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既然已經找到了這麼好的辦法,這一刻韋播辦好差事的渴望壓倒了一切,“他們都是本將軍帳下將領,若非心懷異態,還有什麼需要瞞着本將軍的?統領一軍不僅要知彼,更要知己,此事我意已決,無缺你放手去辦就是”。
“是,屬下定當戮力效死辦好此差,以報將軍知遇信重之恩”,說話聲中,唐成正色拱手作謝。
韋播走時,只是隨意看了看案几上的那份名錄,再沒提要將此收回。而這原本也正是他這趟來此的目的所在。
自己根本什麼吩咐都還沒有,這個唐成便事事處處替自己着想,從發現這個人到盤他的底細,再到將之招攬過來,這每一樁每一件都是親身參與並親自操刀的,這樣的人要是還不能信任,那就真是再找不到可供信重的人了。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心裏默唸着這兩句話,韋播滿意的含笑而去。
與此同時,唐成臉上也悄然露出了一個舒心的笑容。沒想到如此輕易的就獲得了獨立的監察之權,只要對明代逡滦l稍有了解的人都知道這份看似不起眼的權利到底有多大,而操控着這種權利又能在左衛裏做出多少事來……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大紅燈桓吒邟�
“怎麼,他還沒答應?”,聽了下人的回報,唐成皺眉沉吟了一會兒後恨恨吐出了一句,“老傢伙,敬酒不喫喫罰酒!”。
他現在所在的地方是長安城外距離西城門不遠的一處莊子,這是韋播從母親手上承繼的一處別業。因是距離終南山近,長安城外越是靠南的園子越值錢,城內王侯重臣們置辦下的莊園也都集中在那個方向,相比之下反倒是北邊這一塊兒清淨的多了。以韋播今日今日的顯赫,若非這處莊子是母親當年留下的遺產,他早就給賣了,然則雖然沒賣,但因着這莊子長年派不上什麼用場,修繕維護跟不上的結果就是總體看來顯得很破落,尤其是最近從這莊子裏不時傳出鬼故事及嚇人的鬼哭聲後,原本就破敗的莊園益發的沒人肯來了。
這處莊子就是韋播劃給唐成的祕密行動大本營,他劃撥給唐成的那些人手也是在此集結並做前期的基本培訓。唐成等人是五天前進駐的,也就從那天晚上開始,這個莊子在深夜裏傳出了一聲緊過一聲的鬼哭,連着幾天下來直使周圍的百姓提到這個莊子就臉上色變,路過時寧肯繞遠道也絕不靠近。
關前裕三十出頭,普普通通的長相下有一副細密謹慎的心思,他就是韋播撥給唐成這些人的頭領,見唐成面有不慍,他跟着低聲解釋道:“這老傢伙又臭又硬,屬下原是打聽到他愛好收集把玩古代刑具,特特稟明將軍花費大價錢弄了一副秦二世時咸陽重獄裏用的全套刑具,送去時這老傢伙明顯是動了心,但最終還是沒收。此後送宅子,甚或屬下把月俸都開到了五十貫,他依舊是個搖頭”。
“你送那副刑具時他說什麼了?”。
“他先是問了屬下要請他幹嗎,後又問了屬下的主子是誰,因想着此事機密,他又沒正式答應,屬下就答的含糊”。
“是不是他一聽完這個就把刑具退給你了?”,見關前裕點頭,唐成嘿嘿一笑的點頭道:“是了,蘇燦自己也知道他那身本事陰鬱氣太重,拒絕你是爲了避禍”。
唐成所說的這個蘇燦乃是四年前從刑部致差後回家安度晚年的一個推官,此人畢生供職於刑部卻沒破過重案,也沒親手抓過重犯,審理悍匪上也沒出過彩,他唯一的專長就在於潛行跟蹤及消息打探。年輕的時候他是那些總捕們辦重差時必不可少的幫手,後來年紀大了便專攻對新進公差們的訓練。最顯赫時不僅是刑部,就連大理寺及專辦皇差的宗正寺裏都多有他的學生,也就是這幾年退出刑部後才逐漸被人淡忘。
唐成之所以費盡心機的要把他弄到手,看中的就是他這一身本事。潛行跟蹤,收買刺探等等,這些個收集信息的手段沒有一樣不是純技術活兒,而且要求的技術層級還不是一般的高。唐成雖然在後世看過一些諜戰資料,但嘴上說個三兩句糊弄糊弄人還可以,真要指望他給這些人訓練的話門兒都不沾,而這又是整個情報收集工作的基石,連幹活的人都沒有,還何談情報信息?
