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155章

作者:严轻

州城巡風使石懷安飛落到熄滅的篝火前,小心掃視附近,他發現地上掉着兩柄劍器,篝火架上烤着的野兔覆着薄薄黃沙,還冒着熱氣肉香,唯獨人不見了,?喝道:

“戒備!值守的執法衛失蹤!”

晚上值夜的修士,不會隨意走遠,他先前聽到了兩人的喝問聲。

待他聽到古怪風沙,再出來查看,篝火滅人已經不見了。

好快的速度,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擄走兩名化炁境修士,這地方鬧鬼以來,還是第一次有人在山腳下出事。

金煥然跟着落到巡風使左近,他作爲郡城派遣來的援手,查找好些天了,先後請了幾批人做法,卻沒人能夠說出一個所以然來,有人堅持說是冤魂厲鬼作祟,有人說是山精妖物搗鬼,都拿不出切實證據。

這座方圓七八里的白虎嶺,除了山谷邊、半山腰幾處地方去不得。

其它的一切正常,今年八月以前都沒有出過怪事。

金煥然低聲道:“晚上不宜進山,要不明天請郭院主多派遣幾位督巡,或者請州城派遣高手增援?咱們能想的法子都用過,也請峽和縣道錄分院的陸院主,動用社稷堪輿官寶探查了山根水撸┱埂健宙傂八钫拢瑢谆X上下都蓋了一遍,也沒有察覺任何蹊蹺,這地方實在太古怪,?還不知失蹤的執法衛能不能活着出現?”

石懷安面有憔悴神色,他前些天被困在山谷兩天。

外面的人能夠看到他繞着峽谷亂石走動,?可就是走不出來,使他出了一個醜。

見巡風使在思索,金煥然低聲道:“郭院主回信,說昨日封院主拿着他的調令,去請張觀主前來協助,被張觀主以有傷在身爲藉口拒絕了。”

石懷安微微搖頭,他聽說九鶴宮的封乘雲接任希嶺縣道錄分院的院主之前,張聞風、陳青橋以及仙靈觀的兩位修士,將所有虛職、實職辭得乾淨。

去年九鶴宮那個蠢貨外事採辦解智權,搞出來的蠢事,讓巫修鑽了空子,西河洲鎮一役,不管是道錄分院還是平民百姓,皆死傷慘重。

他參與了收尾,親自將廢掉修爲的解智權押解到州城法辦。

張聞風、陳青橋那一批誅殺巫修的有功修士,對九鶴宮多少有些介懷,目前爲止,?九鶴宮對於那次事故沒有做過任何的悔過表示,張聞風無官一身輕,?不奉調遣,?也是一種無聲抗議。

石懷安與翩翩有禮的張觀主打過兩次交道,印象不差。

他對於張觀主的做法表示理解,卻不認同。

年輕人還是太沖動,一下子連郡城郭院主也得罪,慮事不周啊。

“站住!來人通報姓名!”

山腳處散開戒備的執法衛,發現有人從東邊走來,連忙出聲喝止。

來的是一男一女,火把照耀下,穿青色道袍的男子亮出暗金牌子,道:“南江州道錄分院,客卿監風使張聞風,奉令前來協助查案!”

石懷安和金煥然相視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忙飛了過去。

“辛苦張觀主夤夜來援,見過張觀主!”

“見過石道友、金道友,兩位客氣。”

張聞風沒有介紹身邊的黑裙女子,簡單寒暄後問道:“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通過散開的執法衛修士站位,以及劍拔弩張緊張氣氛,他能看出來。

石懷安嘆了口氣,伸手將兩人請到山腳下熄滅的篝火邊,將剛剛發生的古怪事情說了一遍,沒有過問簪花女子的來歷,張聞風懸掛腰間的令牌,絲毫做不得假。

客卿監風使雖然是個閒職,他一點也不會小覷。

整個州城道錄分院加上張聞風,才三名客卿監風使,一年後,幾乎是板上釘釘的正式監風使。

張聞風聽完,蹲下來偏頭打量篝火堆,伸手將兩隻烤好又沾染泥沙的野兔,拿起遞給邊上舉火把照亮的一名峽和縣執法衛。

外出執行任務期間,腰間要懸掛身份令牌,以便一目瞭然。

動手用一根樹枝將篝火推到一邊,撥開餘炭灰燼,使得下方的一個燒焦大樹墩子顯露出來。

合抱粗的樹樁,離地面約尺許高,還真是個架篝火做竈的好地方。

丟下手中樹枝,張聞風看向往黑黝黝高處打量的黑裙女子。

他知道莫夜不會幫忙查案子,但是有莫夜跟着,他可以放心大膽不怕任何千年老怪做祟,莫夜來的路上說過,“我不會出手,你出麻煩最多被困,怎麼着都死不了。”

有這句話,比世上任何護身符都管用。

這就是高手給予他的底氣。

“山神交椅?”

