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當廳中所有的士子都走完之後,適才那個僕役走了過來,“公子,請”。
唐成再也沒想到太平公主見他的地方竟然是如此的詭異。
浴室!
那僕役將唐成帶到的地方竟然會是浴室!
掀開門口厚厚的棉氈,唐成跟着僕役走進了一個霧氣蒸騰的屋子,而這間屋子裏侍候的竟然沒有一個侍女,赫然全都是衣着暴露的年輕貌美少年,唐成走進去時,那些低聲談笑的少年看到他後頓時都住了口,但看向他時雙眼中的敵意卻是再清楚不過了。
那僕役將唐成帶進來後,低聲向一個穿着紗褸的美少年說了幾句後便轉身退了出去。
“你且在此稍等”,美少年冷冷的一句後,前行幾步掀開另一重厚重的簾幕進去了,在他掀開簾幕時,唐成分明清楚的聽到了裏邊兒傳出的嬉水聲。
屋中其他的幾個美少年對唐成甚是冷淡,唐成自也不會去找他們搭話,就這樣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後,適才那個少年回來了,“九郎,給他拿一襲紗褸來”。
“我就穿這個”,唐成的聲音有些低沉。
唐成很惱火,唐朝雖曰開放,但穿越兩年多後唐成已經清清楚楚的知道,唐人的開放也並不是後人想象的那麼隨意,待客見客,迎賓送別都是有禮可遵,有禮可依的。太平公主在此地見他是什麼意思?
聞言,那剛剛站起身的九郎呵斥道:“面見公主豈能由得你?”。
看着一身紗褸下全身幾近透明的九郎,唐成淡淡答道:“見不見我公主決定,換不換衣服我自己說了算”。
九郎再沒想到有人在面見公主時竟敢如此肆意,愣了一下後大聲道:“放肆”。
“罷了,九弟住口”,適才那少年狠狠盯了唐成一眼,轉身又掀開簾子進去了。
那九郎喫了唐成的搶白,一時又沒個發作處,臉色青白的盯着繞着唐成轉着圈兒,行走時還刻意挺出了腰身。
唐成看他這樣子只覺可笑,但片刻之後等他想明白九郎挺腰的意圖後,他就再也笑不出來了。
看這小白臉刻意挺腰的動作分明是在炫耀胯間的陽物碩大,這就如同後世煙花女子競爭攬客時總是刻意突出胸前的波濤洶湧一樣,操,原來在他眼裏,自己也就是個跟他一樣的太平公主找來的新面首。
後世裏唐成也曾放蕩過一段時間,洗鴛鴦浴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兒,就是打水戰那也是駕輕就熟,技術熟練得很。但此刻,他竟然被人另一隻鴨子視作同類的站在一個女人的浴室外時,這滋味……
後世裏只要不是真幹鴨子的,有誰受得了這個?操他孃的,公主了不起呀!你可以隨意作踐這時代的人,但老子可是穿越的,不受你這作踐!一念至此,此次私見中沒得到半點應有尊重的唐成猛地一撩棉布簾氈,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愛誰誰,滾你孃的蛋去吧。
出了房間之後,唐成不管身後那少年扯着嗓子的喊叫聲,徑直大步直出了公主府。
唐成走出公主府門後長吐了一口氣,晦氣,真他媽晦氣。
出府之後見不到李隆基的馬車,就連七織的蔥油小車也不見,想必是他耽擱了這一會兒後七織等他不着先走了。人倒黴了喝涼水都塞牙,更見鬼的是這地界兒竟然連一輛行腳兒都沒有。
既然沒車那就只能走,唐成剛走出沒幾步,便聽得身後一個出谷黃鶯般的脆聲道:“唐公子要去那兒?若是不嫌敝車簡陋,便由賤妾送你一程如何?”。
唐成扭頭看去,便見芙蓉樓花魁梁盼盼從一輛挑着兩盞宮燈的翠綠蔥油小車上巧笑倩兮的探出頭來。
文會宴飲散的有一陣兒了,梁盼盼爲何沒走?看她這架勢莫非是在等自己?想想她跟二韋兄弟的關係,唐成轉身之間點頭道:“多謝”。
