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章

作者:水叶子

《唐朝公務員》 / 作者:水葉子

內容簡介:

唐缺的物質生活很優越,唐缺的精神世界很崩潰。

唐缺穿越了!

他穿越到了唐朝,盛唐。

他穿越到了一個貧寒的農村家庭,赤貧。

他爲喫飯的口糧發愁,他爲搖搖欲墜的房子擔憂。

他種地,他做工,他上完大學上小學。

他一步一個腳印的開始了盛唐穿越的生活。

“流多少汗,喫多少飯”,當唐成真正明白並親身踐行這個道理時,盛世大唐的恢弘畫卷在他面前已徐徐展開!

第一章 生活就是一場無意義的荒誕劇

如果可以選擇的話,唐缺絕對不會要求穿越;如果提前知道自己有一天會被穿越的話,唐缺一定會改變自己大學時的專業選擇,就算不學鋼鐵造船,不學經濟學政治學,最起碼學個造玻璃造紙,那怕是獸醫也行啊。但遺憾的是穿越無法預測,也無法選擇。

所以,當中文系畢業的唐缺在發覺自己被穿越到唐朝後,他終於深刻的理解了當年大學課堂上老師的那句話——中文系畢業生就是萬金油,所謂萬金油的意思就是說你不多,沒你也不少,一言以蔽之就是,沒用。

如果不是唐缺已經在這個房間中躺了整整兩天,那麼,從小在城市裏長大,父母事業有成的他絕對想不到竟然還有人能窮到這個程度!

這是一間什麼樣的房子啊!四面夯土而建的牆上炸裂出一道道縫隙,因爲建房時間太久的緣故,這些炸開的裂縫無論數量還是規模都觸目驚心,至少唐缺就毫不懷疑自己的手能順利的穿過牆右那道最寬的裂縫。

而遮蓋着四面光土牆的,甚至連瓦都不是,而是傳說中的茅草。因爲茅草長時間沒有翻舊換新,所以就使下邊的屋子裏有一股濃的刺鼻的漚草味。

在唐缺牀對面的土牆上有一個掏土挖出的窗戶,裏面插着三根柴棍兒的窗戶很小,這就使得能進入房子內的光線非常少,也正是因爲這個緣故,唐缺現在住着的房子不僅黴味重,而且一天到晚都黑沉沉的,基本上感覺不到天光的變化和時間的流逝。

“要是把所有的穿越者排在一起比比的話,我就算不是最慘的,也絕對是最慘的之一”,唐缺穿越回來已經兩天了,兩天的時間不算長,但已經能夠使他接受眼前的現實,並儘量以一種平和的心態來看待這樣的事實。甚至在最初的震驚過後,當唐缺藉着那一小窗模糊的光線看着頭頂上的茅草時,他還唸誦了一遍杜甫的《茅屋爲秋風所破歌》以自嘲。

“八月秋高風怒號,卷我屋上三重茅”,唯一能聊以自慰的就是現在的時令是在初春,否則唐缺真不知道在沒有空調和電暖器的情況下,就憑身上現在蓋着的比紙厚不了多少的被子該怎麼過冬?

在這樣的環境中依然能用《茅屋爲秋風所破歌》自嘲,這至少說明唐缺的性格夠堅韌,而且也算得上樂觀。樂觀沒什麼,對他這樣八零後出生,在一個高知家庭長大的孩子來說,樂觀是一種共性。他們隨着改革開放長大,家裏條件又好,從小就沒喫過什麼苦,而且堅信今後也不會喫什麼苦。

性格樂觀的確是沒什麼,但堅韌就顯得很罕見了,畢竟順風順水的環境是很難造就出這樣的個性的。說到這裏,就不能不提一提唐缺的父母了。

唐缺的父母是高知,真正的高級知識份子,兩人是同一所“985”大學裏的教授,附着在他們身上的名頭及待遇有很多,比如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博士生導師,長江學者,學科攻堅帶頭人,有突出貢獻的中青年專家等等,如果再加上他們在各種專業協會、理事會里的頭銜兒,上面的那個單子就會變的更長,長到誰也沒有興趣去看。

