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13章

作者:严轻

前兩日,他哪有心情耕地。

至於以前種地的駝背,不說也罷,他心中大致還是有數的。

不能因爲得了散人身份,便瞧不起種田了。

銀錢是一回事,師父的教誨“修行之人需知人間疾苦,真正的道,在日常生活處尋找感悟”,他覺着說得極有道理,雖然師父自己都沒有摸到“道”的邊緣便仙逝。

待他什麼時候突破,可能便不需要下田種地了。

第24章 驢子說話,大眼瞪小眼

捲起褲腿,打赤腳挽袖子,頭戴舊斗笠遮太陽,腰間碧竹劍不離身。

張聞風熟稔地給黑驢套上木軛,擺好犁頭,右手掌着犁梢,左手牽着繩子作勢一抖,吆喝着:“駕!”

他前世沒種過地,更沒有機會玩驢耕,蠻新奇的生活體驗。

隨着黑驢在乾燥的泥地上走動,鐵質犁頭呈一定角度翻轉泥土,身後形成一條散發泥土芬芳氣息的溝壟,作爲在鄉下廝混了幾個寒暑假的城裏人,張聞風覺得很好玩。

這也是他在大事情落定後,想要親自耕地的一個小緣由。

體驗生活從耕地做起。

他現在是真正的有修爲在身,幹農活並不覺得辛苦。

他可以隨時調整呼吸吐納,消除身體某部位疲勞,沿着不規則長方形旱地來來回回轉圈,看着新鮮泥土成片翻轉,他很有成就感。

可是在前頭負責拉犁的驢子不幹了,它扯起嗓子發出牢騷抗議長音:

“啊呃……啊呃……呃……”

(驢日的,這日子沒法過啦!要累死驢爺啊,都三十趟了還不休息,混蛋!)

心情正爽,感覺找到一些農家樂感悟的張大觀主,被摻在嘈雜驢叫中的怪異說話聲音嚇了一跳,他第一個懷疑是有鬼,這是與鬼物接觸多了留下的後遺症。

緊着他像觸電一樣往側後跳去,一蹦丈許遠。

他施展靈眼術,掃視在陽光下皮毛反射油亮光澤的黑毛驢子,從尾到腦袋。

犁梢木柄脫開他的掌控,木犁側翻倒向地面。

雪亮鋒利的鐵犁頭,翹出泥土隨着前方毛驢的走動,慣性往前面滑去。

眼見就要刺到不緊不慢走動的驢子後腿,黑驢突然探出左邊後蹄子,“咚”一下踩住犁轅,又快又準,像是屁股後面長了眼睛,避免一場血光之災發生。

張聞風又清晰地聽到受到驚嚇的黑驢在罵“驢日的購P鳥……”。

聲音極怪,像是口裏含了豆子咬着牙罵人。

含糊不清,但確確實實從前面傳來。

他一雙眼珠子緊緊盯着回頭的驢子眼睛上,眨也不眨,驢眼中一絲人性化的慌亂,沒有逃脫他的觀察。

老觀主留下來的這頭坐騎黑毛驢,真的會說話!

一人一驢以這般古怪姿勢,小眼瞪大眼,雕像一樣暴曬在太陽底下。

有影子,能夠在陽光下活動,可以排除鬼物作祟。

那麼,這是一頭妖驢無疑。

驢子似乎沒有料想到身份暴露,竟然是因爲心情不爽罵了幾句閒話,驢日的,真有人類能夠聽懂驢語,不知是它的好哌�是歹撸�

張聞風打橫退後幾步,“唰”一下拔劍出鞘,劍尖對準黑驢頸部。

他沒有解下驢子背上的木軛和軛絆,有木犁牽制,他動手宰了這頭成精的妖驢,把握更多幾分,即便不敵,他逃脫的機會也大兩分。

日怪了,靈氣潮漲,什麼古怪東西都出現。

“等等,你真能聽懂我說話?”

身爲一頭覺醒開智的喫素妖驢,它真不想動手動腳傷了和氣,再次確認問道。

它心中還抱有萬一的僥倖,然而迎接它的是反射太陽光芒的劍鋒,“唰”一下,直刺它圓滾滾腹部。

真是個陰險人類,瞄準的不是它脖子嗎?