面對張觀主似打啞謎般的詢問,莫夜嘴角往上扯了扯。

她似笑非笑轉身去繼續看黑黢黢的山嶺。

說過不幫,就不會幫,只能靠張聞風自己想辦法,否則她出手,一腳下去什麼山精鬼魅都得顯原形,還有張聞風什麼事?

她就是一個跟着蹭熱鬧的閒人,到處走走看看,僅此而已。

張聞風與鍾文庸相處那麼久,對於神道香火東西,耳濡目染,多少知道一些。

再則鍾文庸擔心他喫虧,特意教過他與神道打交道的忌諱規矩。

他結合周圍山腳、樹林走勢,已經看出這個被當做篝火架子的不起眼大樹墩子,是山神歇腳的座椅,也稱爲“交椅”。

兩個不懂神道的化炁境執法衛,將樹墩子燒燬,得罪了此地隱藏的“山神”,被擄走也就有緣由,說得通了。

大安朝是道家天下,在五百年前驅逐了巫修勢力,行伐山破廟之事,香火歸於道家祖師和聖賢獨享,但是靈氣潮漲,誰也不知是否還有當年沒有誅殺乾淨的山神潛伏藏匿了起來?

當初的鐘文庸就是一個活生生例子。

石懷安奇怪道:“張觀主,你的意思是此地有隱藏起來的前朝山神?”

他看過前朝巫修的一些典籍,見過關於“山神交椅”的記載,也蹲下來仔細打量燒得面目全非的朽木樹墩子。

金煥然也跟着蹲下,心頭振奮,張觀主到底不凡,剛到這裏便有了不一樣的發現,若是捉拿一個前朝山神餘孽,那功勞可不小,遠比誅殺一羣作祟鬼物或妖物有價值。

張聞風微微點頭,道:“很像是‘山神交椅’。待我施法請神現身,你們先往後退開,是不是藏有山神,試試便知。”

石懷安忙喝令幾名執法衛將火把插到附近,往後退開去。

對於張觀主的廝殺本事,他有耳聞,斬斷妖族吞金猩妖一條左臂,一劍擊敗九鶴宮武道兼修的封乘風,自在境下第一人的名頭,在西南幾個州,響亮得很啊。

估計張觀主能夠獲得客卿監風使的職務,與戰績名聲有關?

不答應郡城郭院主的調遣,也就說得通了,郭院主根本就調不動張觀主,算是給郭院主留了面子。

張聞風從黑布袋摸出三支香和一對白燭。

將白燭點燃插在燒焦的樹墩子前方,點起香火,捧香面向黑夜裏沉寂無聲的山嶺,喃喃陡妫骸叭轿鍘[,猩街瘛2菽精F精,由汝統領。今吾到此,速顯威名……山神山神,速現真身。奉萬法祖師律令,敕!”

最後一句故意念得極輕且含糊,鍾文庸教的東西,犯忌諱。

然而半響過去,香霧嫋嫋散開,他猜測中的山神並沒有現身,連一個聲響異常表示都沒有。

也就是說此地沒有山神潛匿,是他看錯了?

第265章 再燒香請神遇突襲

等了一陣,山裏仍然沒有聲響傳來,張聞風知道他這次的請神已經失敗。

他將香火平插在樹墩前方,任由其慢慢燃盡。

請神要做全套,他拱手行了一禮,再緩緩後退三步,轉身走向遠處等着的石懷安等人方向,?他目不斜視,不去看跟他共進退的黑裙女子嘴角微微翹起的表情。

聽得左邊林子傳來窸窣一陣響,忙站定看去,只見黑暗中滾出兩團黑影。

“是楊胥他們兩個!”

石懷安等人忙上去,跟着的其他執法衛認出是失蹤的同伴,驚喜叫道。

地上兩人鼻青臉腫,面孔塗得污穢昏迷過去,氣息倒是無礙。

張聞風再看向香火,?三點紅光在黑夜裏微微一閃一亮,燃起的香霧消失在黑暗中,乾乾淨淨,點滴不剩,他明白是被暗處的“山神”吸收走了。

對方也將擄走的修士放歸,卻不與他打招呼。

仔細回味一遍他的請神過程,從持香動作、燒香禮節,以及站位、請神咒語應該都沒有問題,不知爲何請不動山神出來交流溝通?

看莫夜的神情,明顯是看熱鬧,知道他哪裏出了紕漏差錯,可就是不告訴他。

石懷安吩咐執法衛將昏迷的兩人抬下去,遠離山神那張被毀掉的交椅,他和金煥然走來。

“張觀主見多識廣,?手段高明,佩服,?佩服!”

“過獎,過獎!”

