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96章

作者:水叶子

唐成回到雅正園宿處沒過多少時候,眼瞅着皇城散衙鐘聲也沒敲多一會兒,二韋兄弟便又聯袂到了趕到了此地,韋睿笑着探問了唐成幾句後便自去尋張亮說話,韋播則是紮紮實實在屋子裏坐了下來,擺出一副長談的架勢。

先是對身體來一番噓寒問暖,單看韋播關切的程度,這要是讓不知情的聽見還以爲唐成不是醉酒,而是得了什麼絕症。問完身體再問家事,問完家事再問這些日子唐成在京城的感受,這一切的一切真是關懷備至,卻把唐成鬱悶的夠嗆。

要招攬我就趕緊的吧,我這兒都盼多長時候了,保證你一招我就去,就別整這三國演義裏慣用的花呼哨了,忒是肉麻人了!中午一力避免的戲碼終究還是沒能躲過去。

饒是唐成心裏嘟嘟囔囔,但面兒上還是得擺出一副三國演義的標準神態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該演戲的時候哪怕再噁心也得咬牙頂上!

終於,韋播把三國演義上那一套收心的程式徹底走完之後,總算結束了“王顧左右而言他”的階段正式切入正題——他要招攬唐成。

剛纔韋播在走程式的時候,唐成也在走程式,單從臉上的表情看,他實在對撫遠大將軍的如此“下顧”感激涕零,如今答應下來也已是水到渠成。

終於,在唐成再次提到張亮,韋播哈哈大笑此事已經解決後,山南東道士子唐成一臉激動的正式接受了韋播的招攬。

“好好好,此事就此一言爲定,因知無缺定不會負我一片拳拳之意,某已於午後命人去覓一處合適的清幽小宅,這一兩日之內當能辦好,介時無缺你就搬過去就是,嗯,這雅正園是好,但終究還是太鬧了些,早晚誦書賦詩總還是不方便,無缺你就莫要與某見外了”,韋播心願得償,哈哈大笑的拍着唐成的肩膀,熟稔的稱呼着他的‘字’道:“眼瞅着年前無日了,這些日子你且安心住下,溫書也好,拜客也好都隨你的意,等年後過完上元節,說不得就要多多借重了”。

“多謝將軍”,唐成肅容正色而答時,已對韋播換上了專用於上下級之間的禮儀。

聰明人就是聰明人,不用點就已進入狀態了!韋播對唐成的這一舉動十分受用,說完正事的他邊折身向房門處走,口中邊笑着道:“中午你酒後吐心聲,爾之所思某已盡知,像你這樣的人才,朝廷斷無棄之不用之理,你也不可存了自棄之心,啊!”。

就不說文武有別,在唐成沒有功名的情況下,即便位高如韋播不能直接給他在御林軍中安插一個官職。如此情勢下,韋播雖是以幫着出謩澆叩哪康膩碚袛執瞥傻模芙o他安插的職司也不過就是記事、錄事之類罷了,在名份上依舊屬於吏員,算不得官,韋播自知唐成心中肯定不甘,所以纔有此話。

“罷了,此事不說了”,唐成搖搖頭,滿臉的心灰意冷,“屬下現在只想着能在將軍帳下傾心效力些時候,等報答完將軍的一番恩情之後自當復返故里,躬耕以奉養雙親,至於科舉之事,就當是南柯一夢吧”。

韋播對唐成這番話並未太在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世事難以預料,鎮國公主雖然位高權重,也不能一手遮天吧。你放心,年後的科考上本將軍一定盡力爲你討一個前程”。

“多謝將軍”,唐成神情間淡淡的,看來對此不抱太大希望,“將軍折節下交,能讓學生效力的當還是御林軍之事,現在到上元節還有些時日,學生一人閒居京城左右無事,倒想先知道些差事上的事情,凡是豫則立,不豫則廢,也好爲年後入職早做準備”。