與它玩陰的呢。

黑驢身軀往前一矮,脖頸一甩一縮,非常靈活把套在肩頭的木軛和軛絆丟脫。

束縛對它來說根本不存在,就看它願不願意掙脫。

百忙之中橫過來驢屁股,前肢蹄子撐住沉重身軀,後肢起跳,掄起碩大兩隻驢蹄子,呼呼生風來一式飛踢連環。

“鐺鐺”兩響,張聞風手中碧竹劍盪開。

他喫不住連續兩下無影踢巨力衝擊,往後速退,一道蹄影擦着他的鼻尖前方過去,他都能嗅到上面的泥土氣味,臉上濺了點點泥漿印子。

草率了,小瞧這頭看似笨拙實則靈活還狡詐的妖驢。

這傢伙潛伏道觀成精至少有好幾年。

既然喫不了席面和驢肉火燒,張聞風打算往山坡上戰術性撤退。

往坡下肯定跑不過四條腿的傢伙,他施展輕功都不成。

驢子天生靠跑腿喫飯,先天優勢在那擺着,只有往山坡上衝,他反而佔了靈活優勢,藉助樹木藤蔓灌木等障礙躲閃繞彎,或許能找到反殺機會。

電光火石間,他便定下一個粗略方案,手中劍鋒指向踢騰落地的驢子腹肋,擺出冷靜搏殺架勢,即使要撤退,也不可能是落荒而逃,而是以攻爲退。

待順利度過這一關,他發誓要好生沉下心來練功練劍,練法術。

別一個什麼阿貓阿狗阿驢,都能蹦出來濺他一臉泥點子。

太憋屈了。

道說不爭,那是有自保的雷霆手段傍身情況下,才能說出如此牛逼哄哄之言。

一切的風度,都是建立在高度自信和實力基礎上。

“等等,等等你這個急性子人類,別打架啊,咱們有話好好說。”

黑驢其實也慌得一批。

它除了本能絕招撂蹄子,剩下的就只有賴驢打滾,用牙咬了。

那麼快速的幾下騰空連環後蹬踢,都沒能打掉那柄讓它心頭髮毛的利劍,它沒轍了,口中叫道:

“我前天、大前天還幫過你兩次,你這個人類怎麼不問青紅皁白,恩將仇報?你實不能容我,我離開這裏就是,何必兵戎相見?”

張聞風愣了一下,這頭驢子的話風很有些江湖氣息。

隨即想起惡鬼鑽進他房間時,驢子確實扯嗓子大叫,他還暗誇黑驢有靈性能感應到髒東西,原來是這個原因。

他趁機往西北緩緩後退,劍鋒稍下垂,喝問道:“你幫了我什麼忙,我怎麼不知道?”

“我那麼大聲叫,提醒你有惡鬼進宅子,你也聽到了,這不算幫忙嗎?”

“那我問你,你既然能察覺有惡鬼進宅,爲甚不阻止它害我?還有,那惡鬼第一次來了又離去之後,近五更天時候,你還察覺到有什麼古怪?”

張聞風故意胡攪蠻纏,重點在第二個問題上。

他想知道驢子是否察覺到他借屍還陽之事,打又打不過,只能先談談。

或者穩住這頭似乎不願離去的驢子。

是藉助外力做翻了喫肉,還是留它一命?他必須做出有利決斷,他對這頭潛伏在仙靈觀貌似忠厚實則奸猾的傢伙,此時一刻都不敢放鬆。

喫素的妖怪被揭破了形跡,誰知它能做出何等兇殘事情來?

以他的穩妥性子,沒有十足把握,他不會冒險與驢子硬撼,就像在雞鳴山阻擋那個逃竄的枯瘦老伲跇O短時間做了許多的推敲計劃。

他用青銅八卦鏡算計老伲此戚p鬆得像是碰邭猓鋵嵅蝗弧�

十餘丈山坡距離,他把周圍的樹林,地面崎嶇岩石都考慮在內了,他與老俨畹闹皇墙涷灐⒃獮派詈瘛⒎ㄐg多寡等方面的區別,兩人還處在同一個大境界之內,便有算計可能。

加上傅孤靜的追殺,他後顧無憂,即使阻擋不成,小心點,性命還是無礙。

所以他表現得很悍勇地幹了一票,贏得了傅孤靜的好感。

他在這個世上勢單力薄,又沒有師門長輩依靠,苟在家裏都會隨時遭遇不測,他必須要借力、借勢,儘快瞭解大形勢,再做出後面的選擇,步步爲營走下去。

尋道長生即是目標。

也是他增強自身實力的一個努力過程。

第25章 落木飛花,從中悟劍術

太陽底下。

驢子突然嘆了口氣,道:“我一頭關在棚廄裏的驢,拿什麼去驅趕飛在空中的惡鬼?真要是咬斷繩子,蹦出來趕鬼,你事後還不收拾我?”

