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严轻
二師兄明白觀主的想法,是好東西放在一個籃子裏不穩妥。
他也不講客氣收了一個玉盒。
他的修爲晃晃悠悠早就到了化炁境中期,每天做做事,畫畫符,?打打卦,學法念經做功課,?晚上修行不綴,過得很充實滿足,?每天都在離他的理想神仙生活更近一步。
山門裏要有人在前面衝鋒陷陣開疆擴土。
要有人跟隨輔助查漏補缺。
還要有人能夠打理日常繁瑣,?他便將自己放到了最後一個位置,也是觀主以前流露過的意思,得有放心的自己人,守着道觀,穩住根基。
“也行,你先與雲秋禾聊聊,時間可以放到年後,等磐玉石樹移植過來再說。大宗門人多嘴雜,她做朋友是沒有半點問題,咱們小門小戶的做事得謹慎,須防着有心人截胡,真要有心尋查,幾天時間能夠摸到那處洞窟的位置。”
張聞風說完端起茶盞喝一口茶水,突然劇烈咳嗽,茶水灑了一些出來。
嶽安言忙接去茶盞,看着咳嗽不停的觀主,與二師兄交流一個眼神,?兩人眼中露出一絲擔憂,?觀主舊傷復發,似乎較上次更爲嚴重了。
好半響,張聞風平復下來,擺手道:“沒甚大礙。正好今日紀醫師提前過來,請她用針拔除,我後面些日子,抓緊時間修煉,爭取早日去掉病根。”
二師兄強裝着哈哈一笑,道:“所以我不讓你幹那些活分心嘛,你專心修煉,養好身體是大事,其它的莫多想。”
又說了些事情,清正別院方向傳來用膳的鈴聲。
三人收拾了關門下山去用膳。
挖井的幾位師傅徒弟,自有老瘸子打發兩個小子提着食盒送去,好飯好肉招待,工錢也優厚,只一條,必須趕在過年前打出一口豐水井,另外不能在林子裏亂走。
下午不到未時,雲秋禾陪着紀時兮到了。
這次二師兄和嶽安言都放下手頭事情,專門去西殿作陪,他們要聽一聽紀醫師怎麼說,觀主的情況讓他們擔心不已,可千萬別落下病根難治癒。
相互介紹寒暄之後,落座奉茶。
紀時兮聽觀主咳嗽厲害,替觀主號脈良久,又用指頭點在後背以前傷處,探查片刻,皺眉道:“不是讓你注意不要太過動用元炁爭鬥嗎?赤絲巫咒很麻煩的,不斷根隨時都有可能惡化,你靜坐用元炁凝練木火沒問題,木火本身便剋制赤絲巫咒,平時需要靜養,不能爭強鬥勝。”
說得不留情面。
張聞風抱拳歉意笑了笑,有些事情不解釋。
紀時兮打開醫箱,取出毫針,幫張聞風拔出大部分惡化的巫咒。
再三叮囑,不可妄動元炁爭鬥,“非不得已,不得動用超出一成的元炁”,她這次直接給出了限度,將一個瓷瓶裝的兩顆醉心丹,交付給張聞風,坐一陣,便告辭離去。
每次都是來去匆匆,不久待不閒聊,辦事利落毫不拖泥帶水,也有醫者的拒人於百里之外的淡漠。
送走紀時兮返回西殿,雲秋禾伸手看着似乎忘記了什麼坐下繼續泡茶的張觀主。
她記心好,臉皮也厚,就這麼看着,就伸手看着。
張聞風不再時不時咳嗽,頓覺渾身舒服,哈哈笑道:“雲上人你不提醒,我差點忘了,咱們之間還有一個交易沒有完成。”從袖口掏出瓷瓶,倒了一顆紫紅色丹藥到白嫩手心,心情好,難得的與雲秋禾開一個小玩笑。
雲秋禾飛快收起醉心丹,她坐不住了,將她提着放角落的一個鼓囊囊布袋,指了指:“嶽安言,那是送你的一些書冊抄錄本,不用謝啊。”
前後受了八顆流光晶砂的好處,雖然以後會找機會還上這筆欠債。
但是人情該還的得先還,有來有往,纔是朋友長久之道。
往門外走,她要回一趟宗門。
嶽安言起身相送,笑道:“雲上人,咱們打個賭啊,我賭兩顆流光晶砂,明天觀主會去城裏,你輸了把醉心丹留下。”
“不賭,嶽安言你真是好的不學盡學壞樣,坤道要守禮守本分,不能隨便與人打賭,回來我與你好好地講講道修規矩。”
雲秋禾飛起在空中,口中還不忘教訓,最後暢快地哈哈一笑,飛得不見人影。
嶽安言撇了撇嘴,打賭還不是和你雲上人學的?