“好一個預則立”,唐成這態度再好沒有了,韋播又豈會拒絕,“只是御林軍中諸事紛雜,不知你想從哪裏入手”。

聞言,唐成沒有任何遲疑道:“人事,做事需抓關鍵,御林軍中的關鍵就是人事,只要能把這個給理順了,綱舉目張之下,其它諸事自會一順百順”。

聽唐成這麼說,韋播自然想到了當日的布幔之事及事後他的那番答話,“好,此事我回去就辦,明天就譴人送來”。

“如此就好”,唐成低頭回答時,嘴角悄然綻出了一絲笑意。

當晚二韋兄弟便留在雅正園喫的飯,唐成與張亮作陪,飯後又歌舞消遣了一陣兒後,醉意醺然的二韋兄弟才告辭。

唐成與張亮在門口處目送二韋的馬車去遠後,轉身之間相視一笑。

“無缺,你這下子可是心願得償了”,張亮作勢拱手爲賀後笑容不減道:“前些日子韋后一舉撤換御林四將,就連鎮國公主對御林軍也是無計可施了,方今之情勢下,無缺能得韋播以心腹視之,實是大功一件”。

唐成湝一笑,並未就此深說,“明之,明個兒我有要事要面見三殿下,這事還需勞你通傳”。

“此事自有我來通傳安排,定不會讓你遭了二韋兄弟的疑忌,放心就是”,張亮邊隨着唐成往裏走邊道:“其實殿下下午便來找過你,得知韋播正在你房中後就走了,至於爲的是什麼事,我卻不知”。

肯定是太平公主召見的事情,還能有什麼?唐成心下這般想,嘴上卻沒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

此後張亮忙着要去照顧園子裏的生意,唐成則自回房中。

要說那韋播還真是個急性子,第二天還沒到正午,已有韋府下人找來請唐成去看宅子。

這是一處距離韋府不遠的小院子,兩進三間也沒有後花園,然則這所宅子小是小,卻實在極得清幽精緻之美,唐成只草草走了一圈便喜歡上了這個地方。

“唐公子喜歡就好,房舍傢俱佈置什麼的都不動,其它的有一天辰光就盡能收拾出來,若是一切順利的話,明個上午公子就能搬過來。另外老爺也吩咐了,此間一應用度都比着內府管家的月例由賬上支出,不勞公子費心”,那韋府下人殷勤的將唐成送到門口時,從懷中掏出了一封火漆嚴封的信箋遞過。

坐上韋府派來接送的馬車,唐成輕輕拆開了那封薄薄的信箋,取出的不過是一份名單。

名單上所有人的名字後面都附有履歷,並依據韋播的信任程度被分成了三類,愜意的抖着手上的名單,唐成在車中無聲而笑。

只憑這份名單就已足抵前面做的那些水磨功夫了!

當晚,一身便裝的李隆基乘着一輛再普通不過的軒車在雅正園來客最盛時悄然到了唐成的房間。

屋內僅有兩人,坐定之後唐成也沒什麼寒暄,徑直問道:“殿下聯絡御林軍中之事進行的如何了?”。

李隆基與太平公主的結盟是各取所需的結果,然則名曰結盟,實際上在雙方的關係中太平公主卻佔據着壓倒性的絕對優勢,李隆基若想不被徹底架空成一個僅僅只有名義的傀儡並能在事後獲得足夠多好處的話,他就必須在這次策劃的宮變中實打實的做出些貢獻出來。但以他如今所掌握的微乎其微的資源,所能做的唯有攻其一點。

而這一點也就是唐成所倡議的,不管這次宮變的前期準備以及善後事宜如何處斷,那個高舉旗幟領兵誅殺韋后的人一定得是李隆基。

力有不足就以巧破力,只要李隆基能做到這一點,即便他在策劃的這次宮變中所作出的貢獻遠比太平公主要小,但在事後的聲望及利益分配上卻至少能撈到一半兒的好處。

原本這一點很難做到,但韋后突然之間對御林軍將領的大撤換在清除太平公主對御林軍影響力的同時,客觀上也給李隆基提供了一個與太平公主競爭的機會。雖然因着掌握的資源太少,李隆基根本不可能與太平公主站在同一個起跑線上,但現在至少有了這種可能。