但是,在這個光彩奪目的長單子裏面,唯一最該有而又沒有的就是:合格的父母。

之所以用合格而不是優秀這個詞兒,是因爲這對名滿學界的夫妻在對待唯一的兒子時連合格都遠遠算不上,更別提優秀了。如果說的肉麻一點兒,他們或許屬於學校,屬於學生,屬於各自的專業,但是,他們絕對不屬於唐缺。

唐缺從小就是跟着小姨長大的,這個早年喪夫的女人實際上也是唐缺家的保姆。也許是遺傳的原因,唐缺從小成績就很好,但是面對這樣的好成績,他幾乎沒有聽到過父母對自己的誇獎,而他的同桌,一個各方面都不如他的孩子僅僅因爲數學考了一次九十五分就被其父母表揚了長達兩個月的時間。

長大之後的唐缺自然知道,他當年真正想要的並不是表揚,而是希望父母能從各自緊緊關閉的書房裏走出來,能少去開點兒什麼研討會而多花點時間來關注他。

表現好了沒什麼表揚,那麼表現差了呢?在唐缺上高一時,說不上什麼被帶壞,反倒是他主動的跟那些喜歡在街上混的同學走到了一起,逃課,打架,最後發展到一起跑別人店裏偷東西。但是,當唐缺被雙手反剪着銬在派出所院內的樹上,滿心期待父母會象同學的父母一樣來領自己時,等待到依舊是小姨那張擔憂的臉。

“他們爲什麼沒來?”,走出派出所時,唐缺臉上沒有半點愧悔,反而是一種壓抑的憤怒和失望,他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在期待着今天,他已經在心裏想了很多遍面對父母時的表情,那將是桀驁不馴下掩飾的委屈,他會在父母面前一點點仔細地說明自己都幹了什麼,怎麼幹的,乾的時候腦子裏想到了什麼。如果他們要責罵自己的話,他不懼於就在派出所裏說出自己這麼多年來受到的冷漠對待,對於唐缺來說,這是一個他耗費心思策劃已久的壯舉,但遺憾的是這場壯舉沒有結局——他的父母根本沒來,一個都沒來。

“你爸在北京那邊有一個很重要的學術會議”,小姨隱隱知道唐缺的心思,對於沒能勸說姐夫姐姐親自來此,她也有着莫名的歉疚,以至於她說話時都有些不太敢看侄兒的眼睛,“至於你媽……她正在準備一個課題的立項報告,聽說要是批下來的話,科研費用能上千萬……所以……”。

“我知道了,小姨,咱們回吧!”,這似乎很難想像,但十七歲的唐缺在說出這句話時的語氣的確是哀莫大於心死的平靜。

一直到三天後,他爸開完了學術會議,做好了本專業的學術前沿動態分析,他媽獲得了課題立項成功的消息後,夫妻倆纔想起他們還有一個“問題少年”的兒子需要關心。

這次堪稱罕見的家庭會議持續了兩個小時,唐缺只是靜靜聽着,等他們都說完之後,才吐出了唯一的一句話:“都說完了?說完我回房了,明天早上還有自習”。

按照學術會議的慣例表達方法來說,這是一次成果豐碩的家庭會議,就像唐缺“混壞”的過程很突然一樣,他似乎又在一夜之間把所有的壞毛病都改掉了。他又成了那個不讓父母操心,不讓老師操心的優等生。

時間就這麼平淡如水的過去,在唐缺父母“客舍似家家似寄”的生活中,唐缺參加了高考,自己查分,自己填報了志願,直到錄取通知書下來之後,他的父母才知道兒子要讀的專業是中文系,而發來錄取通知書的是一個離家很遠很遠的學校。

