔心被瘸子回來撞破,瘸子性子耿直,有時候不好說話。

前後不過半炷香時間,魯金忠什麼都沒做,匆匆上山一趟就離去,還叮囑他不要告訴觀主,免得引來責怪。

現在觀主言之鑿鑿追問此事,也不知是怎生知道的?

駝子自知理虧,訕笑解釋:“觀主,是我一時糊塗,讓他上了一趟山,但請觀主放心,我看着他寸步都沒有離開,他只在後院以前他住的茅屋附近轉了轉,連門都沒讓進。”

他聰明地把稱呼改了,聽出觀主語氣中的不善。

張聞風心中呵呵,臉色冷下來:“魯金忠已經死了,三月初一,也就是昨兒個凌晨五更天時候,死在禾溪鎮南面的田間地頭。”

駝子嚇得“啊”一聲後退幾步。

他在張家莊自個家裏辦喜事,昨天下午聽客人說過幾嘴,傳得很邪乎,鎮上有人撞鬼死了,死得很悽慘蹊蹺,那人自個把自個掐死了。

他當時不知死的是魯金忠,抬頭驚恐地看着以前認爲人畜無害,可以隨便糊弄的年輕觀主,莫不是……

張聞風沒看嚇得臉上變色的駝子,問道:“他當日在後院,是不是問過你,我現在住哪座茅屋?”

駝子已經不敢亂說話,“啊”了一聲,他發現自己的嗓子眼似乎堵住,說不出完整的話語,忙使勁點頭咳嗽幾下。

張聞風仰頭看天,道:“魯金忠知道我的住處後,他裝着下山,其實又返回來,翻牆進了後院,在我睡的牀榻做了點邪術手腳,他想做法害我,怎奈道行不夠,遭了邪術反噬,便死了,案子詳情是我從城裏聽來的信,過幾日便會結案。”

轉身離開,嘆息聲幽幽傳來:“駝哥,你壞了道觀規矩,我不能留你,看在師父面子上,過往一切我不想追究,你收拾東西自己連夜回家去,好自爲之,若是在外面亂嚼舌頭,我會找你。”

話說完,人已經走遠了。

駝子驚嚇交加,哪敢多言半句,他腿軟得不行。

鄉間夏夜,大樹下納涼時候流傳的道士鬥法傳說,邪乎恐怖,大家沒有親眼見過,半信半疑的興致勃勃爭論頗大,老一輩則言之鑿鑿深信不疑,年輕人不信的居多。

到此刻,駝子才知道這世上真有超乎想象的厲害人物。

觀主一句“好自爲之”像石頭壓在他心頭,壓得他氣都喘不過來。

好大一陣,駝子恢復一些力氣,撐着沉重的雙腿,摸黑回自己住處收撿包裹。

他心中暗悔不該貪那死鬼一顆銀豆子。

山上管喫用,還有老觀主當初定下的月例錢拿,算是一個旱澇保收的飯碗,莊裏多少雙眼睛盯着,這下好了,被他給作沒了,偏偏這等醜事還不能聲張。

出後院門時候,碰到喝好了扶着門框走出來的瘸子和張聞行。

“哎哎,駝子,你這是做甚?才上山怎麼又回去?”

瘸子叫住揹着包裹想要悄悄溜走的駝子。

駝子不想張揚自個的醜事,露出一個緊巴笑臉,道:“纔想起家裏有兩樣緊要事情,沒交代二小子,得連夜回去,瘸叔,您慢慢喝,等回頭咱們再聊啊。”

“那成,路上黑,你掌個風燈照亮,別摔着了。”

“用不着,我跑夜路慣了,熟得很。”

目送駝子匆匆往山下走去,瘸子也沒當回事。

駝子幹完活喫完飯,經常夜裏回家,對鄉下人來說五里路不算遠。

瘸子去茅廁撒了泡尿,醺醺然回來慢慢收拾廚房裏的傢伙什,哼着不着調的小曲。

好久沒有這麼喝得盡興了,觀主這幾天用的油多了,竈上的臘肉少了一條,他不會多說,只以後不能再讓觀主掌勺子,年輕人大手大腳。

二師兄咂饍攘ΓM身酒氣,洗了把臉,淨手後去燈火通明的正殿。

觀主可以不陪瘸叔喝酒,他重歸山門,哪裏抹得開面子?