這段時日以來,唐成固然是處心積慮的在想盡辦法接近二韋兄弟,李隆基及太平公主可也半點沒閒着。

“本王離京太久,方方面面都要重新走動,加之爲怕露了形跡有許多人也不敢貿然接近,是以進展甚慢”,嘆息了一聲後,李隆基隨即昂揚一笑道:“不過這正好趕上年節,許多事隨後做起來倒方便得多了,待上元節後進展當能快些”。

“謹慎第一,殿下現在實無力與韋后抗衡,唯一也是最好的辦法就是躲在鎮國公主後面,大樹底下好乘涼!否則形跡一露,後果不堪設想”。

“韋后連父王都不擔心,又怎麼會在意我這個庶三子出身的閒散郡王,若非如此,二韋兄弟又怎會如此輕易的予你以信任?”,李隆基自嘲的調笑了一句,正色道:“本王正是擔心於此,所以此番行事中力求穩妥,無奈這也自縛了手腳,人心難測,當此特殊時期,誰知道那些御林軍中將領們心向何處?”。

聞言,唐成微微一笑,“公主處進展如何?”。

“此事本王沒問,料是問了也是白問。不過姑母於長安經營多年,而韋后又不能將御林軍中將領一股腦都換掉……”,說到這個,李隆基的語調裏帶上了一抹濃濃的無力感,他也實在是沒辦法,無論是權勢還是影響力,比之巨無霸一般的太平公主,他自己簡直就像個小螞蟻一樣,要想在此事上與太平公主競爭,實在是難哪。

唐成靜靜地看着李隆基,儘管他的臉上有着明顯的無奈,但任唐成怎麼看也沒找到一點兒的失望,前廢太子宮變失敗的餘波尚未完全散盡,身份地位及實力都遠有不如的李隆基就毫不猶豫的主動投入了這一場失敗後註定下場極其悽慘的新宮變,且在當前事事受制於人的情況下不氣餒不抱怨的盡力而爲,雖進展緩慢也絕無半點失望之色,這個前半生手創出大唐極盛之世的李三郎果然有過人之處。

“無缺,怎麼了?”。

“鎮國公主地利人和兼備,實是佔盡優勢”,唐成收回觀察着李隆基的目光,自袖中掏出那張名單輕輕放在了李隆基面前,“時不我與,殿下也是該加快進度奮起直追了”。

“這是什麼?”,這一問剛剛出口,僅僅是片刻之後,隨着“嘭”的一聲胡凳倒地聲響,李隆基驀然站起兩眼熠熠生輝地緊盯着唐成,“這……這是……”。

唐成用很讓人安心的速度穩穩點了點頭,“這正是由韋播手書的御林左衛將領名錄,至於各個名字之後的標註就無需我再多說了”。

言至此處,唐成又從袖中掏出另一份謄抄複製好的名單推到了李隆基面前,“既有韋將軍幫着做了鑑別,殿下倒正好趁着年節按圖索驥,御林兩衛四軍,既然右衛情況不明而殿下也力有不逮,以屬下之見,莫若便集中精力將心思都用在左衛上,亦足以成事”。

“好,好”,李隆基重重地點着頭,心旌搖動不已,唐成給的這份東西太重要了。

身爲統領御林左衛的大將,韋播這一紙看似輕飄飄的名單裏面凝聚着多少前期甄別的努力?這裏面的絕大多數工作肯定是在韋播上任之前便已做好的,其間有一些暗子的佈置若非看到這份名單實是讓人難以置信,誰能想到那個在多個場合對韋后當權頗有微詞的肖峯竟然會是韋播最信任的將領之一?而這個肖峯恰好就是李隆基正準備接觸拉攏的重點對象,設若不是從今晚從唐成處拿到了這份名單,其結果……

