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門唸經人 第118章

作者:严轻

張聞風信手塗抹的枯筆,跟着那出現的一豎直往下一劃到底,有若劍劈雷霆。

早就浸泡溼透的宣紙哪耐得住如此力道,牽扯撕破成皺巴巴兩團,下方墊着的麻布氈,自中間分開,露出桌面一道細痕,約兩尺長,直如準繩比量。

張聞風睜開眼睛,額頭汗水涔涔,後背中衣溼透,?他看一眼桌面的破壞狼藉,放下畫壞了的毛筆,笑道:“二師兄,你一句無心之語,讓我……”

轉頭才發現一直絮叨的二師兄不知何時走了。

拿乾淨毛巾擦了擦額頭和背上,他沒有動用元炁,無意中受到觸動,用觀想法門破了心頭執念,識海內虛幻古冊上出現了《道經》第五句:“兩者同出,異名同謂。”

篆字流彩,光暈無窮。

稍一體悟便知曉新得神通“觀心木劍咒”用途,是一招劍式,能通過“劍力、劍意”破除前面的障礙阻攔。

他能察覺自身劍術,也因此受益有所進步。

可惜現在不能妄動元炁,要不然他很想找處清淨地方,試試這一式劍神通的威力。

或許,已經達到了“與身合”地步?

即使只能使出一招,對他今後勘破劍修境界,亦有極大的參照幫助。

收拾了桌上狼藉物品,心頭泛起雜念被那一筆盡數抹掉,?不再困擾他,?便下山去竹樓修煉甲木真火訣。

大過年的能有如此意外收穫,實乃大善!

團年晚膳用罷,二師兄用紅紙包的“壓歲”錢,一一發下去,每個人都有,大人小孩說着吉祥話,討個好口彩,老瘸子他們收拾了廚房,笑呵呵回東邊院子,聚集在一家堂屋,架起木頭柴火守歲,喫酒零食什麼的。

三位道士喝茶閒聊一陣,照舊淨手來到大殿奉香唸經。

日常功課不容懈怠。

正月初一。

張聞風早起洗刷之後,換上了新置辦的金絲銀繡明黃法衣,頭戴法冠,手持拂塵,腳穿新雲鞋,走出後院,自正南拾階登上臺坪。

二師兄、嶽安言手持黃色風燈領着三位學徒,站立左邊。

大師兄賈德安和三師兄尚正持風燈各帶一名徒弟,侍立右邊,一年一度的天臘之辰祭祀,即使下山了的兩位,年年在卯時三刻之前趕至,等候觀主開殿做法祭祀。

今年情況比較特殊,二師兄特意早起在山門牌坊前等着,否則大師兄他們來了進不了門,前些日子,嶽安言學會兩儀化水陣之後,大陣內她佈置了好些小陣,化作大陣的枝葉。

沒有玉牌陣器傍身,或沒人領着,山門內是寸步難行。

腥诵卸Y,“恭請觀主登殿!”

張聞風單手爲禮,衝兩位摸黑趕來的師兄點頭示意,率先往前走去。

後面腥朔謨尚恤~貫跟上,肅容無聲。

大殿內兩邊地上點亮了四十九盞燈,星羅密佈,燈火輝煌。

張聞風領着腥松舷悖腥蚓胚荡蠖Y,吟唱:“太上臺星,應變無停。驅邪縛魅,保命護身。智慧明淨,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

起身之後,起韻與腥撕夏睢短贤ㄐ姆矫罱洝分械摹疤炫D祭祀篇”,經文聲在大殿形成迴盪共鳴,香霧瀰漫擴散,完畢再跪拜叩首,跪坐蒲團唸經祈福。

一套複雜課儀完成,早就天光大亮。

用完新年第一頓齋膳,形欢鄷r未見的同門齊聚西殿奉茶。

張聞風換了平素穿的道袍,坐了正對大門首位,賈德安與尚正帶來的徒弟雖然年歲較觀主要長,卻也只能侍立着端茶倒水。

“短短一年時間,咱們道觀變化天翻地覆,發展得欣欣向榮,實乃可喜可賀,要不是我年歲老了,真想厚着臉皮請求重返山門,結廬清修。”

賈德安頗爲感慨說了一番話。

二師兄寬慰道:“待以後孫兒輩有資質合適者,可以送來山門,當盡心教導。”