張聞風在殿裏等着,他不是不近人情,只要不壞規矩底限,他都可以包容。

奉香唸經做完晚課,把二師兄請去西殿,烹了壺茶水,把駝子的事情與二師兄講了,氣得二師兄捏拳頭上火。

“糊塗啊,他怎麼能喫裏扒外……唉,氣煞我了。”

“等過兩天,瘸叔問起駝子時候,你與瘸叔掰扯下此事,也不用傳到莊上去,畢竟家醜不可外揚,不好聽。”

“我懂得起,觀主放心。”

“我明天上午去一趟城內,那夥偃吮唤藴缌耍蹅円膊挥萌找狗蕾,可以睡個清淨覺。”

張聞風把他協助道錄分院剿滅僮拥氖虑椋唵我徽f,免得二師兄執拗地要守通宵,喝完茶水,出去給安排了住處,另外一套鑰匙交給二師兄保管,讓其落好鋪蓋,早點歇息。

返回西殿,就着油燈光亮,抄完剩下的冊子,將師祖留下的原本放回密室。

翻開抄錄的冊子,找到傳音術,只寥寥不多幾行字。

有上午傅孤靜傳授的元炁哂弥更c,張聞風參詳琢磨了約刻餘鍾,感覺差不多了。

嘗試幾次,便掌握這門束音成線傳音入密術,俗稱“傳音術”。

江湖上有類似祕術,可在後天境使用,但是傳音距離不夠遠,至多十丈,而真正的傳音術,在初期傳音數十丈不成問題,待修爲高了,可達百丈、甚至數里之遙。

第28章 沒什麼複雜的內幕

夜幕深深,渾身漆黑的驢子在夜裏幽靈一樣巡遊。

丈許高的院牆,它輕輕一縱,便躍了過去。

碩大堅硬蹄子踏在青磚上,幾乎不發出聲音,它對力道掌控,特別是四個蹄足,早就可以做到收放自如,平常沒機會表現而已。

新接了觀主交給它的看家護院使命,它必須盡職盡責好好表現一番。

秋寒露重,五更梆子響過後,毛髮溼噠噠的黑驢碎碎念。

巡了一夜,別說蟊伲靶┨旄邅砀呷ハ衽艽舐返男」斫裢硪矝]上門,它深感失望,轉回敞開的驢廄中站定打盹。

張聞風準時在卯時三刻起牀,多年習慣養成自然。

洗涮打理整齊,走出後院門,右邊廚房內油燈如豆,瘸子正在忙碌揉麪,準備早膳,張聞風嘴角掛着溞Γ半A而上來到正殿,二師兄在擦拭法器,打聲招呼,兩人配合默契,分頭做早課前的準備事項。

待唸經聲如唱如吟傳開時候,黑驢出現在正殿臺階下的右邊場坪。

它眼神迷離,聽得如癡如醉,還是內個熟悉的味。

瘸子出門去菜地摘幾顆青菜、大蒜,他繞過場坪,微微晨曦中透過石欄杆,突然看到站在高處的黑驢,駭了一大跳,定睛纔看清一動不動的那團黑色,是應該在牲口棚子安生待著的驢子。

“驢日的,咋還跑出來了?”

瘸子快步上臺階去捉,突然一拍額頭,自失笑道:“忘了風哥兒昨晚打過招呼,給你去了束繩,說你有靈性。你個驢日的一身黢黑,以後莫站到黑咕隆咚地方駭老子。”

一巴掌輕拍在驢子頂門兒上,算是懲罰呆頭呆腦嚇人的驢子。

黑驢被老瘸子打擾雅興,也不着惱,拿腦袋蹭了蹭迴轉去的瘸子,用驢話無聲回敬:“你個驢日的老貨,誰叫你走路只帶卵泡不帶眼睛的?”