今時今日以他的情況一旦暴露的話,韋后要想處斷他實在是易如反掌。想着想着,後怕不已的李隆基額頭已悄然炸出了一層細密的白毛汗,而後怕的驚悚過後,繼之而起的就是無盡的興奮,有了這份名單,他能省去多少甄別試探的功夫?而在按圖索驥之下,行事的成功率……

無論從那個角度來說,眼前這份名單的價值都是不可估量的,怎麼看重都不會過分。

良久之後,從狂喜中漸漸平復下來的李隆基從名單上抬起頭灼灼注視着唐成,“無缺,大事若成,你便是首功,本王定不負你”。

“什麼負不負的”,唐成湝一笑,“殿下若真要酬功的話,異日便還屬下一個盛世圖景,只要能見着這個,屬下就是做的再多也值了”。

“好好好,一言爲定”。

“君無戲言”,迎着李隆基伸出的手,唐成不合規矩的重重握了過去。

在李隆基走時,唐成隨口問了他昨天來找的原因,聽到這個,李隆基哈哈一笑道:“無缺,你想不想知道公主是如何品評你的?”。

昨天與太平公主的見面都泡湯了,這還評價個屁呀!

李隆基刻意多等了一會兒,買夠關子後才道:“是本王引薦的你,所以公主的書簡也是送往本王處的,上面對你的評價就只有八個字:才智足用,心性不足”。

唐距魏晉不遠,這時候的人也有品評人物的遺風,李隆基向太平公主引薦唐成,太平公主正式回書做答,這就是很正式的流程了,要是太平年月,這八字考語可以隨便宣揚的話,但憑着這八個字,唐成就能一夜之間名動長安。

聽完太平公主的評價,唐成也是哈哈而笑。

什麼是心性不足,說的不就是沒耐性嘛,難倒昨天換上紗褸當一回鴨好好把太平公主伺候舒服了就是心性完足?靠,該忍的時候自然會忍,該賣的時候也會賣,但啥都能賣,我他媽就是不賣身!

……

與此同時,韋播府花廳中正閒談的韋睿聽說五哥竟將標註後的將領名錄給了唐成,本是懶散斜靠在坐榻上的他猛地挺直了腰板,“五哥,唐成畢竟是剛剛招攬過來的,怎麼能把這麼要緊的物事給他?太草率了”。

韋睿情急之下竟忘了三叔一再的交代,在對韋播的話裏用上了指責的語氣。

韋播是個有故事有心結的人,面對比他還小的韋睿如此指責,臉頓時也拉了下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某身爲一軍主帥,行事自有主斷”。

“哎”,看到韋播這樣子,韋睿只能吞聲在心底長嘆,沒辦法!誰讓他們這一輩分的子侄裏姑母最寵愛也最信任這個老五,誰又讓老五是這麼個經歷性情。

“弟弟一時情急說話有不妥當處,五哥你是兄長,莫要與弟弟計較纔好”,從坐榻上起身向韋播行了一禮後,韋睿這纔再次問起名單事情的始末。

聽說這份名單早在中午就已交給唐成,韋睿心底又是一嘆,過去這麼長時間,現在就是追回也已經沒什麼意義了。

仔細聽完事情的經過之後,心中着急的韋睿打疊起精神又陪着韋播說笑了一陣兒,待他再次開懷大笑之後這才起身告辭。

從韋播府出來之後,韋睿當即揮手召來貼身長隨,“你速去聯絡在公主府裏安插的人,着他們密切注意李令月是否收到過一份御林左衛將領的名錄,慢着,那唐成你可還記得?”。

長隨一直跟着韋睿,唐成也是見過幾次面的,聞言點了點頭。

“好,跟他們說清楚唐成的容貌特徵,一旦唐成在李令月府上出現,立刻報我”。

目送長隨策馬在夜幕中消失不見,又靜靜站了一會兒的韋睿沉聲自語道:“唐成,你莫要讓我失望纔好,否則,本將軍非得親手活剮了你”。

第一百九十六章 到手的第一項權利

韋府家人沒說錯,韋播爲唐成新覓下的宅子果然只用大半天就收拾好了,第二天上午唐成起來時,昨個兒來的那家人已經侯在外面等他搬家。

唐成此來京城就帶着來福,人少,隨身的東西更少,隨着車就過去了。

再次回頭看了一眼雅正園後,唐成放下了車窗簾幕,就是在這裏,他來京前的那些打算全都落了空,科考變數橫生,現如今還一頭扎進了韋氏與太平公主及李隆基的爭鬥中,而且還在後世今生裏第一次幹上了臥底。

