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14章

作者:严轻

聽驢子這樣一說,張聞風從記憶中尋到那個片段,兩相一結合,是有這麼回事。

他那年十八歲,剛剛通過道錄分院的考覈,正式取得道士度牒。

“據我所知,開啓靈智十年內的小妖,應該聽不懂人話?”

“這個……我也不清楚,我從小就在道觀長大,老觀主那時候不給我束繩,任由我在道殿前面自在活動,我喜歡聽你們早晚唸經,那時候聽不懂,只覺着好聽,飄飄然的舒服,開啓靈智後,我纔想明白過來。”

黑驢眼中露出回味陶醉神色。

陽光灑它皮毛上,綢緞一樣泛着光澤。

張聞風心頭隱約有什麼觸動,卻怎麼都抓不住,下意識問道:“想明白什麼?”

“是聽你們唸經,應該是聽了某一篇道經,突然就開竅了。”

黑驢見張聞風臉上露出奇怪神色,還以爲他不信,強調道:“一定是這樣的。聽得道經多了,受道門薰陶影響,得了天地造化。”

它大言不慚往自個驢臉上貼金,連“得天地造化”都搬了出來。

張聞風跳起腳提劍往山坡上跑去,急得像是遭了狗子攆。

黑驢嚇了一跳,隨即發現不是要對它不利,也不知那個人類抽什麼瘋,忙叫道:“喂喂,張……那個觀主,我能留下來嗎?你給個準信啊。”

好不容易有個能嘮嗑的人類,它真不想過流離顛沛的日子。

以它貧乏的閱歷都能知道,外面的生活充滿危險。

它這麼大一坨肉獨自在外面行走,落不到什麼好,惦記它的人類不知多少。

鑽去渺無人跡的深山大澤,它沒那個膽量。

還是在道觀待著舒服,觀主唸經又好聽,它不用費心尋喫食清水,這纔是驢過的日子。

除了這幾日觀主遭了鬼,有點丟三納四,把它餓得嗷嗷叫。

它不想離開道觀獨自去流浪,除非它能學會幾樣妖術。

“可!”

張聞風人去如風,空中留下一個字。

黑驢喜得一蹦丈許高,連蹦帶跳,歡喜得在地裏扯嗓子撒驢癲瘋,無法形容它此時的高興心情,能與觀主交流了。

美好日子,有盼頭的日子在向它招手。

張聞風受驢子“道經”一語點破,腦子裏像是劈進一道閃電。

他默唸“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也不去看腳下坎坷障礙,和身前阻礙,如有神助,片葉不沾身,飛奔着上山闖進沒有落鎖的後院,反手關門落閂。

他打着赤腳,卷着褲腿管,袖子挽到手肘處,滿臉的泥點印子。

拔劍在空地上縱躍騰挪,練起他從師父手中學來的木行劍術《落木飛花劍》。

這套以繁複、靈敏見長的三十六式劍術,他早就練得嫺熟。

此刻沉浸在那一絲渺渺道境中,使出劍法,是另外一番不同往常的玄妙炫目,劍氣森寒,淡青光芒四下裏傾瀉,宛如千萬道劍影,在兩邊茅屋中間的通道來去縱橫,肆意飄灑。

夕陽斜移,直到金色陽光自樹幹空隙穿過,鋪滿山頂。

劍氣寒光乍收。

張聞風收劍卓立,氣度儼然。

兩邊茅屋的屋檐下方捲起一層灰塵和落葉碎末,波浪般堆積,他落腳兩三丈內,青磚地面乾乾淨淨,像是被沖洗過幾遍,一絲微笑自他嘴角綻放。

他自己覺得劍術經過此番演練,大幅度提升了一步。

與以往掌握的劍法相比,多了一種隨心所欲的揮灑,力量和速度截然不同。

他還從三十六式劍術中,領悟出一招脫胎換骨的劍法。

他把那招取名“飛花式”,結合元炁施展,輕靈耀眼,絢爛中蘊含一擊必殺。

此刻,他體內元炁幾乎空空如也,前方兩丈外青磚地面炸開一個三尺溈樱觾扔幸坏乐辽傥宄叨嗌畹男弊艅邸�

便是他施展“飛花式”的威力所在。

第26章 我家驢子與胁煌�

從院牆角落撬來幾塊青磚,埋了一些泥土,將練劍弄出的坑窪恢復整平。

張聞風打開院門,腰間佩劍,赤着腳往山坡下去,他看到犁了個半拉子的地裏一片踩踐的狼藉,黑驢不知所蹤。

“黑驢,跑哪兒去了?還不回來。”