唐代女子所用的蔥油小車本就不大,而唐成的身量卻大,如此以來那梁盼盼的貼身侍女就在車中待不得了,不過這小女子下車從護衛隨從手上要過一匹馬後卻沒隨車而行,而是撥馬一轉當先馳去。
“她是去通知二韋兄弟?”,眼見侍女去遠之後,在蔥油車中坐定的唐成放下了車窗簾幕。
車行轔轔,梁盼盼將唐成細細打量了一遍後掩脣輕笑道:“未知近日來哄傳帝都的《蜀道難》竟是出自公子之手,妾身真是孤陋寡聞得很了。七織妹妹好福氣”。
唐成不明白自己寫的《蜀道難》跟七織福氣好壞之間有什麼關係?“嗯?”。
“適才文會間歇中發生的事情賤妾可是親見的,這滿長安的士子裏有幾個能做得出?那薛東可是頗受公主寵愛的堂侄呢”,言至此處時,梁盼盼眼中的那兩點激賞確是發自赤眨肮尤绱擞星橛辛x,一曲《蜀道難》更被賀博士推爲才思如海,有這般有情有才的公子護持,七織妹妹豈不是好福氣?”。
這話卻不好回答,唐成聞言一笑道:“七織福氣如何且不說,盼盼姑娘卻是好說辭”。
梁盼盼聞言一笑之間堪堪露出了六顆糯米般潔白整齊的牙齒,“恕賤妾無禮,適才見公子出公主府時面有怒色,卻不知所爲何事?”。
提到這事兒唐成現在猶覺窩火,媽的,自己竟然成了個鴨!他心中不豫臉上便自然顯露出不悅之色來,“這事兒太過窩囊,不說也罷”。
梁盼盼見狀眉眼一轉,不過卻沒再問什麼。
出了太平公主府所在的坊區,天色已經過了散衙時的正午時分,蔥油馬車上了朱雀大街行不多遠,便見前方有數騎對面馳來,唐成聞聲挑開車窗簾幕,見對面當先而來的那人便正是當日在雅正園裏見過的韋播。
第一百九十四章 演戲
“盼盼姑娘這是去那兒了?”,韋播在蔥油小車邊勒馬站定,跟梁盼盼說了一句話後這才“看”到唐成,“唐成?你們這是……”。
“回大將軍話,賤妾是到鎮國太平公主府爲文會宴飲歌舞助興的,這是剛自公主府回來”,言至此處,梁盼盼含笑一瞥唐成道:“唐公子乃是受邀的賓客,因車行不便,賤妾邀之同行的”。
唐成向韋播一禮後便靜靜看着他兩人在面前演戲,分明是早有小丫鬟前面通知的,還非得整出個偶遇的架勢,這就不嫌累?自己就是個普通士子罷了,值得韋播這正三品的撫遠大將軍玩兒這花呼哨?
“這倒是正好”,韋播哈哈一笑道:“本將軍剛剛散衙正愁着回去怪沒意思,唐成也是見過的,相請不如偶遇,中午這個多時辰少不得要勞煩盼盼爲我等消磨了,唐成,你意下如何?”。
“我跟將軍一樣,回去也只是閒着”。
“好,爽快”,韋播一笑聲中,當先撥轉馬頭往平康坊芙蓉樓而去。
芙蓉樓乃是長安城中最大的青樓,諸事着實便宜,三人到得梁盼盼房中不多久,酒饌諸物就已置備好了。
“來,飲勝!”,與唐成對案而坐的韋播邀飲了一盞後,放下手中酒觴若不經意地問道:“唐成你的才華本將軍是親見的,以爾之纔在今日的公主宴飲文會上必定大放異彩,此後金榜高中不過是探囊取物罷了,啊,可喜可賀呀”。
“大放異彩!”,唐成聞言隨手擺弄着手中的酒觴,“將軍所言不差,學生今個兒還真是大放異彩了,這下子公主想不記得學生也不成了”。
唐成說完這句滿帶譏誚的話後,驀地哈哈大笑起來,大笑聲中徑取了酒甌滿斟一觴,隨即捧手處將一滿觴酒仰脖而盡,因是喝得太急,淋漓的酒水從嘴角處流出來將胸前濡溼一片,至此,就是個陌生人也能看得出來他這是憤懣而飲,別有懷抱了。
“唐成你這是……”,唐成未答韋播的問話,一邊兒侍酒的梁盼盼因就將唐成暴打薛東之事敘說了一遍,說完之後,雙目一轉道:“文會散後唐公子離府最晚,賤妾觀其出府時面有激憤之色,卻不知究竟是發生了何事?”。
“何事?哈哈哈哈”,唐成這一笑真是聲震屋宇,笑聲裏的激憤之意三里外都能感覺的清清楚楚,“我離府晚是因爲蒙了鎮國公主的召見”。