世事難料,這四個字以前也就只是說說,但這回可是紮紮實實的經歷了一遭。

“大官人在想什麼?”,這些日子裏唐成勞心勞力的忙,來福卻舒服自在得很,人說心寬體胖,月餘時間下來,遠離家鄉的他竟然還長胖了不少,真是個異數。

想什麼?聞問,唐成無聲的嘆了一口氣,還能想什麼?想回家呀,這時候要不是在京城的話,他就該舒舒服服的在呆在家裏,一家人守着火缓脝撕煤葓F團圓圓的湊在一起等着除夕守歲,這樣閤家其樂融融的日子能一直持續到上元節,那將是怎樣的一種愜意?何至於像現在這樣冷冷清清的看着車外辦年貨的人眼饞?

黃金之城也見識過了,若非現下實在是走不了,這個長安唐成真是一天都不想呆下去了,而且以後也不想再來,眼下正在做的這些事情是不得不爲,其實就本心裏講,對於這樣內部的爭鬥,若非是關涉到了自己的理想乃至於家人的安危,他真是半點都不想參與。

後悔呀,穿越前讀大學的時候爲什麼沒選擇歷史專業?要是確切知道李隆基在正式上位前是這麼個處境,打死也不會在去年揚州時那麼急匆匆的跟他搭上關係,好歹等他處境好些了再說,反正只要歷史不出錯的話即便沒有自己參與其中,李隆基最終也能上位。

但現在是不成了,很多事情就是這樣,事不關己,關己則亂。若是一切都不知道僅僅做個看客的話還真是能什麼都不在意。但真等自己牽連其中時,饒是知道結果終究也是不放心,怕就怕的是那個萬一。

萬一因爲自己的出現,歷史有了什麼變動怎麼辦?雖然這種想法很自戀,這種事情出現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但唐成總還是忍不住會這麼想。萬一李隆基上位沒成反倒敗得一塌糊塗怎麼辦?現在的他已經沒法做一個看客了,李隆基的命卟粌H與他,也與他的家人密切相關,這一切對唐成都太重要了,重要到他根本無法心平氣和的在一邊兒坐等結果。

事涉自己的理想,一家人的安危,那怕“萬一”只有微乎其微的可能他也無法承受,與此同時,他的性格也無法坐視自己的命呷蓜e人的行爲結果來決定。

因着對一家人安危,也因爲從來沒想着要放棄對理想的追求,唐成必然的一頭扎進了眼前的這一切,既然有着不願將自己的命呒挠氃趧e人身上的性格,而性格又決定命撸羌拍瘉砹司褪茏牛芸嗍芾劬腿套拧�

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是男人就不能慫!

想到這裏,唐成猛地放下了手中的車窗簾幕,將窗外長安百姓熱熱鬧鬧辦年貨的喜慶場景隔絕了出去,一笑而過的算是回答了來福的問話。

馬車轔轔,不一會兒時間就到了,新宅裏不僅收拾的齊整,就連門子竈頭小廝及粗使婆子都一應俱全,人數雖然少,那也是因爲他這個小院兒實在不需要太多人伺候。在二進院子被安排貼身照顧他衣食起居的那兩個丫頭是昨天見過面的,不僅是見過面,在芙蓉樓的沐浴就是由她們親手伺候的,看來這是韋播特意給他準備的,想不要都不行。