四年的時間裏父母沒來看過他,唐缺自己回去的也少,家裏一週一次打來的電話中幾乎都是小姨的聲音。

唐缺始終覺得除了生活無虞之外,他跟沒有父母的孤兒似乎也沒有太大的區別,成長中所有的問題都要自己扛着,正是這樣的經歷,造就了唐缺堅韌的性格。

如果說是前面的成長經歷使唐缺的性格變的堅韌,那麼金魚的出現及離開就使唐缺變成了一個真正的虛無主義者。

金魚是一個長相八十分,但性格卻是一百分的女孩兒,她是唐缺的初戀,相戀三年的時間裏,她給予了唐缺很多很多的關愛。也正是她用自己的關愛和笑容融化了唐缺心中的堅冰。

一塊堅冰融化後的爆發絕對驚人,金魚的付出換來了唐缺全心全意的回報,實事求是的說,那三年真的很美,美的就像學校桃園中灼灼其華的燦爛桃花。

也正是爲了金魚,唐缺畢業後沒有回家鄉繁華的省會,而是留在了金魚家所在的一個北方地級市,兩人同在一個外資公司的分支機構中工作。

工作後的生活也是美好的,收入在這個地級市算是不錯,兩人也同居了,金魚父母對於唐缺這麼個毛腳女婿也挺滿意,上班之餘,兩人在牀上瘋狂過後,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赤裸裸的摟在一起幻想結婚後的生活。

就在兩人幻想着以後孩子上大學時該學什麼專業時,生活突然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逆轉,從發現金魚神態有些不對到她突然的離開,這中間僅僅只有一個星期的時間。

一個星期前兩人還抱在一起耳鬢廝磨,一個星期後金魚就已遠隔重洋,陪在她身邊的人也由唐缺換成了一個微微有點狐臭的法國大鼻子。

唐缺始終沒弄明白金魚爲什麼會突然離開,以他對金魚的瞭解,她並不是那種狂熱愛慕錢,爲了錢能放棄一切的女人。但如果不是爲了錢,那又是爲了什麼呢?在頗帶歉疚的金魚父母那裏,唐缺也沒有找到答案,這兩位老人的眼中有的也是疑惑與不解的茫然。

金魚不帶走一片雲彩的悄悄離去使唐缺成了一個標準的虛無主義者,所謂的虛無主義就是根本找不到意義所在。過往培養出的世界觀與人生觀突然崩潰,二十多歲的唐缺再也找不到生活、事業乃至生命本身的意義。

人活着到底是爲了什麼?

當唐缺一遍遍百思不得其解的向自己追問着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就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虛無主義者。

然後,唐缺就開始經常性的出入酒吧及不同的娛樂場所,跟不同的女人討論並實踐着真真假假,似是而非的所謂愛情。然後又跟不同的女人上牀,在這個過程中一次次驗證生命本身就是無意義這樣一個結論,再然後……再然後他就穿越了,準確的說是他的靈魂穿越了。

他的身體依舊留在二十一世紀那張沾滿男女體液的牀上,而他的靈魂卻穿越了一千三百多年的時空,以靈魂奪舍的方式佔據了一個新的身體後得以重生。

“沒錯,生命就是一個無意義的荒誕鬧劇”,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詭異穿越做了一個總結後,唐缺很快又陷入了沉睡。

第二章 生活就是首先要能喫飽飯(上)

感覺到嘴角有些熱熱的,鹹鹹的,唐缺慢慢醒了過來,他知道又是那個滿身補丁的婦人來給兒子餵飯了,她絲毫不知道就在三天前自己的兒子其實已經換了人。

唐缺依舊如前兩天一樣沒有睜眼,前兩天裝昏迷是因爲他對自己的處境還沒有搞明白,總以爲自己是在做夢。而現在依舊沒有睜開眼睛則是因爲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婦人。也就是他名義上的母親。

“這雞湯也不知道熱多少遍了?”,今晚婦人喂的依舊是用雞湯泡的米飯,雞湯因爲熱的次數太多就顯得很濃稠,至於米也沒有半點後世喫的東北香米那種香味,反而散散的象是後世裏最次的黃糙米。