“噢!鎮國公主素不輕易許人,這是好事啊”,韋播的身子猛地向前一探。
“好事,是好事,公主在沐浴處所這等私密之地見我,焉能不是好事?”,唐成的笑聲愈發的響亮了,原本的激憤之外更多的有了譏嘲之意,“我本將心付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某十年寒窗,數載歷練,素來也以用世幹才自許,不料在公主眼中卻只是個該以色侍人的張昌宗之輩罷了,身着紗褸,與諸面首爭寵於湯池之室,好看重,好看重啊!”。
竟爲此事?梁盼盼、韋播兩人此前一直在猜測唐成最後留在公主府到底幹了什麼。此時真個聽到之後,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不過細瞅瞅唐成的容貌,再想想太平公主於男女之事上的肆意,發生這樣的事情真是一點都不奇怪。
唐成也不理會他們的沉默,顧自又自斟自飲了一觴後,抓起身前案上的玉著叩案而擊起來,手中邊敲口中邊合節長歌:
朝爲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
唐成滿帶激憤又譏誚的聲音將這四句連歌三遍後,手中玉著猛然一頓,嘶聲浩嘆道:“某雖有用世奮進之心,然則時不我予,世不我予,嗚呼,奈何!”。
口中浩嘆方完,唐成伸手處就又將酒甌抓到了手中,一嘆一觴,任是梁盼盼及韋播勸都勸不住,接連三四觴急酒下肚,就見正再次倒酒的他身子猛然一歪,帶起一片“嘩啦”的杯盤碰響聲中,唐成已合身醉趴在身前的几案上。
見狀,韋播與梁盼盼相視一笑撣了撣濺到身上的酒汁後,伸出手去推了推,“唐成,唐成……”。
趴在案几上的唐成伸手像趕蒼蠅一樣撥拉開韋播的手,頭也沒抬的口中含糊道:“我醉欲眠,君且去,且去……”。
韋播看着唐成這醉態可掬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嘿,這唐成看着甚是幹練,卻沒想到酒量這麼溦@才喝了幾觴竟然就倒了”。
“在公主府時他就已飲過不少,眼下這是二遍酒了,宿酒易醉,更何況還存着借酒澆愁,存心求醉的念頭”,梁盼盼看着歪倒在案几上形容狼狽的唐成,嘆息聲道:“‘我醉欲眠君且去’原是出自六朝淵明陶公,陶公一生常處於仕與隱的艱難抉擇之中,欲仕則世道污濁,欲隱則貧病交加自給不能,其言其詩歷來最易爲失意士子所稱引”。
“噢,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韋郎有所不知,賤妾這也是見得多了。每年科考之後,這樣的士子賤妾總要碰上幾個”,梁盼盼嘆息着輕笑道:“士子們多年寒窗苦讀,隨後不遠千里進京赴考,其中艱辛自不待言。一朝落第自是萬念俱灰。論說起來唐成還算好的,這些年賤妾所見還多有痛哭流涕以至於傷極吐血的,莫說四五觴酒,似這等心氣極高的一旦絕望,觴酒便醉的也多”。
“嗯”,韋播看着唐成搖了搖頭,“看來他也是知道得罪了太平公主就今科無望了”。
聞言,梁盼盼點了點頭,看向唐成的眼神兒裏實有幾分真心的惋惜,“賤妾也是今天才知道近日來哄傳京城,被賀博士及張春江讚許爲‘其才如海’的《蜀道難》竟是出自他手。此後爲七織不惜當廳對公主寵愛的堂侄大打出手,這唐成真算得是有才有義了,這樣的人竟然科舉無望,哎,真是可惜了”。
“一年多來我這可是第一次聽到你對某人如此稱許”,韋播的手撫上樑盼盼肩頭時話音兒裏已微微帶上了些酸味兒。
“詩才什麼的就罷了,賤妾這些年見過的才子也多”,身子順勢偎進韋播的懷裏,梁盼盼幽幽聲道:“賤妾稱許的是他對七織的那份情義,盼只盼……”。