張聞風吆喝一聲,自從聽說驢子是聽唸經開竅,他便不擔心驢子會離家出走。

自家的妖怪,他當然不會打殺。

“啊呃……啊……呃……”

矮山西北邊的溪水上游傳來驢叫,緊着黑驢渾身溼噠噠從林子裏躥出。

“去遠點抖水,別搞我一身。既然我好心收留你,也得與你約法三章,道觀規矩你不能觸犯,若有違背,休怪我趕你離開。”

張聞風把死皮賴臉的驢子推開,別人家養貓養狗,他這兒倒好,養了一匹會賣萌的八百斤驢子,他沉下臉嚴肅地與驢子立規矩。

黑驢咧嘴呲牙像極了笑,連連點頭做保證,“觀主放心,我絕對不會違背道義良心,道觀規矩我都懂得起。”

說得很有江湖草莽氣,也不知從哪兒學來的。

驢子接着又一轉話頭,道:“觀主,我剛纔看到老瘸子、二師兄和駝子他們到山彎了。”

張聞風“哦”了一聲,突然想起一事,加緊問道:“你這樣子,不會被其他修士看破妖物身份嗎?”

昨天傅孤靜和雲秋禾來過,特別是傅孤靜還在後院住了一宿,都見過黑驢。

兩人似乎沒有瞧出驢子的不妥?

張聞風用靈眼術看不出黑驢身上有妖氣波動,不知是何緣故?

難道聽多了唸經,驢子開竅變得與其它妖物不同了?

“不知呢,我昨天還與他們搭訕,他們末做理會,哎,下次不能亂說話,萬一碰到一個懂驢話的就糟糕。對了,觀主,你怎麼能突然聽懂我說話,以前罵你……”

這是一頭孤獨許久、非常有表現欲的與胁煌H子。

所謂言多必失,驢子也不例外,它馬上住口。

張聞風瞥了一眼訕訕的驢子,先在小本本上記着賬,暫時不與它計較,道:“人前不許亂說話。你個驢木腦袋都能開竅,我突然懂驢話有什麼奇怪的?今天晚上我揣摩下傳音術,以後與你講話方便。”

他也覺着奇怪,昨天他與傅孤靜、雲秋禾走一起,好像沒聽到驢子說話?

這種獨特的稀有語言天賦,他是什麼時候覺醒的?

“對對,以後保證不亂說。”

“還有一事,你身爲妖驢,才耕了這麼點地,就叫苦喊累發驢脾氣,你喫那麼多草料,力氣都跑哪去了?”

“不是啊,觀主你把犁頭嵌進地裏太深,平素不是這樣的,三十圈下來怎生受得了?每天嚼點乾草,聊以裹腹,身體虧得很,再則耕地還是牛在行,觀主何必爲難我這個跑腿的驢子?”

聽完驢子夾七夾八訴苦,張聞風默然。

他雖然繼承了這具身體,知道怎麼耕地,技術也嫺熟,但是修爲大漲,不小心力道用得大了點,沒注意把犁頭壓得過緊,當然他不會在這頭驢子面前承認失誤。

錯了可以下次改正,不能讓驢子有嘚瑟的機會。

“每天好喫好喝伺候着你,乾點活挑三揀四,等過些時候,買一頭牛回來,但是你在夜間得把道觀和後院給看好了,別三不三的就讓道觀進惡鬼、蟊伲闶求H子,別人不會防備你,這點兒小事你能做好吧?”

黑驢捱了訓斥,沒有任何氣喪,反而來勁了。

它把腦袋湊過來咧嘴呲齒,道:“這個可以有,晚上看家護院的活兒我包圓……那個,束繩得給我去掉吧?要不沒法巡夜。”

身爲一頭驢子,搶着把狗子的活兒幹了,爲了自由,它覺着很划算。

張聞風把驢臉推開,一錘定音:“可!”

山道已經能看到三個揹着包裹身影,他便結束與驢子的對話,收拾木犁和工具。

黑驢自去一旁抖幹身上的水漬,安安靜靜溫順站着,木頭木腦的。

張聞風瞥了一眼,挺會裝的啊小樣,還得考察它些日子。

但是驢子對道觀不經意流露出的依賴感情,他能夠感受到一二,應該裝不出來。

“嘿,風哥兒,怎麼能讓你下地幹活呢?”