學壞也是從你雲上人那開始。
返回西殿,將袋子裏的書冊搬出來,三人各自挑選感興趣的瓜分,過些天再換着看書,最後所有書冊,都要抄錄一份,原本存放在道觀密室,抄錄本放進清正別院的天字和地字藏書室,目前對學徒們開放的只有人字藏書室。
二十八日上午,張聞風漫步走進城內,他感受到了濃郁年味,街上擠得水泄不通,各種聲音嘈雜,老百姓們忙碌了一年,都趕在這幾天進城採購年貨喫食新衣頭繩之類,圖個高興彩頭。
他鑽小巷子七彎八拐來到道錄分院,門口掛上了大紅彩燈,增添了喜慶氣氛。
走進院主廳堂,與晉級漸微境的伍乾平抱拳道賀,他在家裏修養,好些日子沒有來城裏了,上次西河洲鎮誅殺巫修和樹林子重創巫蟾的獎勵一直沒有領取,院主都用飛鴿催了他一次。
寒暄幾句,伍乾平將早就寫好的手條遞來,笑道:“一年一度,雖然要有存餘,但是你不把獎勵領了,放庫房裏,老金不好銷賬。”
張聞風接過掃了一眼,“靈氣石五百顆;銀三千兩;內甲兩件(水行、土行);捆妖索兩根;養氣丹三瓶;《九霄百劫洗雷祕法》(一篇)”。
好傢伙,琳琅滿目,一次獎勵這麼多!
五百顆靈氣石加上他存着的四顆靈玉石,零零散散合計起來快一千靈氣石了。
內甲和捆妖索各獎勵兩根,是給二師兄和嶽安言準備的,他上次和院主提了一下,這次就兌現了,九霄百劫洗雷祕法是獎勵給驢子的,一般帶有祕法二字,都是祕不示人的好東西。
伍乾平解釋道:“上次誅殺巫修,按郡城道錄分院的計算,老傅居首功,他抽取了兩具二階巫修生魂,對後面剿滅兩處巫修巢穴,價值極大,即使分一些功勞給腥耍才诺谝唬涯闩诺诙蝗チ耍鋵嵥闫饋恚銘撌恰�
張聞風抱拳打斷:“相比殉職的兄弟們,我們能夠繼續修行,已經很幸撸賱t是所有兄弟齊心協力拿命拼殺的戰果,誰排第一誰,誰排第二,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不用多做計較。”
“好!張兄弟這話說得敞亮。老傅不知跑哪裏去了,今天這頓酒席他非請不可!”
“院主您這話就說得見外了,傅兄他巴不得天天請我們‘陪他’喝酒。”
“哈哈,對極,那傢伙拉不到人陪喝,這些天無聊得緊。”
第199章 過大年觀心內省
喫了一肚子的酒,張聞風婉言謝絕了老傅還要留他喫晚宴的邀請,二師兄和嶽安言幾個鑽泥坑刨岩石,不讓他動一根手指頭,就是爲了讓他修身養性早日怯除病根。
他哪裏能夠安心在外逍遙喫喝,耽擱太長時間?