“本將軍千金一諾,還能負了你不成?”,韋播生性不習慣這般的兒女柔情,硬硬的安慰了一句後,手指着唐成豪聲道:“就是他也沒什麼可惜的,沒了張屠戶也喫不了混毛豬,嘿嘿,鎮國公主還真能一手遮天?”。
韋播話剛說完,不等梁盼盼再說什麼,就聽房中通往廂房的門戶“呀”的一響,手腕處掛着馬鞭的韋睿一臉兒笑的從裏邊走了出來,“五哥好豪氣,這話真說的是擲地有聲”。
“七弟,你怎麼在這兒?”。
“我怎麼就不能在這兒,怎麼,礙着五哥跟小嫂子親熱了?”,韋睿的心情看來實在是好得很,“我聽說了你那營裏兵將鬧事的消息後當即就趕過去了,去了之後才知道五哥已經走了,你那親隨說小嫂子的丫鬟曾來找過,我就直接到了這裏,誰知我來了你們還沒到,小嫂子這閨房不方便,遂就在隔壁廂房歇着,後來……”。
韋播一聽韋睿說到上午兵將鬧事的事情,臉上的笑容頓時就不見了蹤影,“別提那些個混賬行子,愣是把老子的懷柔當成了怕事,一羣喂不熟的白眼狼,有他們難受的時候兒”。
“五哥別生氣,他們都是些什麼人,咱們又是什麼身份,值當得跟這些粗人置氣?五哥你上午措處的就好,有將帥之風”,韋睿說話間順手將韋播的酒觴斟滿後遞了過去,“三叔說的好,現在情形特殊,咱們且先將就着他們,等大事一了,五哥你想怎麼收拾這羣王八蛋,弟弟我絕不攔着”。
“算了,不說了”,韋播仰脖將一觴酒一飲而盡,鬱悶道:“我接着忍就是”。
見韋播鬱結難平,韋睿笑着轉了話題道:“五哥也別惱,弟弟這兒倒是有個好消息”,說着,韋睿偏頭看了看趴在案几上睡得正香的唐成,“是關於他的”。
“噢,什麼消息,老七你快說”。
韋播聽到這個消息也實在是真高興,論說起來一個正三品的撫遠大將軍怎麼着也不至於對區區一個應考士子如此在意,但他情況不同啊!
韋播雖說出身於顯赫一時的京兆名門韋氏,且也是嫡系血脈出身,無奈父母卻去世得太早。父母這一去韋播的日子就難過了,大家族從外面看着光鮮富貴,但內裏的傾軋爭鬥卻是一刻不停,他一個無父無母的半大孩子難免要受各房的氣。
韋播自小也是受寵長大的,突然之間怎麼受得了這個,但他既無力反抗就只能忍着,忍到憋不住時就難免啼哭,哭的多了他在府裏就越發不招待見,發展到最後就連下人都敢對他陽奉陰違了。越是如此,韋播越受欺負,表面的性子也就越弱,而心中隱藏的暴戾也就越多。長而久之的下來,就使其形成了近似病態分裂症般的性格。此後別說是族學,就連房門都出得少了。
簡而言之一句話,韋播本人就是個活生生的唐朝版問題少年,韋家偌大一個家族,在那段日子對他還算不錯的就只有兩個人,一個就是三叔,而另一個則是他姑母,也就是當今的韋皇后。
三叔對他的好是出於子侄間的一視同仁,畢竟他是個在外統兵的將領,每年回家的時候有限,回來後見着子侄們看誰都親。相較於三叔,那時尚是太子妃的姑母對韋播可是實實在在的真好。別看韋家上一代兄弟姐妹不少,但要論兄妹間感情,卻是韋播父親與韋后最爲相得,兄妹倆打小就是如此,隨着年齡漸長更是歷久彌深,韋后對韋播的這份疼愛實是愛屋及烏的結果。
可惜的是好景不常,就在韋播興高采烈的看着姑母終於從太子妃晉位皇后時,隨着女皇一聲令下,姑母跟着沒過幾天皇帝癮的姑丈被流放到了山南房州幽居監管,這一去就是十四年,十四年裏沒有依仗,又是那麼個性子的韋播過的什麼日子只有他自己知道。
白眼兒,輕視,這些韋播經歷得太多,眼睜睜看着比自己小得多的同族兄弟都已放出去做官而自己卻年過三十依舊一業未立,韋播的痛苦實在是不足爲外人道。
如此年復一年,十四年下來後,對於韋播來說,除了自己的姓氏及血脈無可更改之外,對於家族他早已沒了什麼感情。
晴空一聲霹靂,張柬之等人趁着武后年老得病之機發動宮變,迎回了在房州幽居十四年的姑丈重登帝位,韋播也算守得雲開見月明,短短三兩年之間從恩萌的七品武職一路躥升,直到今次正式出掌御林左衛,他這升遷的速度實是讓人咋舌。