老瘸子揚手打招呼,道:“駝子家這幾天酒席辦得體面,我們裝了幾樣乾淨的炸魚、紅燒肘子肉、斬肉、炙丸,今個晚上請風哥兒喫頓好的,還帶了一小罈高粱燒酒。”

往觀主腰間掛着的暗青劍器掃了一眼,他是練武之人,對這個敏銳。

什麼時候觀主換新劍了?

駝背笑得滿臉開花,家中添個帶把的孫子,後繼有人能繼承香火。

這些日子,他見人都是笑呵呵的,滿身的喜氣,和二師兄與觀主打招呼問好。

張聞風笑着一一回應,他在考慮是飯前還是飯後攤牌,他已經知道真相。

二師兄搶着下地把木犁抗上肩膀,也不嫌棄上面的泥巴。

四人一驢身披彩霞踩着長長的樹木影子,觀主走在前面,老瘸子是長輩走第二位,依次往山上走去。

到了山頂,瘸子去廚房忙活,駝子放下包裹往菜地去摘菜,做幫廚。

張聞風打了井水洗刷,換上一身半新衣袍,把幹活髒了的衣物清洗乾淨,晾掛在屋檐繩子上,走去後面牲口棚子,二師兄在給驢子抖料,便說一聲:“二師兄,麻煩將驢子的束繩去了,棚子也不用栓門,隨它進出。”

見二師兄站起身臉上有些詫異,解釋道:“這是師父他老人家留下來的坐騎,師父在世時候,很少栓着它,任它在山上山下到處跑,說它很有靈性,不會丟。”

二師兄聽如此說,笑道:“好像是這麼回事,好嘞,給它去掉繩子,敞開門。”

對於師父,他是高山仰止,一向信服得緊。

看着二師兄做完事情,張聞風問道:“二師兄,山上的苦日子你還能過慣嗎?”

二師兄看着一臉認真的觀主,他不敢相信幸福來得這麼突然,聲音激動得有些顫抖,忙不迭點頭:“能,能!請觀主把我重新召回仙靈觀,清規戒律,我定能遵守,修行之事,不敢有任何懈怠。”

張聞風扶起半躬身行禮的堂兄,道:“回來吧,今後只要你不違背道觀規矩,不起還俗之念,從此以後,你便在山上待着修行,日三省自身,爭取早日登上長生大道。”

“多謝觀主收留!多謝觀主吉言!”

二師兄差點喜極而泣,他終於等來了這一天。

他人或許覺得山上日子清苦,天天勞作,打坐唸經枯燥無趣。

他卻甘之如飴,道藏典籍記載的那個世界,神祕而多姿多彩,是他終生嚮往。

心願有別,追求志趣不同,走的路自是不一樣。

福生無量天尊!

第27章 好自爲之

聽得二師兄重歸仙靈觀,飯桌上的氣氛頓時變得熱鬧,老瘸子纔不講究什麼食不言,他扯着二師兄和駝子,多喝了幾碗高粱燒酒。

張聞風不掃他們的興致,陪着飲了一小碗。

三碗烈酒下肚,老瘸子那個意氣風發,跛腳半踩着條凳,雙手撐在桌子上,紅光滿面。彷彿回到闖蕩江湖大碗喝酒、大塊喫肉的快意年代,聲音洪亮,翻着他那本卷邊的老黃曆。

人老了喜歡講年輕時候的得意事蹟,每次還要從頭講起。

腥嗽缇吐牭枚淦鹄O子,耐着性子邊喫喝邊聽着。

喫飽喝足,張聞風起身拍了拍駝子肩膀,留下二師兄這個老好人聽瘸子吹水。

反正只要有一個人聽,瘸子便不會減興,能短暫活在自己的熱血江湖世界裏。

夜色已暮,天邊還有一抹遲遲不肯消退的殘紅。

“風哥兒,有事交代?老瘸子喝了點貓尿就喜歡翻古絮叨,平時他不這樣的。”

駝子臉上笑呵呵,仰頭替瘸子解釋一句。

張聞風穿過曬麥場往東邊樹下走,待駝子跟上,他如同平常談閒:“駝哥,二十六日下午,你帶着魯金忠在後院逛了一圈,是吧?”

二月只有二十八天,其實他來到這個世界,總共才三天。

期間發生了好多事情,以爲過去許久一樣。

駝子臉色一僵,他不知觀主如何知道此事?

那日下午觀主去了鎮上藥鋪子,需要挑選幾味制香材料,交給他和瘸子辦不放心,他們兩不識貨,每到月底左右,觀主都會下山一趟。

他在道觀種菜種地,有時間經常回家,他不像瘸子老光棍一個,以道觀爲家十多年了,他有家有口,道觀幹活只是補貼家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