專業的事情只能交給專業的人來辦,而蘇燦就是唐成打探後選中的最佳人選。
“公子,接下來怎麼辦?”。
“他學的就是見不得人的本事,還想藏起來,門兒都沒有!”,接連去了三趟老頭子還不答應,三顧茅廬也不過如此吧,眼瞅着自己這麼多人急等着他來開張,唐成是真急了,“既然蘇燦油鹽不進,那就從他家人身上下手,兒子、女兒、女婿一個個給我查,我還就不信了,他這些至親家人裏就沒有一件自己辦不了的爲難事兒?”。
“是”,關前裕答應了一聲後正準備去操辦時,又被黑着臉的唐成叫住了,“記住了,他就是真沒有,你也得想法子幫他們整出一件來”。
聞言猛然一愣的關前裕瞥了瞥唐成黑沉沉的臉後,彎腰一禮低頭去了。
目送關前裕去遠,唐成起身走到窗子邊靜靜地看着外面破敗衰瑟的景色,蘇燦,老子還非得把你弄來不可。一個在刑部幹了一輩子的人還能有多幹淨?這會兒想遠身避禍,靠,世上有這麼好的事兒?
唐成在心裏發完狠後,重重地吐了一口氣出來,狗日的這暗地裏算計人的差事實在是不好乾,自打接手這個差事以來,他還沒幹什麼就覺得心理陰暗暴戾了不少。難怪後世裏情報機構對招募人員的心理素質如此看重,媽的天天想的都是陰暗事兒,時間長了心理不陰暗纔是見鬼了。
開弓沒有回頭箭,盼就盼着即將發生的這起子連環宮變能趕緊順利解決了纔好,他可沒想着要過那種天天睡覺做惡夢,陪家人逛個街都提心吊膽的日子。
唐成對着窗外一片空曠的園子擴胸展臂的舒展了一會兒筋骨,覺得心裏透亮放鬆下來後才輕咳了一聲喚道:“來人”。
應聲而入的是正當值的十七號,唐成沒跟他說一句多餘的廢話,轉身從書案上拿起一份名單遞過去,“也別都在莊子裏窩着了,沒有新口令下達之前,這些日子你們就兩人一組給我盯着這幾個府邸,誰去見了他們,他們又去拜會了誰都得清清楚楚的記下來。吩咐下去,這是個死笨活兒,盯的時候都離遠點兒,寧可錯漏消息也絕不能暴露”。
十七號靜聽唐成說完,又等了一會兒見他不再開言後,便開口將剛纔的口令重複了一遍,及見唐成點頭後,十七號如來時一般默默的轉身去了。
做完這件事唐成又找來二號交代了幾句後,便叫上來福徑直出了園子的後門,循着後門外山林中的小路繞行了約頓飯功夫,最終兩人出現在西城外最大的一處義莊裏,穿過累累墳頭來到守莊人的屋子外後,唐成站定了腳步,來福也沒進屋的到房後牽出兩匹馬來。
翻身上馬,隨着兩人叩馬揮鞭,胯下的健馬一聲長嘶後奮蹄向長安城奔去。
唐成騎在馬上回頭看了看荒涼的義莊,到目前爲止他會的可就只有這麼多,蘇燦要是再不來,這差事就玩不轉了。
來福騎在馬上時不時抬頭看看唐成,看看又低頭,低下頭後不一會兒又抬頭看看唐成,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他這樣的古怪不是一時半刻了,任誰看到他這樣子都知道肯定是要有什麼話說,但來福自己不開口,唐成也就不去問。平日裏唐成最討厭的就是那些行事畏畏縮縮,說話吞吞吐吐的,就連李英紈冬天裏出去時覺着冷稍稍縮縮身子都要被他提醒的,更別說來福了。
有事就大大方方的說,你不說我就絕對不問,不慣這毛病。
唐成兩人策馬走進長安城後,馬根本就騎不成,眼瞅着就是年下,又趕上今個兒天氣實在是好,似乎漫長安的百姓都出來了,只把一個朱雀大街擁堵的不堪。
每逢佳節倍思親!對於一個客居在外的遊子來說,眼前這熱熱鬧鬧的場面就更是刺激人,唐成雖不至於因自己難以家人團聚就恨不得所有人都親人離散,但也實在不喜歡看這樣的場景。下馬之後也無心再趁熱鬧,牽着馬徑直回了城中的那處小宅子。