賈德安笑着答應:“一定,一定。”實則內心苦笑不已。

上次測試資質,賈氏上下十餘個適齡孩童,沒有一人合格,令他好生失望。

尚正與大師兄不說話,他坐在嶽安言一邊,笑眯眯地和觀主閒話。

他也是拖家帶口的不可能再回山來,但是他尚家有一女娃,名叫尚卿雲,在道觀當學徒,聽二師兄言說,這次年底考覈,三十八名學徒裏面排名第八,位屬於前列。

有二師兄和四師妹照應,他放心得很。

三年學徒期滿,尚家很可能要出一名真正的道修。

他當年留下的遺憾,將由晚輩彌補。

歇息喝茶半個時辰,腥穗S同觀主,前去東北方的墳塋之地,燒紙拜祭師父以及列代觀主,給幾座墳墓除草培土。

兩位師兄隨後在觀主等人陪同下,又參觀了清正別院,在擴大不知多少倍的道觀地盤走動,直到用完午膳才轉回去。

韋興德一家和何嫂兩娘崽,用完早膳後,各自提着禮物回村給長輩拜年去了。

張聞風送走客人,便返回竹樓修行練功,修煉之餘,他嘗試着存神內照,觀想木字,發現沒甚效果,又換了觀想樹木,觀想桃木飛劍等等與木有關的物品。

沒能觸動任何感悟心得。

這在預料之中,絕大部分的嘗試都不會有結果。

琢磨着他新得的神通“觀心木劍咒”,裏面有“木劍”二字,他是不是要準備一柄木劍,才能極大限度施展出劍神通威能呢?

何廣君不就揹着黑色銀色兩柄不同的劍器,四處晃盪嗎?

可惜現在他有病在身,不敢隨便動用神通元炁,否則他真要試一試,用碧竹劍和桃木小劍釋放的“觀心木劍咒”有何區別不同,即使多花些時間,也要做個比照。

初三過去,二師兄和嶽安言哄着山獾,繼續施工開挖未完成的地穴。

韋興德帶着三個半大少年,幫忙叩鼓嗍�

驢子大部分時間在林子裏獨自待著,最愛熱鬧的它在正月裏離羣索居,經常修煉洗雷術忘記了去喫草料,身上偶爾有失控的雷光跳躍躥走,很快又消失無蹤。

老瘸子每頓都要給驢子準備精料,看着短短數日瘦了一圈的驢子,他心疼得緊。

發現驢子沒有前來進食,他都要尋到驢子,喚來喫飽肚子。

那驢日的屁股上帶電,他不敢亂拍驢子了。

初七日晚上,夜深人靜了,張聞風在竹樓打坐修煉,歇息看書的當口,突然聽得遠處林子傳來驢子扯鋸般興奮的叫聲,他臉上露出一絲錯愕。

這麼快,驢子就將洗雷術的淬鍊皮膚階段完成了?

他知道那貨修煉起來廢寢忘食,而且天資卓絕。

但是這也太快了,功法上記載,初次淬皮少則兩三月,多則半年,然而驢子拿到功法,滿打滿算才十一天。

突飛猛進,非人類妖孽啊!

他要是有那貨的資質,體內的木火只怕凝練出銅錢大一坨了,早就將病根巫咒拔除得無影無蹤,何至於現今這般小心翼翼?

不一會,樓下傳來驢子的輕呼聲:“觀主,有空嗎?我請你喝酒!”

張聞風收攏書冊飄然起身,道一聲:“恭喜!”

吹熄油燈,便開門下樓,與滿心歡喜的驢子慶祝去了,驢子有此成就,確實當獎勵浮一大白。

(卷一完)

卷二:煉心篇

第201章 給靈植搬個家

“‘日常百事皆是修行’,連挖土也是練功,嘿嘿!”

二師兄戳着鋤頭柄,愣怔片刻後,自顧自的樂呵呵發出傻笑。

他從年前二十一日開始,每天花至少三個時辰,用元炁灌注法器挖掘岩石,?每天都消耗元炁殆盡好幾次,晚上打坐修煉恢復。

如此週而復始,每日夯實元炁都在進步。

到今天正月初八,修爲水到渠成不知不覺地晉級到了化炁境後期。

他也知道,是託了山門大陣的福,山門上下靈氣充沛,水潭竹樓那一片的靈氣尤爲濃郁,?修煉起來當然不怎麼費勁,?就看身體每天能容納吸收多少。

像這樣的修行機會,?第一次效果最好。

修行之路需要各種修心和體驗,否則挖一輩子土,都不可能挖出個漸微境修爲來。

嶽安言停下手中活,起身看一眼,眼中蘊笑:“恭喜師兄晉級!師兄,你回去修煉穩固,剩餘收尾一點小活,我能弄好,你留着精神,咱們今天晚上還要去移植磐玉石樹。”

這些天的挖土掘石,消耗元炁又恢復,她修爲也長進了一大截。

她能理解二師兄此時的心情。

二師兄沒有固執,地穴和暗道已經挖好,只剩鋪設青磚的收尾,他收拾工具道一聲“辛苦師妹”,從洞口鑽出,?從頭到腳渾身泥土,卻滿心歡喜清爽。

修行路上每進一步,對他都是全新體驗。

他享受這種新奇、快樂!