走小路施展輕功趕回仙靈觀地盤,一身酒氣也散得差不多了,?他沒敢動用元炁,擔心再惡化巫咒給自己找麻煩,紀時兮看着清清淡淡,很有醫者脾氣。
找到在後山林子與山獾嬉鬧的驢子。
山獾滾得泥猴一樣,見到觀主出現,翻身爬起撲過來要爬腿,求摸摸撓癢癢,被驢子趕緊阻止,因爲觀主拿出一本冊子,封皮上寫着《九霄百劫洗雷術祕法》。
驢子現在能夠認識大部分常見字,它激動得蹦躂起來,擔心乾兒子弄髒它的寶貝功法。
張聞風用腳底蹭了蹭悻悻後退的山獾,微笑道:“閭子進,這是你上次參與誅殺巫修僮尤蝿眨项^獎勵你的雷行祕法,用雷法淬鍊身體,增強體魄和防禦,我念兩遍你聽。”
儘管觀主說得簡單平淡,驢子還是一下抓到了重點。
淬鍊身體,增強防禦,它做夢都想要的功法。
“這祕法好啊,觀主快念。”
它能認字不假,可它沒有手指,用舌條可以翻書,那不是糟踐書籍嘛?
張聞風在賬房領取祕法時候,?老金取出一口木箱,當着他面驗證了木箱上的四處位置封蠟印文,完好無損,沒人打開翻閱過功法,當場破開封蠟,由張聞風取出裏面禁制着的書冊,再登記簽字纔算交付完畢。
翻開功法第一頁,張聞風一字一句緩緩唸誦。
驢子站定不動,耳朵豎起,看似呆頭呆腦實則全神貫注,它記性很好,觀主唸誦了兩遍功法之後,它已經記住了洗雷術的要點。
慢慢思索着往北方林子走去,不時身上有銀色雷光“噼啪”炸響,嚇得跟着的山獾趕緊躲遠點,驢子老爹的雷法它可是嘗過,那滋味很酸爽,渾身毛都豎了起來。
老瘸子帶着大小三個少年挑着抗着工具,從東頭走來,?叫道:“驢日的,又想偷懶耍奸猾,?還不回來拖滾子……”
張聞風從樹後走出,?搖手示意不要打擾驢子。
老瘸子見到觀主,忙笑道:“與驢子鬧着玩的,風哥兒你忙,我讓阿杰把牛牽來。”
韋敬傑聽了,放下工具,轉身往回飛跑。
張聞風笑着沿着鋪出來的石子路往西走了,他得抓緊時間修煉木火。
少年眼力好,何和發現進了林子的驢子體表有光芒閃爍,忙低聲叫道:“瘸爺,您看黑驢背上,是不是有一道道閃電?”
韋敬成附和叫道:“是呀,有閃光,好奇怪的光,我跑去看看。”
老瘸子大致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觀主在教驢子法術,忙喝止要去看稀奇的小傢伙,告誡兩人不可前去打擾,他擔心驢子沒有穩勁,沒學成法術之前,傷到了莽撞的小傢伙。
二十九日下午,水井修好井壁,聽打井師傅說有一口正好打到了泉眼之上,出水相當不錯,結算工錢,額外付了打賞,送走忙活了七天的一羣師傅學徒。
第二天便是大年,挖地穴和鋪路全部停工,把三個小傢伙高興得嗷嗷地到處耍,道觀好些年沒有如此熱鬧人氣,圍攏來大人小孩十人,很豐盛的席面。
驢子學會了洗雷術,身上恢復正常,只是山獾輕易不敢跳到驢子背上玩耍。
驢子時刻都在淬鍊身體,一個不好,碰巧撞上皮膚內裏的雷電在那一片淬身,山獾要喫虧上當。
喫完午膳不久,山門外有客人求見嶽安言。
來的是嶽安言的兩個侄兒,大兄和二兄家各一個,恭請姑姑正月初二去家裏團聚。
初一崽初二郎,,初三初四拜街坊。
嶽安言心中冷呵呵,讓她這個未出嫁的姑娘初二回孃家,是什麼意思?