將馬交給門房,眼瞅着唐成已經邁步走進門裏時,來福終於忍不住了,湊上前一步道:“小的有件事想給大官人說說”。
“有什麼事就說”,唐成放慢了步子,嘴角揚起一個微笑道:“憋不住了吧”。
“小的這點兒心思怎麼瞞得過大官人”,來福涎臉一笑後,扭頭看了看左右無人後方纔輕聲道:“大官人,小的想加入城外莊子的職司”。
“你想幹這個?”,聞言,唐成猛然停住了腳步,他再沒料到來福憋了一路原來是打的這個主意,“你知不知道他們那是幹什麼的?”。
“知道”,見唐成反應這麼大,來福還以爲他不同意,發急之下忙忙道:“小的跟着也去幾天了,就大官人給他們說的話小的都能背,要不大官人你聽聽”。
眼瞅着來福真個就要開背,唐成擺了擺手道:“行了,你就別現了”,說話間唐成邁開步子又往前走了好一陣兒後,突然扭頭過來向眼巴巴瞅着他的來福問道:“你怎麼想到要去幹這個?”。
“大官人這些日子忙活得很,但小的無能也幫不上什麼忙,這一天天閒着實在難受。再有一個就是小的覺得城外莊子裏的差事挺有意思,跟小的性子合適,想着都來勁兒”。
唐成聽到來福的話還真是無語了,離莊前他還抱怨那差事不是人乾的,這一轉眼就有人搶着要去做,這話兒啊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讓我再想想”,撂下這麼一句後,唐成再沒說什麼的直接往二進院子去了。
回到二進院子裏梳洗罷,丫頭送來飯食時,唐成就聽得一陣兒急促的腳步聲響,隨後來福疾步走了進來,“大官人,七織姑娘來了”。
唐成走到二進院門時,就見着身穿一襲七折灑金裙的七織俏生生的站在院門外笑吟吟的看着他,神情俏皮的她在長安冬日難得一見的好天氣下真是絕美不可方物。
站在她身後的除了貼身丫頭之外,不遠處還有六七個店鋪夥計打扮的人,每人面前都或多或少的放着些東西。
在雅正園朝夕相處了那麼長時間,尤其是在經過觀景亭之事後,兩人之間的相處很是融洽,“你怎麼來了?”,唐成走過去接過丫頭手裏捧着的風氅自自然然的給七織披上,“三九天大意不得,眼瞅着就是年節了,這時候受了風寒你就等着哭吧”。
“你看看今個兒多好的日頭”,七織嘴上這麼說,身子卻一動沒動的任唐成幫他披上了風氅,這一幕只把她的貼身丫鬟看的腹誹不已,剛纔怎麼勸都不肯聽,怎麼現在就成了小綿羊?姑娘真是太欺負人了。
等唐成幫她披好風氅,七織臉上的笑容更盛了,嘴上卻含笑搶白道:“你也知道馬上就到年節了?滿城裏那家不是剪紙掛花燈的往外冒着喜慶氣兒,再看看你這兒都冷清成啥了”。
“孤身客居京城,那兒有過年的心思”,唐成抬頭瞅了瞅院子渾不在意道:“人少好喫飯,人多好過年,孤家寡人的費回手兒都不值當”。
“誰說就你一個人了”,七織一笑,扭頭道:“貨送到地頭了,小青,你去會鈔讓他們走”。
吩咐完又一臉滿足的看了看夥計們面前擺放的那些東西后,七織轉身過來道:“在兩市裏逛了一上午腿都酸了,唐大官人,客人來了你也該請她進去歇歇腳喝盞茶吧”。
在二進院落的正房裏坐定,唐成吩咐丫頭上茶後笑問道:“我最近雖沒到雅正園去,但在路上也聽行腳兒們說過好幾回園子裏的生意火爆得很,你這個花魁怎麼有時間到我這兒來了?”。
“花魁怎麼了?花魁也得過年吧”,這話剛一說完,對花魁兩字當仁不讓的七織隨即“嗤”的一笑道:“呆瓜,也不瞅瞅今天是什麼日子了,你見着有幾個臘月二十六了還來逛園子的?總得等年後的人日節過了纔好再來”。
日怪,後世城市裏的娛樂場所不是越到年節越熱鬧,怎麼唐朝反了個兒?