晚上,月朗星稀。

在大殿舉行完正月初八“燃燈拜斗”祈福課儀,二師兄、嶽安言和驢子、山獾先行出發,朝西北方那處荒僻山嶺去了。

張聞風花了一些時間收拾大殿燃燒完的蠟燭燈臺,清理乾淨地面,關上殿門,下山敲開老瘸子的院門,將兩根在城裏特別定製的報訊焰火,交給老瘸子,低語幾句,隨後往林子西北走小路離開。

老瘸子回屋拿起他新做鐵槍,去隔壁叫上韋敬傑。

一老一小,各持長槍,沿着仙靈山轉悠巡視,若是發現有人闖陣,不去理會,儘管將焰火點燃了扔上天空,?老瘸子擔心自己老眼昏花,誤了觀主的託付,?叫上少年一起,?有個照應。

張聞風趕到那處無名洞窟外,驢子在附近轉悠望風,打了招呼,驢子繼續溜達。

他探出神識,看到洞窟內兩人一獾,正在忙碌,嶽安言用一張從城內購買的水行符籙,將土堆附近的水面擠壓形成一個巨大凹陷,方便他們在土堆丈許下方挖掘岩石。

山獾確實是挖石掘洞的一把好手,爪子鋒利,牙口並用。

它本能地能夠分辨出哪處泥多石少,從薄弱處開始,刨得飛快,基本上還不傷靈植的根系。

與洞窟內兩人打了聲招呼,張聞風沒有鑽進去湊熱鬧,再則兩位不會讓他動手,他來一趟,是爲了保駕護航,確保萬無一失。

真遇到事情,他不惜動用元炁也能處理。

雙手枕頭躺在朝南的山坡枯草地上,看着天上半月等待。

聽二師兄說,附近鄉民將這一片狹長的十二三里方圓的山嶺樹林,叫“鬧鬼林子”,有些年頭了,以前曾經請道士做過法,附近的村民不怎麼深入,比較忌諱此地,除了獵戶在秋後、冬天來此捕獵採藥,採摘乾果,平素少見人蹤。

空穴不來風,事出必有因。

只不知爲何道錄分院下派的人手,在去年下鄉沒有查到此地藏了一條鬼面蛇?

也沒聽到有異常彙報上去,或許鬼面蛇狡詐,躲了起來?

時間慢慢過去,張聞風躺着很放鬆,差點睡着了,有驢子巡視他很放心。

聽得東邊山腳下傳來響動,起身拍一拍身上的草屑泥沙,走去洞窟附近,等了一陣,山腳下有泥沙冒出。

山獾一身泥漿鑽出來,奔到觀主面前直接往地下一躺,朝天露出肚皮,豎起它的四條小短腿,張開眼睛看着微笑的觀主,就差說,來呀,來撓癢癢呀。

它上次喫了驢子老爹一次教訓,身上有泥漿時候,就不爬觀主下襬褲腿。

張聞風也不嫌棄髒手,蹲下來替山獾撓癢癢,揉麪團一樣挑嫩肉處撓,他覺得再這樣下去,山獾會被他培養成一頭豬,見到他就會躺倒。

驢子走過來,生氣地抬起蹄子,準備給眯縫眼睛享受的小傢伙一個暴慄。

被觀主擺手阻止,它才做罷搖頭繼續去巡視。

約小半個時辰後,二師兄順着山獾鑽出的泥洞,挖出丈許高從洞窟通往山腳的地道。

渾身泥土的二師兄衝站起身的觀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返身又進洞窟。

很快,和嶽安言擡出一團霧氣環繞的物體,二師兄在土堆上縱橫綁着繩索,貼了一張買來的土行失重符,輕了一大半份量的土堆岩石,至多還有兩千多斤,他一個人都能抗動。

張聞風已經給驢子背上裝了木架,將岩石土堆抬放到架上,一行趁着月色趕路。

路上遇到夜行路人,有陣法遮掩,也看不出三人用驢子馱着什麼物品。

一路很是輕鬆,三人低聲聊天說笑。

驢子除了訛一吊銅錢買酒喝,埋頭嘚嘚趕路。

護送返回道觀山門,與老瘸子打了個招呼,讓巡視大半夜的老瘸子和少年去睡覺,張聞風獨自又來到鬧鬼林子,他用鐵鍬將挖出來的地洞重新堵住填實。

到時下得一場春雨,山坡長出草來,攀爬藤蔓,一切恢復原樣,除了洞窟內消失的土堆,看不出異常。

月影西移,夜林肅靜。

張聞風正待返回去,突然想起來,那處佈置巫陣的石廳內還有好些枯骨,正好來了,便讓不知多少年前的骸骨入土爲安,算是一樁順手善舉。

繞去西北邊的稀疏瀑布水潭,藉助岩石凹凸幾個縱躍,鑽進隱蔽山洞。

拿出幻木珠,照耀石壁尋到隱藏起來的水波門戶,抓着鐵鍬邁步走進大廳,從納物空間取出一支蠟燭點燃,找去角落,用鐵鍬將枯骨碎骨鏟了放到他鋪開的布袋內。

碎骨中有金屬光澤,映着斜插石壁上的蠟燭光閃了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