唐缺配合着婦人的動作喫完飯,但婦人卻沒有像前兩天那樣喂完飯後就匆匆忙忙的離開,將手中的粗黑陶碗放在牀邊少了一條腿的原木桌子上後,婦人就這樣看着唐缺發起愣來。

唐缺藉着室內昏暗光線的遮擋將眼睛睜開了一條很細小的縫隙,這是個滿臉皺紋的農婦,身上穿着打滿補丁的衣服,讓唐離心生好感的是,農婦的衣服雖然滿是補丁,卻漿洗得很乾淨,隱隱能聞到一股皁角豆的味道。

唐缺發現農婦的眼睛雖然落在自己身上,其實卻飄忽的沒有焦距,對了,她是在愣神兒。看着她愣神兒後最真實的面容與神情,唐缺竟莫名的想到了魯迅《祝福》裏的那個祥林嫂形象。

只是這農婦卻沒有喃喃的訴說什麼,只是在愣神中任雙眼的淚水慢慢地滑落下來,應該說,這樣的場景的確很有觸及人心的效果,以至於唐缺的心就再難保持旁觀者的冷漠。

默默的愣神,默默的流淚,大約過了一炷香功夫,隨着外面門上傳來一陣“吱呀”的開門聲,農婦猛然醒了過來,草草的抹了一把眼淚後,她又用手探了探唐缺的額頭,隨後端着碗轉身出房去了。

這下子唐缺愈發覺得農婦像祥林嫂了,不僅是她剛纔的神情,也包括這隻滿是繭子的手。

“當家兒的,回來了!”,隔着一堵滿是裂縫的土牆,外面的聲音很清晰地傳了進來,農婦的聲音滿含着希冀,“怎麼樣,紅參買回來了?”。

“成兒今天怎麼樣?”,這個男人的聲音也顯得蒼老,帶着很厚的疲憊。

“燒退了不少,就是還沒醒過來。紅參……買回來了?”。

“沒”,硬硬的一聲後是長時間的沉默,“藥鋪裏的夥計說這個紅參是海那邊的新羅來的,比前幾天成兒喫的白參高了六成多的價,我身上錢不夠”。

“……六成多……那咱還差……差多少?”。

“要按張郎中說的買二兩的話,就還差一百三十一文,不過我今天在集上打問過了,隔鄰的房州紅參便宜些,約莫能省下二十文”。

“一百三十一文……天爺爺,差這麼多?咱那房子……”。

“請郎中,抓藥,還有前面買白參給成兒吊命,賣老房子的錢早就花的差不多了”,蒼老的男人聲音說到這裏又沉默了許久,“趕了一天路,腿確實是軟了,等我歇歇再到寶成那裏去看看”。

“寶成能有錢?你這不是讓閨女蘭花兒爲難”,吱的一聲響,坐下來的農婦也陷入了沉默,這樣的沉默使屋內外的氣氛非常沉重,連裏邊的唐缺都感受到了厚重的壓抑。

許久之後,農婦打定主意地低聲道:“當家兒的,你去一趟,把劉里正請來,讓他把紙筆帶上,順便再把村裏能識字的張華請來當箇中人。劉里正家娘子好幾回誇過我茶飯好,也說過她家還缺個竈頭婆子,前兩天我聽劉三兒家的說過一耳朵,現今城裏人市上茶飯好的竈頭婆子能賣八吊錢,要是有好的人牙子居中說合,還能多賣一吊半吊的,咱就按八吊算,當家兒的你記好這個價”。

“賣你弄甚”,蒼老的男聲裏又多了些甕甕的低沉,“咱在河灘上不還有一畝水田?”。

“水田不能賣……”,伴隨着農婦激動聲音的還有“哐”的一聲脆響,顯然是那個粗陶碗掉地上給摔碎了,“咱家可就只剩這一畝水田了……”。

聽到這裏,唐缺再也難以沉默了,他終於明白爲什麼現在住的房子這麼破,爲什麼他喫的雞湯是熱了又熱的。如果說前面賣房子是這家人爲了給兒子治病還跟他沒什麼關係的話。那現在如果他再不醒過來,外面就要賣人賣地了,而這賣人賣地的錢可是要實實在在的花在他身上。