見那個人類背對着太陽光,嘴角掛的一絲不信任的陰笑,它心頭髮毛。

黑驢賭咒發誓叫道:“我真沒騙你啊,我又不能飛,除了踢騰得高點,速度快點,連妖術都不會一門,每天混喫混喝的很沒本事。”

張聞風纔不信這頭古怪驢子的辯解鬼話。

真有本事的都說自個沒本事,只有半桶水才喜歡瞎晃盪炫耀。

他一言不發只是盯着,半響後才迸出三個字:“還有呢?”

“什麼還有?”

黑驢沒跟上人類的跳躍性思維。

可憐它只是一頭驢子,每日裏賣賣萌就能草來張口,日子平淡,卻過得去。

動腦子的事情……拜託,它需要動腦子費勁幹嘛?

是能多騙到一顆青草,還是能拐來一頭母驢?道觀裏就三兩個雄性人類,好些年下來它都看厭煩了,平常發呆放空的時候居多。

“裝,你就使勁裝!”

張聞風把眼前這頭有一雙黑溜溜水靈靈大眼珠子的長耳朵妖驢,看做了不弱於人類智慧的生靈,見那張驢臉上滿是懂不起的茫然,提醒道:“那惡鬼第一次來又離開之後。”

“哦,哦。”

黑驢使勁回想,苦惱回想,絞盡腦汁地想,最後搖頭實話實說。

“我感知能力有限,大晚上的睡得正好,惡鬼氣息陰寒,把我驚醒方能察覺,惡鬼走後我又睡了,沒感覺到什麼不妥,那個……是不是道觀裏又遭倭耍俊�

又遭倭耍�

張聞風從那雙驢眼中看出一絲不同,順着口風追問:“咱們院子鬧鬼之前,是不是進來過外面的生人?”

他相信了驢子應該是沒有發現他借屍還陽之事。

這貨站着睡覺,瞌睡湥姘l現了會鬧騰叫喚。

“是有進過外面的人,就在鬧鬼前兩天的下午,不是生人,是你那個五師兄。駝揹帶着他在院子裏轉了一圈,沒待多久就離開,後來過了約刻鐘,我又看到五師兄在後院晃了一眼,只他一個人,鬼鬼祟祟的。”

黑驢對五師兄印象很深,那個人類見人笑眯眯的彬彬有禮,很有風度,背地裏卻經常露出另外一幅嘴臉。

它作爲驢子,人類不防備。

它不喜歡那個虛僞的人類。

那個人類被老觀主勸退下山前一天,牽它下山去喝水喫草。

它聽那個人類咬牙切齒低聲詛罵“老不死的,老子總有一天要回來”之類,還踢了它幾腳泄憤。

它是不與計較,要不一jio懟那個人類胯下,能讓那討厭的傢伙上天。

張聞風微微點頭,他早就察覺駝背愛貪小便宜的毛病,偶爾把地裏的菜往自個家裏搬,只是念着老觀主的面子,和同是老張家的親戚情分。

以前的他臉皮子薄,便一直沒有揭穿把駝子辭退,結果反倒把命給害了。

斜放下舉着劍器的手臂,張聞風見驢子繃緊的皮膚,在陽光下出現明顯放鬆,突然覺察這貨似乎比他還緊張。

他不動聲色繼續問道:“你是什麼時候覺醒的靈智?”

目前爲止,他沒從黑驢身上感受到任何暴虐、殺意等負面東西。

施展了靈眼術的他,此時感知要強大許多,能察覺一些不爲人知的變化。

只是奇怪得很,打量了這麼長時間,他愣是沒看到驢子身上的妖氣波動。

掩飾藏匿得這麼好的嗎?

黑驢咧嘴露出一口整齊白牙,給了個萌萌笑臉範,說:

“大約是在四年多前的一個夏日,老觀主還能遠遊,我像做了一場長夢,突然就從渾渾噩噩中清醒,那種感覺很奇怪,身體有力了,耳朵好使了,能夠聽懂人話,老觀主誇我變得靈性,天地像變了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