“進來吧”,唐成向兩個正向他行禮的丫頭點了點頭,又看了看眼前明顯是精心佈置的陳設,要說韋播對他還真是夠意思了。

將這處新住所前後看了一遍後,唐成幾乎沒耽擱什麼時間的回到書房裏開始幹起正事來。

也不知是因爲穿越的魔力還是因爲環境的變化促使了人的改變,唐成在後世時雖然也是個遇事認真的,但那也僅限於“遇事”而已,平日裏喜歡放假,喜歡耍玩的性情跟同齡人沒什麼區別。但自打穿越之後,慢慢的竟然發展到有些閒不下來,除非特定放假與家人團聚的時間,或者是太累了給自己放鬆,否則他總是把自己的時間安排得很滿,要說穿越之初諸事纏雜還是不得不如此的話,那現在簡直就成了一個習慣。

忙不是問題,事情有多忙,完成事情之後的放鬆就有多舒服。成就感、愉悅感與忙碌的程度是成正比的!與之相對,反倒是無所事事的松閒讓人難受,玩都玩到了讓人難受的地步,這樣的放鬆也就失去了意義。很多時候連唐成自己都奇怪,怎麼穿越了一回後,自己居然就有了工作狂的潛質。

表面如同上了霜一樣的上好白銀炭在火谎Y燃燒的正旺,書房裏暖烘烘的,唐成接過丫頭呈來的茶水趁着燙勁兒呷了幾口,放下手中茶盞舒服的搓了搓手後,取出昨天韋播給的那份名錄攤開在書案上,很快的就沉了進去。

昨天接到這份名單後既高興,又想着要給李隆基複製,這份名單就看的不夠細,此刻唐成一行行一字字的重新研讀這份名單,其認真專注程度就像考古專家在發掘出土文物一樣,每一個名字後附着的履歷都是看了又看,這樣細緻的看下來,一個名字過去,名錄上附着記載的也都刻進了唐成的腦海。

在這個過程中,除了偶爾的喝喝茶之外,他基本上沒抬過頭,細緻的將整份名錄從頭到尾看完之後,唐成起身活動活動了手腳,不一會兒後就又重新坐了下來。

取過一邊早就準備好的紙筆,唐成開始寫起什麼來,全心投入手頭事務的他異常專注,直到由遠及近的一個腳步聲打斷了他的工作。

“誰?出去!”,依舊在想着名錄上各種聯繫的唐成頭也沒抬的低斥了一句,此前已經吩咐過未得允許任何人不得進來打擾,現在卻有人直接堂而皇之的走了進來,他思路被擾後很是不耐。

“無缺,是我”,腳步聲一頓之後韋播的聲音響了起來,“天已過午,皇城散衙都有兩炷香工夫了,無缺在做何事竟然沉迷如此?”。

唐成卻沒料到來的竟然是韋播,聞言,放下手中紙筆的他猛然起身拱手爲禮道:“屬下見過大將軍,適才言語無禮之處還請見諒”。

“無妨”,韋播擺了擺手,腳下卻是半點沒停的到了唐成的書案旁。

韋播的眼神從那份名錄上滑過之後,最終停留在了旁邊那些墨跡未乾的紙張上,“好一筆簪花小楷”,笑讚了一句後,韋播拿起紙低頭看了起來,不過僅只片刻之後他便又抬起頭來,“無缺,你這是……”。

“這是屬下閒來無事爲年後的差事做的一點文案准備”,唐成上前一步指着韋播手中的紙頁道:“這些人屬下一個都不認識,因就想着給他們各做一份檔案,如此既可牢記將軍所予的這些資料,也便於入職以後再做查詢。”

言至此處,唐成微微一笑道:“美中不足的是現有的資料太過於簡陋,只能留待入職之後慢慢補齊了,不過屬下這番功夫倒也不算白做,將軍請看,這五人調往御林軍之前原是同在范陽軍中任職,還有這三個,分明是同一年中的武舉,而這幾個則是籍貫相同,至於這兩個姓氏相同,派行也是一模一樣,若屬下所料不差的話,他二人當是出自同一家族”。