再者,從開始聽到這裏,明白前後事件因由的唐缺確實被這對貧寒的父母感動了,看着這樣的父母繼續受折磨的確是一種罪過。

“啊!”,唐缺一聲輕呼剛剛出口,外面說話的聲音頓時就停住了,隨即就聽“哐哐”兩聲亂響,屋子的門簾已被一陣風似的掀開,農婦兩口子跑了進來。

“成,你醒過來了”,農婦問着話的同時眼淚就跟着出來了,他身後那個長相樸實的男人也是一臉的驚喜,想說的話又被老婆搶了先,光剩下嘴脣乾扮着發不出聲。

看着眼前兩人驚喜的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的神情,唐缺心裏突然感覺潮乎乎的,“我醒過來了,你……你們不許賣地,更不許賣人”,聲音在嘴裏轉了轉,唐缺終究還是沒喊出“爹孃”這兩個字兒來。

“不賣,咱啥都不賣,那一畝水田還要給你留着娶媳婦”,許是這段時間憋愁得太久,讓兒子突然醒過來的事情一衝,農婦再也忍不住了,說話間用衣角擦着眼圈的她越擦淚水越多,到最後終於高興的號啕出聲。而那農人也紅了眼睛,嘴裏無意識的說着“不賣,不賣”,重複了一遍又一遍。

既然已經醒過來了,唐缺爲讓他們更放心,索性就強支起身體下了牀,他這具身體在牀上躺的時間有些長了,走路就難免腿發軟,那兩夫婦雖然也擔心兒子的身體,但見着他已經能下牀走動,情緒漸漸平復後的他們終於露出了真正的笑容。

唐缺看着這樣的笑容,直覺潮乎乎的心裏暖暖的有些堵得慌。

段缺在兩夫婦的攙扶下,走出滿是裂縫的屋子來到了凹凸不平的場院上,先看了看村子裏周遭的房子,再看了看環繞在村子周圍連綿的大山後,輕輕對自己說了一句:“從此我就要在這裏開始新的生活了”。

既然已經完全接受了現實,唐缺就沒有再躺在牀上,每天開始身體的恢復訓練,這具身體莫名其妙的高燒在第二天就完全退了下去。大約用了十多天時間,重新恢復到十七歲年齡的唐缺就已經行走自如了。

也正是藉由這段時間,唐缺搞清楚了自己所處的時代大環境與地理小環境,雖然這具身體的原主人根本分不清年號啥的,只知道原本住在隔州的廬陵王爺又回京重新當了皇帝,但唐缺卻依據這段記憶知道他所處的該是則天武后朝結束不久的唐中宗時代。

明白這一點讓他很慶幸,因爲這時的唐朝是正由貞觀初盛向開元極盛時代邁進的中間,也就是說,他有幸穿越到了大唐最具活力的承平盛世時期。

第三章 生活就是首先要能喫飽飯(下)

唐缺穿越到的小環境是位於山南東道金州鄖溪縣下轄的一個小山村,若依後世的行政區劃換算,唐朝的“道”就類似於後世的省,而“州”則相當於地級市。山南共分東西兩道,因其處於秦嶺以南,所以以山南名之。這兩道地處秦嶺餘脈與大巴山系的包圍中,最大的特點就是山多,自古以來就有“地無三分平,七山二水一分田”的說法,好在山多水也多,百姓們能從茂密的山林及江河裏撈些出產以補充糧食產量的不足。

再具體到他轉生的這個家庭的話,只用一個字就能概括所有的情況,那就是窮,很窮。這本來就是個普通的農家,三個兒女中兩個大的姐姐已經出嫁,嫁的人家兒也是普通的農戶。遭逢盛世,原本這家庭裏的光景也過得,但獨苗兒子的一場大病使得整個家庭一貧如洗。