有姑母的寵愛及這兩三年的歷練,韋播總算是正常了些,至少從表面上看去不那麼柔弱了,隨着環境的變化,他甚至在很多時候還表現的有些反常的強勢。除此之外,胸中的那份暴戾也被安撫着隱藏的更深了。總而言之,就是在韋后回來的這兩三年裏,韋播總體而言正常了不少。
這次接了這麼個重要的差事,不管是爲自己爭氣,還是爲了對得起姑母,韋播都不容這個差事有失。但他也頗有自知之明,此前既無領兵施政經驗,自小又讀書無成,要想辦好差就不能不找人幫忙。但他又能找誰?家族裏的人指靠不上,唯一還算有些交情的老七自己也有一攤子事情要忙,再說他深心裏也實在不願事事靠着什麼都比他強的老七,如此以來他就只能靠自己去找人了。
雖然沒讀過多少書,但這兩年入仕後的歷練下來,韋播也知道一個簡單的道理:對於一個上位者而言,能選準人才,用對人才就是最大的才能。傅說之於商王,姜尚之於武王,這樣的例子他就算沒學過,總也還聽說過。
入職以來軍中的事情讓他焦頭爛額,每每不得不需要老七來救場,越是如此韋播就越焦急,力不從心之下這找尋人才的事情就愈發顯得急迫,正是在這種情勢下,唐成以一幅匪夷所思卻又轟動帝都的布幔橫空出世在了韋播的面前。
尤其是在經過上午再一次的兵將鬧事之後,就有了撫遠將軍韋播對唐成這個士子非正常的關切。
“唐成已經醉了,嫂子就安排他到廂房睡下吧”,見韋播問的急切,韋睿笑看着唐成被雜役扶走後,這才自袖中掏出了一紙素箋來,“五哥,唐成的底子盤清楚了,你看看”。
韋播雖然無文,但普通書信還是盡能看的,從韋睿手中接過那紙素箋後,韋播低頭就看了起來。
那山南東道的親信這回真是盡了力,直把唐成從鄖溪縣衙入仕以來的經歷盤的清清楚楚,從剿滅二龍寨到金州修路,再到道城裏的大雅至正園,樁樁件件分毫不漏,韋播越看越是歡喜,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唐成果然是個真人才。
細細看完之後,面綻笑容的韋播猛的一合素箋,“老七,這個人我要了,你可不能跟我搶”。
“你我兄弟何分彼此,你的就是我的”,這句說完,韋睿微微一頓道:“只是此子與安國相王府頗有勾連,五哥若要用他,於這一節上不得不加小心”。
“他一個山南士子能跟相王爺有什麼關係?充其量不過是感恩張亮罷了,張亮是個什麼東西能看在相王爺眼裏?老七,這事可是早就說過的”,正在興頭兒上的韋播不等韋睿再說什麼,斷然一揮手道:“還是你當日那句話,這個唐成我用定了”。
“好好好,現在這情勢可不就正是用人的時候,這到手兒的人才還能放跑了不成?弟弟不過是要哥哥留心些罷了”,說到這裏,韋睿笑指着廂房道:“用人就要先收心,五哥這就去吧!至於張亮那裏自有我去找他說話”。
……
且不說芙蓉樓這邊唐成與韋播互飆演技,單說太平公主聞報唐成摔門而去後,僅只微微一愣,臉上竟無意外神色。
“公主,此子太過放肆,要不要讓九郎出去傳個話兒?”。
秋冬之際的長安還是有些太乾燥了,太平公主慵懶愜意地躺在湯池之中,半閉着眼睛懶洋洋道:“不必了!這個猴崽子好機敏,真真假假連本公主都利用上了”。
這話聽得那美少年一頭霧水,不過他心中對唐成的惱怒卻是不那麼容易消的,“此子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分明是對公主的大不敬,若不讓他喫些苦頭……”。
不等美少年這句上眼藥的話說完,便見湯池中水波一翻,太平公主白嫩的手已結結實實的摑在了他臉上,這一聲脆響在封閉的浴室中份外清晰。