拿了三百文做壓歲,打發兩個比她略小的侄兒迴轉,初二那天她沒時間,不定什麼時候回去看看。
她留了餘地,不像觀主那麼堅定。
兩位兄長是看到仙靈觀在地方上發達了,想沾光分潤好處,她如何不知。
她穿過林子小溪,獨自回望霞山的小竹屋,打開左邊那間,牀榻上躺着遺蛻,閉目睡得安詳,房間裏佈置了方白蘭教她的水行禁制。
關上門去隔壁,看一陣書,彈奏幾首曲子,遣散淡淡憂鬱的心情。
竹椅的後面壁上,掛着一幅豎軸書法,字跡娟秀飄逸,寫着“同是天涯淪落人”七個墨字,沒有落款用印。
當初她請求回山,在小鎮上忐忑等待,二師兄前去轉述觀主所言,便是這七個字,她當時感動差點落淚。
張聞風在西殿潑墨畫他的抽象畫。
每逢佳節倍思親,他不能入靜修行,思念如水無孔不入。
驅逐不去的各種模糊影像,前世的生活片段,他儘量不去觸及,他現在還“病着”,最容易由執念引發心魔的時候。
二師兄在茶几邊坐着喝茶,閒聊地穴還要幾天工期,初八晚上,他和師妹,還帶上驢子、山獾去幫忙將那處洞窟的靈植挖出來,趁夜間搬回道觀安置。
開春了,帶領學徒們開墾荒地,種種作物、果樹,等等,如數家珍。
張聞風偶爾嗯啊回應一聲,證明他在聽。
他的思維非常發散且混亂,小半年經歷的各種事情,電影一樣穿插湧現。
他左手掐無憂訣,口中默唸《太上說常清靜經》,整個人進入了一種奇怪的混亂與至靜共存境地。
他右手執筆在紙上塗畫,宣紙上大部分墨黑一片。
他察覺自己似乎分裂成了兩種意識,井水不犯河水,涇渭分明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像是旁觀者冷眼看着,無動於衷,又不知該如何打破奇怪的局面。
索性如此,只要不妄動元炁,他便順其自然。
他看過的道家典籍中,把這種奇怪現象稱爲“觀心內省”,不會存在太長時間。
是靜功達到一定程度,自我轉化消弭執念的一種潛意識法門。
能達成什麼效果,看個人功力,還有天意邭狻�
好事可以是壞事,壞事也可能變好事。
二師兄絮絮叨叨的其實只是想找個人說話,難得今天過年高興,東扯西拉,講到他這些天晚上歇息翻看書籍的感悟收穫。
“……我昨天看到書中提及,‘存神內照,觀想萬物’,能‘靜破玄關,內生神通’,改天找到合適的觀想物,我也試試,我是土行,想找到一種本命屬性物,目前怕是很難……”
二師兄喝完茶水,便起身離開。
他要沿着仙靈觀外陣籬笆轉一轉,巡查一下地盤。
平常這些活都是驢子幹,聽觀主說驢子在修煉新的雷術祕法,這些日子可能會魂不守舍,修煉得忘記時間,過些時候,驢子便能恢復正常。
臨走之前,他瞥了一眼觀主反覆塗抹的黑烏烏畫面。
看不懂觀主高深畫技,便道一聲“走了”。
第200章 劍神通
張聞風左手掐着的無憂訣放開,撐着案桌邊緣,閉着眼眸,觀心內省之際,隱約聽到二師兄唸叨的“存神內照,觀想萬物”,如同有一道微光照進黑暗。
道家觀想法門卸啵苛髋煞彪s,他對此略有涉獵。
隱約間受到觸動,一個“木”字作爲觀想源飄忽出現,四個筆劃拆分重疊,化作無數枝葉,慢慢變得參天蔽日。
看着似虛幻,又似真實,?似天機,?又似想象。
大樹巍峨如山峯,一樹獨自成森林。
風吹葉動,浪潮濤濤,極爲壯觀,突然露出大樹中間主幹一隙。
挺直樹幹演化作木字主筆那“一豎”,蕩除所有迷霧重障,鋒芒在剎那畢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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