從最初全身發軟,再到持續二十多天的高燒昏迷,這具身體原本的主人唐成這一病長達大半年的時間,先是家裏給他準備下的娶媳婦兒錢花光了,然後是賣坡地,賣大牲口,再然後是賣房,如果靈魂奪舍的唐缺再不醒過來的話,隨之而來的就該賣人了。

如今家裏借住的是一院三間被別人廢置了三四年的老房子,這也是爲什麼屋裏黴味那麼重的原因。整個家裏全部財產加起來就只有六百文銅錢,換算成後世人民幣的話約等於一百八十塊左右。除此之外還有一畝水田,存糧四石,分別是米一麥三,換算成後世計量單位的話就等於是有米一百斤出頭,麥子三百多一點。

除了這些大件之外,家裏還有穀糠、麩皮若干,這些東西不僅是喂家禽的飼料,若趕上荒年也是被村人們當作救命糧的,農村裏自古就有“糠菜半年糧”的說法,所以有必要在盤點家底的時候把它也算上。

再有值得一提的就是家裏養有六隻雞,而且全都是能下蛋的母雞,其實唐張氏原本養的挺多,但這半年下來都被病兒子給喫光了。因爲唐朝的時俗是北羊南魚,民間沒有喫豬肉的風俗,所以家裏也就沒有養豬。

最後要說的是佃田。既有賦稅要交,一家人三張嘴也要喫飯,再加上這時候地裏的產量遠沒有後世那麼高,僅僅靠一畝水田根本不夠,所以唐家又向方圓數十里最大的地主劉里正家佃了十五畝坡地。

弄清楚家底之後,唐缺油然而生出一股濃烈的危機感,錢的問題就不說,首先糧食就快撐不住了。現在是三月間,山裏麥子熟的晚些,一家人要堅持到七月初割新麥收新糧,最起碼還得近四個月時間。

平時油水少,乾的又是重活,人喫糧自然就費些,這樣算下來的話,四個月裏三口人最少要準備四百斤左右的糧食,看起來家裏的存糧本來是夠的,但要算上割麥時請麥客的喫嚼,那就差了一截兒。但這麥客又不能不請,如果爲省這些花費耽誤了搶麥,一場雨下來一季裏所有的收成都得泡湯,而朝廷的賦稅及佃地的租子還不能少。至於機動的六百文錢也沒法補這個窟窿,因爲它得留着當工錢,根本沒法亂用。

恢復身體的大半個月時間裏,當唐缺把這些一一瞭解清楚,計算規劃明白之後,對農夫夫妻道:“爹,娘,明天我想去一趟縣城”,十幾天下來,雖然喊出口時還有些磕巴,但這爹孃倆字唐缺終究還是喊出來了。

第二天一早,唐缺懷揣着四十文銅錢踏上了前往縣城的道路,至少走在路上的時候他對自己是很有信心的,好歹後世裏也是名牌大學畢業,大一時英語都過了六級的,現在回到這一千三百多年前還能過不上好日子?

在這樣的自信心支配下,幾十裏山路唐缺幾乎沒怎麼歇氣兒就一路走到了,當然,這也得益於他繼承下來的這副好身板,雖然病了一段時間,但從小就參加勞動打下的底子卻很紮實。

一米七八九左右的身高在這個平均身高稍低的時代絕對稱得上是玉樹臨風了,因爲身高而顯的有些纖細的身體上肌肉虯曲,看着文靜卻是紮紮實實的結實。另外值得一說的就是長相,濃眉大眼高鼻樑,雖然沒了唐缺後世的清秀,卻有最符合唐人審美觀的陽剛。總而言之一句話,長的挺大氣,走出去不磕磣。

一路上走的雖然急,卻不妨礙唐缺的好心情,走馬觀花的看着兩邊的山景時也不免要讚歎一下現在的森林覆蓋率真是高,空氣真是好。但當他真正走進鄖溪縣城時,原本的好心情就徹底消失的一乾二淨。