“多事!”,太平公主收回手時,一雙鳳眼又已恢復了剛纔半閉的狀態,近日侄子李隆基多次提到唐成,看他的作爲再經剛纔的一試,看來三郎倒是沒說錯,這個唐成很有些意思啊。
只要能看清楚這個,要不要面見說話也就不重要了。閉目養了一會兒神後,太平公主慵懶的聲音續又響起道:“來呀,筆墨伺候”。
第一百九十五章 賣什麼都不賣身的無間行者
自打韋播接任御林軍的新職司以來,要說他聽得最多,想得最多的幾個字肯定會是“解衣衣之,推食食之”,這不僅是三叔耳提面命一再強調的,就是老七也有事沒事兒也會把這八個字拿出來在他耳邊說說。
韋播繼任之初對於這八個出自《李廣傳》的帶兵方略確實是有心仿效,他沒奢望能成李廣那樣的不世名將,卻實實在在想辦好這份差事,可惜,御林軍裏的這些丘八大爺們壓根兒就不給他這機會。
御林軍的兵將們既對這次毫無徵兆的突然撤換主將不滿,也實在是瞧不起這個小時候遇事就哭哭啼啼,三年前騎馬都能摔下來的韋家廢物,沒辦法,隨着韋播接任御林軍新職,他的一些陳穀子爛芝麻的舊事都被翻出來搞的盡人皆知了。
這普天下銜頭兒最響,待遇最好,同時又是最難帶的就數御林軍,一些邊關宿將調入御林都有不好使的,遑論此前並無實際統兵經驗的韋播!韋后之所以派他出任這麼個職司,一來明擺着是有提攜之意,御林軍地位特殊,只要在這地方把一任主將穩穩實實的做下來,待大事底定之後封侯,乃至晉王也是水到渠成之事;除此之外,更爲重要的是在當前特殊的情勢下,韋后需要百分百信任的人來統管御林軍,能力差點就差點兒,可靠纔是第一位的。而在後族這些嫡系的子侄裏面,不管是論感情還是論信任程度,韋播都是穩穩當當排在第一位。
韋后的盤算固然是好,無奈御林軍,尤其是韋播帳下的這些兵將們不體諒皇后娘娘的這番苦心,如此以來韋播的日子就難過得很,他所準備的“解衣衣之,推食食之”也基本沒什麼用武之地。
不過御林軍的兵將們雖然沒享受到這個,唐成倒是實打實的體驗了一把,因存着要收心留待以後大用的心思,韋播對酒醉後唐成的照顧實在算得是體貼入微,凡是他在史書裏學到的,聽到的古代上位者招攬賢才的手段恨不得一股腦都用上了,唐成原本想的是醉一會兒就醒的,但碰上韋播這陣勢之後反倒是不好意思了。
這要是在不合適的時候醒了可咋整,明知道是假的,還真要跟他演一場讓人直起雞皮疙瘩的戲不成?唐成自忖實在是幹不了這個,太肉麻了!念及於此,他索性做假成真,就在這美人香榻上呼呼睡去。反正早晨起的也早,現在就算補個午覺了。
唐成目的已達,這一覺睡的實是酣暢,等他醒來時已是個多時辰之後了,韋播雖然已經走了,但善後的交代可是半點沒少。
唐成剛一起來,齊腰高的呂風就送了進來,熱水、洗澡時喝的燙酒皆已齊備,只看那溫酒入口的口感,就知道這斷非短時間能整治出來的,肯定是從中午開始就由專人照料着燙上的,隨時照看隨時換,隨時要隨時就能喝。
進來沐浴的是兩個妙齡女子,口口聲聲眼下的一切都是撫遠大將軍吩咐下的,唐成在她們的侍候下痛痛快快洗了個熱水澡,換上從裏到外一色新的內衣,再穿上貢物單絲羅製成的儒衫後神清氣爽的出了廂房。
哎!真是難爲韋播了,單絲羅還好說,能在這麼短時間裏找來這件跟他身形全然合拍的衫子,可真不是個容易活啊!
接下來,唐成由芙蓉樓當家花魁梁盼盼陪着又美美的喫了一頓,隨後才坐上韋播特意從府裏調來的馬車回了雅正園,若非他推辭的堅決,適才那兩個服侍他沐浴的小美人也得一併跟回來。
兩個服侍丫頭算什麼呀!韋大將軍有的是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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