它幾乎所有罵人髒話,都是從走過江湖的瘸子口中聽來學會。

回頭繼續聆聽正殿內傳出的琅琅唸經聲,它愜意地半眯眼睛。

去了束繩自由自在聽經的滋味,真好。

做完早課,張聞風一身香火氣渾身通透從正殿邁出,看到一個驢子背影正往山下去,慢條斯理的,毛髮上沾着新鮮露珠,隨着驢子走動滾落。

晨風薄霧,輕紗般緩緩流淌。

草木清香隨風好聞。

喫罷簡單早膳,張聞風不急着動身,翻閱半個時辰《元炁化木符咒溛觥罚枙N起來,霧氣初散去,戴上斗笠,腰間佩青劍,與二師兄打聲招呼,往山下飄然而去。

沒有弄清楚驢子身上妖氣問題之前,他覺着還是不要騎驢去城裏招搖過市。

走進道錄分院時辰尚早,張聞風把斗笠繫到背後,穿過走廊,在盡頭拐彎處遇到一身青衫、打扮得乾淨利落的雲秋禾。

“雲道友安好!”

“張道友你來得挺早呀,這邊請,院主在公房。”

面對眼前這個似乎刻意保持距離的年輕觀主,雲秋禾無奈只能稱呼對方“道友”,她其實不喜歡這種一板一眼的禮貌。

熟人之間應該直呼其名,或者叫“師兄”“師妹”,拉近彼此距離。

兩人並肩往前沉默行走,好在不遠,不多大一會便到,打破兩人之間微妙的尷尬處境,雲秋禾是找不到合適話題閒聊,張聞風是目不斜視不想多話。

寬敞的廳堂內,伍乾平在案桌後坐着翻閱簽署繁多卷宗。

傅孤靜和那個沈姓男子在茶几這邊烹茶輕聲笑談,在房間內,沈姓男子倒是沒有戴着那頂娘氣的短紗笠帽,相貌頗爲俊美。

相互打過招呼,伍乾平伸手示意先落坐飲茶,待他忙完手頭事情述話。

傅孤靜見沈姓男子還坐着慢慢品茶,笑着替兩人介紹:“這位是登天樓修士沈思,與伍院主同門。”又簡單介紹了張聞風。

坐着的沈思這才起身,與抱拳行禮的張觀主還禮客套兩句。

雲秋禾搬把凳子坐到傅孤靜邊上,離沈思遠點,要不是張觀主來了,她懶得坐下來喝茶,回靜室練功,即使去畫畫也比在這耽誤時間有用多了。

她不喜沈思瞄她的那種隱晦眼神。

沒有理由,不喜歡就是不喜歡,女人的直覺。

傅孤靜瞧出氣氛不大對,便與悶頭喝茶的張觀主閒聊昨天在雞鳴山剿滅偃说尼崂m。

“四個爲首邪道僮釉臼墙系拇蟊I,有個名號叫甚麼‘黑淵四絕’,做下許多人命案子,兇殘狡詐,行蹤不定,官府捉拿十多年一直不曾得手,八年前突然銷聲匿跡,昨日審問,才知道他們在深山老林無人道觀內,得了兩部邪經功法。”

“他們用各種採補、煉生魂、人丹等邪術手段,修煉進入化炁境,還有許多下作邪惡法子,快速提升修爲,煉製惡鬼、殭屍等,就在三年前,他們通過勾結內佟⒂眉埲朔麎籂椀男胺ǎ害了聖芝觀僅有的一名當家苦修道士。”

“當時道錄分院還派遣人去查驗過,但是沒有化炁境修士,看不出任何破綻,得出的結論是‘夜發惡疾,暴斃而亡’。那四個俚辣阕寖荣堂而皇之申請佔據了聖芝觀,後來先後在峽和縣、千巖縣偏遠地域,用相同手法佔據兩座道觀。”