唐缺被打擊了,而且是接二連三的打擊。

到真正開始找工作後,唐缺才發現臆想中的穿越者優越論簡直就是狗屁,至少當一個穿越者身處他這樣低起點的處境時就是如此。

原本在唐離想來,憑着後世接受的教育在這個時代謧�文字工作該是沒什麼問題,但等他真正身臨其境時才發現他根本不會用毛筆寫字,連大字都寫不出來,更別說日常用的蠅頭簪花小楷。而且即便他能寫毛筆字,唐代的繁體字他也認不全,而他寫出來的簡體字卻又沒人認識。這情景就好比茶壺裏煮餃子,他雖然肚子裏的確有貨,但就是沒個口能倒出來。

毛筆不會用,基本的常用字都寫不全,在別人的眼中自信昂揚進來求職的唐缺就變成了個笑話,活活是個來矇事兒的二愣子,偏生這樣的情況還沒法反駁。

遇上這樣的情況,縱然唐缺想將後世裏背下的經典詩詞唸誦兩篇出來震震人也是枉然,誰能相信一個連毛筆字都不會寫的人能作出好詩詞來?如此作爲不過是徒自給自己再添一個詩俚拿^罷了,反正這年頭的雅僖捕嗔耍蠹乙姽植还帧�

暫時絕了靠知識喫飯的心思,後世名牌大學畢業的唐缺只能退而求其次找找靠體力喫飯的活,其結果是他再次遭遇了無情的打擊。

“就是你想到本酒樓质拢慷鳎♀纷尤碎L的挺敞亮,不給咱飄香樓丟臉,說說吧,你以前在那兒幹過?乾的是竈活兒還是跑堂?哦,想幹跑堂,那行,你先報個雅閣裏的大四喜席面出來我聽聽……不會?那散座的小三元席面也行……也不會!我說小夥子你成心來搗亂的吧,啥都不會你來這瞎耽誤功夫幹啥。阿福,別光知道傻笑,送他出去”。

……

“對,咱們藥店是缺個夥計,你想幹?進來吧,進來說話,小夥子你看看啊,這外面的藥櫥裏就是本店常賣的一百三十七味草藥,你能認出來多少?藥性也不用太熟,知道寒溫,知道那些藥性相剋就行……哎,小夥子,我還沒說完呢,你別急着走哇”。

對於藥店老闆的叫喚唐缺只當沒聽見,且他叫喚的聲音越大唐缺走的越快,丟人,把他後世裏所有的尷尬經歷加起來也沒有今天丟的人多。在跨越了一千三百年的時空後,唐缺真正明白了在後世的大學課堂上就業指導老師爲什麼那麼強調“工作經驗”的重要性,簡單點兒說,就是賣個菜也得先學會吆喝。

舞文弄墨的事幹不了,服務業的活計沒經驗,唐缺情急之下甚至跑到了四海貨棧,的確,力工他能幹,但仔細考察了力工們的工作狀態和收入情況後,唐缺斷然打消主意,與其在這裏當牛做馬死扒苦做的掙這麼點錢,還不如回家種地划算。

小小的縣城本就不大,精疲力竭,失望透頂的唐缺拖着兩條酸溜溜的腿在路邊胡餅攤子上坐了下來,先是花三文錢買了三個胡餅,隨後邊歇腳兒邊就着不要錢的麪湯狼吞虎嚥的將胡餅吞下肚去。

喫完之後看看天色,唐缺起身後頭也不回的向城門走去,既然這個縣城現在並不適合他,他也沒有什麼可留戀的。打小的家庭經歷就告訴他,面對着不如意的事情就算再多的抱怨也沒用,還是先踏踏實實的把自己該做的事情做好了再說。

一路急趕着回家,只不過唐離這次路過村口時卻沒有象早晨那樣匆匆忙忙的就走,反而特意多繞了幾步遠路到設在村口不遠處的村學外仔細看了看。

第四章 剋夫的毒寡婦(上)

村學建在村口處三面環圍的空地裏,是一圈低矮土牆圍着的一棟三進三間的四合舍,夕陽西下的薄暮裏,整個義學顯得分外寧靜,隔着院牆,隱隱的有童子稚嫩的誦書聲隨風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