韋播原是隨意而看,但唐成的這番話卻是引起了他的強烈興趣,“嗯,你接着說”。

“以屬下想來,御林軍比不得邊軍,邊軍幾乎年年都有戰事,愈是如此軍內的關係相對反倒是簡單些。御林軍長年無戰事,如此則人事必然頻密,將軍若想將左衛調理的馴服,終究還是要從這些人事上着手,而這些同僚,同年,同鄉乃至於同族就是構成軍中人事網絡的根基,牽一髮動的就是一個小圈子,名錄上的每一個名字背後都不是單單的一個人,對於這些掌握的越多越細,將軍料理起來也就愈能做到心中有數,乃至於遊刃有餘。至於這些個人檔案,隨着資料漸次補足,其人愛好,性情、家屬關係,優長及缺點一一完備之後,遇事便可據此以作分析,人心雖不可測,然則每一個人想事,行事,乃至於對突發事件的處理方式都自有一定之規,掌握了這個,將軍再掌控屬下將領時就能做到成竹在胸”。

唐成這一套全然是後世檔案整理及情報分析的理論,強調的是結合行爲學及心理學的精細化操作,對此他自己雖然也是個略知皮毛的半吊子,但聽在一千三百年前對此還處於粗放化、片段化管理的唐人耳中,其優越性以及由此帶來的震撼還是顯而易見的。更別說唐成所描繪出的功效更是正撓到了韋播心中的癢癢處。

沒有任何一個將領不希望對屬下瞭若指掌,唯有如此才能對手下將領從容駕馭,尤其像韋播這樣處境的將領就更是如此,但歷來能真正做到這一點的將領要麼是天資極高且能過耳過目不忘,要麼就是在一軍之中盤踞時間甚長,年深日久的磨出來。前者韋播不具備這樣的天資,後者他又等不得那麼長時間,正是在焦頭爛額的時候,唐成給出了這麼個辦法,韋播如何不喜?

上任時間短,個人能力又實在有限,當下的御林左衛在韋播眼中就是亂糟糟一片,想措手都有些不知道該從何處下手,俟唐成做的這個東西漸成規模後,據此就能剖開外邊的紛呈亂象將整個左衛軍條分縷析的清清楚楚呈現出來,以此爲根基再做處斷可就要容易得太多了。

“無缺此言有理,此事越快越好”,韋播想清楚其中的關節及好處後,言語之中已難掩急切之意,“只要能做成此事,你有什麼需要的儘管跟本將軍說”。

“缺錢,缺人,除此之外還缺將軍的一個授權”。

“噢?”,唐成的話有些古怪,韋播沉聲道:“你仔細說說”。

“此事工作量巨大,斷非屬下一人能夠成就的,這就需要人手,要養這麼多人做事自然就要花錢。除此之外,屬下還需要將軍的一個授權”,唐成順手拿起名錄手指着上面的名字道:“授權屬下對這些將領實行監控,他們愛去那裏,喜歡逛的是那家青樓,經常與誰私下聚會,說了什麼幹了什麼將軍都該知道,庶幾才能使這份檔案真正發揮作用”。

僅僅是想到能將這些人徹底置於自己的監控之中,韋播就油然生出一種上位者掌控一切的快感來,幾乎沒什麼猶豫,重重一點頭道:“準”。

“將軍英明”,唐成肅容讚了一句後,神色不改的續又道:“屬下要的是精明強幹,且必須是將軍能信任的人,至少對於骨幹人員來說,這二者缺一不可”。

“嗯”,唐成這每一句話似乎就是從韋播心裏流出來的,聽着真是受用得很。

“似這等監控手下將領的事情早就有人做過,但像眼下這次對將軍屬下全面監控當是第一次,屬下行事時自當慎之又慎,另也請將軍對此徹底保密,否則此事一旦泄露出去,必定使諸將領心生怨憤,如此便是得不償失了”,臉色鄭重的說到這裏後,唐成刻意一頓道:“此事正是個雙刃劍,用的好了就是無雙利器,若是不慎則會傷及自身,或者將軍該深思過後再做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