“他們有了據地,便用邪法控制人手,短時間內將勢力發展起來,便於他們煉製更多殭屍、生魂惡鬼,壯大勢力,尋找修煉資源材料等。”

張聞風聽到這裏,明白俚罓懞螘x擇他下手了。

仙靈觀除了他這個觀主,只有兩個連道士都不是的雜役。

把他神不知鬼不覺用紙人符壓牀收魂害殺後,道錄分院隨便派遣兩個道士前來查驗,肯定看不出破綻,魯金忠便可用山下弟子的名義,朝道錄分院申請接掌仙靈觀。

說穿了就這麼簡單,沒甚複雜的內幕。

是他想多了,以爲道觀的祕密傳承泄露出去,引來覬覦。

沒有泄密便好,他也不用太過擔心。

伍乾平忙完手頭事情,扯了扯牆邊一根黑色繩子,召來一名灰袍道士,把卷宗分門別類交代清楚,打發灰袍道士拿上一疊卷宗下去辦理。

走過來,對要起身的幾人壓了壓手,示意不用客氣。

伍乾平坐下後,接了傅孤靜新倒的一杯茶水一飲而盡,對張觀主說:“還有一個事情,得麻煩你幫忙。”

張聞風坐正身體,微笑道:“伍院主有事請儘管分派。”

他用的是“分派”,不是吩咐。

伍乾平不賣關子了,直接道:“昨天老傅和雲師妹分別給峽和縣、千巖縣道錄分院送去消息,峽和縣那邊還是慢了一步,剿了偏僻道觀十幾條小雜魚,黑淵四絕剩下的那個叫欒廷三的僮樱呀浀眯牛瑤ё艃蓚�親信搶先一步逃遁,不知所蹤。”

“所以,想請你根據幾個小俚目谑觯嬕环鶛柰⑷漠嬒瘢屓艘谎郾阏J出,不知張兄弟能否辦到?以前官府留下的海捕文書,上面的畫像太不像了,連欒廷三自己看了,估計都認不出來。”

伍乾平最後一句講了一個冷笑話。

引得幾人附和着笑了笑。

第29章 口述畫漏網的匪首

見三人笑完都看着他,張聞風微笑着道:“我盡力一試,待畫出來,欒廷三還是認不出畫像上的人,請伍院主別怪。”

伍乾平哈哈大笑,下頜短鬚抖動着,顯出心情不錯。

“不怪,肯定不怪。這世上若是張兄弟聽人口述,還畫得不像,那就沒人能畫像了。”

他雖然沒有親眼目睹張觀主作畫,但是通過雲秋禾、傅孤靜兩人描述,特別是雲師妹極力推薦,他認爲錯不了。

上次那張女俚漠嬒瘢喼北日嫒诉�像,畫活過來了。

雲秋禾留下來便是等着這一刻,站起身笑道:“我去準備黛石和畫紙,張道友還有甚麼要求嗎?”

張聞風沉吟一下,道:“黛石以外,麻煩再幫我準備一些柳枝炭條,手指長短,筷子粗細即可,要兩個冷炊餅(饅頭),表面皮子不要沾水,另外,畫紙宜厚一點結實一點爲好,多備三張。”

這要求比較古怪,柳枝炭條和炊餅能用來畫像嗎?

雲秋禾一一記下,笑一聲“沒問題,稍等啊”,出門準備奇特物品去了。

沈思昨晚上曾經聽伍師兄與傅師兄、雲師妹商議過畫像之事,他沒見過那幅女佼嬒瘢歉祹熜趾碗厧熋醚哉Z中很推崇那個姓張的道士,他對於今天穿着半舊佈道袍,背後揹着一個半舊斗笠的寒酸傢伙,也起了幾分好奇。

他精通畫梅、竹、蘭、石,只是不擅畫人像,畫人太難了。

坐在一邊聽着師兄與出身不高,修爲不高的張觀主聊昨天的案子,他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