張聞風抱拳回禮,轉身往木棚方向走,道:“今夜天黑不宜進山,待明日早上,看清楚山形走勢,咱們再做商議,進行下一步如何?”

“張觀主此言在理!”

“聽張觀主安派。”

石、金二人自無異議,這些天他們忙得焦頭爛額,幾乎沒有頭緒。

張觀主一來便看出是山神作祟,施法尋回被擄走修士,他們樂得跟着做事立功。

張聞風邊走邊問道:“這座白虎嶺,在前朝叫什麼名?”

“這個……還真不知。”

金煥然醒起既然是山神作祟,得翻翻前朝老賬,忙叫過一個執法衛,傳音吩咐幾句,讓他連夜返回縣城,將前朝留下的陳年卷宗找一找,尋出與白虎嶺相關的書冊一併帶來。

靈氣潮漲沒多少年,失去香火的山神,即使能夠醒來,也實力大損不足爲慮。

即便有山嶺地利和神道法陣依仗,待他們找到關於山神的名諱、跟腳等緣由信息,?能夠有針對性地佈置抓獲,不用擔心生於斯長於斯的山神逃遁。

此山即是山神領地,鬥法能夠大佔優勢,也是其囚唬p易離開不得。

他們大可從容謩潓Ω叮唆Y不過,多叫人手增援就是。

石懷安叫人給張觀主和黑裙女子各騰出一個木棚,供他們打坐歇息,那邊已經將昏迷的兩人救醒,卻問不出什麼名堂,兩人一問三不知,所幸身上無大礙。

晚上,守夜的修士得了囑咐,再也不敢去山腳一帶。

一夜順利過去。

天光亮起,秋風清涼。

張聞風在棚子裏做完簡單的早課,起身走到附近溪水邊,踩着鵝卵石蹲下來淨面洗刷,清澈的水面微微泛起漣漪,有極細微聲音從水中傳到他耳中:

“你是何人?爲何會鍾文庸的捧香、燒香神道禮節?”

“你到底是山神還是河神?爲何滯留此地?”

張聞風低聲反問,這傢伙能夠藉助溪水行高明水法傳音,不像山神手段。

能叫出鍾文庸的名號,與鍾文庸相熟,同時代的神道無疑,他想搞清楚事情緣由,抓肯定是要抓的,他與對方沒有任何交情,不存在徇私可能。

“你見過鍾文庸……”

細微的蒼老聲音突兀而止,水紋漣漪消散,溪水潺潺流淌。

張聞風起身掃視,莫夜纔出木棚沒有走近,其他人沒往這邊來,他有些納悶,那個神道不知爲何突然中斷了聯繫。

喫過執法衛們熬煮的肉脯菜粥,去城裏查找壓箱底前朝古籍的修士還沒返回。

張聞風和石懷安、金煥然飛起在空中,從遠處觀察下方的白虎嶺。

莫夜懶得飛起,赤足走在溪水裏好似很好玩,踩着水底鵝卵石,來回走動。

白虎嶺高約兩百丈,山頂有非常大一片平緩地勢,四處樹木蔥蘢,各種鳥兒在樹枝上囋�有小獸出沒,顯得生機勃勃。

朝陽斜照,此山看不出絲毫陰沉煞氣。

石懷安指着西南方位的一條峽谷,道:“我被困在峽谷中段,那片亂石河灘上兩天,還有北面半山位置的幽潭,山頂北邊的樹林都不能走近,否則走不出來。”

金煥然補充道:“目前爲止,白虎嶺還沒有傷人害命的事情發生,但是失去香火的神道,肯定不甘心神魂崩潰,解體消亡於天地。”

張聞風仔細查看那幾處困人的地方,他發現一個共同點,都與水有關。

即使山頂北邊的林子裏,也有天然水池,裏面蓄着積水。

在空中繞着白虎嶺轉了幾圈,張聞風往下方山腳落去。

他打算用神道手段與對方聊聊,目前來看潛藏此地的山神只困人,沒有傷人舉動,即使被修士燒燬交椅,也只輕罰使其昏迷,沒有過激舉動,應該有談的餘地。

先禮後兵,他不想兵戎相見。

“麻煩你們退出到溪水外,我想施法與此處山神聊聊。”

張聞風對兩人歉意道,人太多了不方便,此處山神顧忌頗多。

石懷安笑着抱拳示意,表示理解,有些獨門祕法不宜公之於校瑑扇寺首盼迕麍谭ㄐl一直退到溪水外四五十丈外。

掏出三個空碗,從溪水中盛滿清水,擺在燒焦的樹墩子前方,點一對蠟燭,燒三炷香施法請神,將三支香火插在地面,張聞風注視着白碗清水,這個山神有點古怪,是通過水法聯繫。

莫夜在小溪中涉水沒有過來。

香火紅點一亮一閃,香霧飄往樹墩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