見唐成臉帶疑惑,七織咯咯一笑的放下剛剛接到手的茶盞站起身,煞有其事的挽了挽兩臂的袖子後滿口豪氣對貼身丫頭道:“青兒,走,佈置院子去,這都二十六了還都是冷冷清清的,在這兒可怎麼過年?”。
“你的意思是……”,今天這讓人喫驚的事情還真是一樁接着一樁,“要在這兒過年?”。
“啊”,七織理所當然的擺了擺手,“年前無日了,該忙活的得抓緊。你忙你的,這事兒交給我就成”,說完,不等唐成再說什麼,心情大好的七織已躊躇滿志的帶着小青出了正房。
直到七織都走出二進院門了,唐成都還有些反應不過來,這……到底是怎麼個情況?
“公子,這位就是夫人嗎?”,小聲問話的是兩個丫頭之一的小玉。
小玉話剛完,唐成還沒說什麼,旁邊的另一個丫頭雙成已是驚歎出聲道:“夫人好漂亮,奴婢瞅着連芙蓉樓的盼盼姑娘都有些比不上她呢!”。
“你們的夫人在山南東道金州”,唐成沒好氣的回了一句後,起身出正屋往七織剛走的方向跟過去。
二進院子外七織正滿臉歡喜的擺弄着上午從兩市裏買回來的喜慶物件兒,就這麼還沒有說三句話的功夫,她已經把那些個粗使丫頭、小廝都召攏到了身邊。
唐成出來後把七織拉到了一邊兒,“你這來的是那一出?實話告訴我,誰讓你來的?”。
“若是面兒上的說法,那就是張明之讓我來的。可實打實是我自己想來,要不然他說了也不算”,七織今天的心情實在是很好,饒是唐成剛纔問話的語氣不太好她也沒惱,只兩眼灼灼的盯着唐成,“怎麼,不歡迎?”。
看了看雙眼亮晶晶的七織,再看看那些個圍着一堆物件兒滿臉高興喜慶的下人們,唐成沉吟了一會兒後,轉身之間一揮手道:“隨你折騰吧”。
看着唐成像小孩子賭氣似的走遠,七織忍不住又是一陣兒脆笑,笑過之後轉身指着那兩個小廝道:“去,把那兩盞大紅燈唤o我高高的掛起來”。
第一百九十八章 你真是個呆瓜
七織很能折騰!
自打她來了之後,在高昂興致的驅使下簡直就像陀螺一樣轉個不停,雖然其間因不熟悉做家事鬧出了些笑話,但像掛紅燈、貼剪紙、掃揚塵,送竈神等這些住家戶裏必然要做的事情還是被她帶着下人們一一給辦下來了,而且辦得很漂亮。
也不過就是一兩天的功夫,原本冷冷清清的院子就變得花哨熱鬧起來,雖然佈置的時間短,但因着七織的用心,院子裏從內到外溢出的年味甚至比許多早就開始準備的鄰居們還強。
唐成前些日子提都沒提這事兒,對新主子不熟的丫頭小廝們也就沒敢多嘴,但大過年的誰不想圖個喜慶?而今七織的這一番折騰可真是對了下人們的心思,樂呵呵心甘情願的聽着七織的調遣佈置,如此一來自然就很容易打成一片,再加上七織手面闊綽,一高興了就給下人們打賞,人又長的頂漂亮,所以就這麼三兩天下來,額滴個神哪,滿院子裏的人就沒一個不叫她好兒的。
“好住四合舍,殷勤堂上婦。要老婆子我說呀,任那一個宅子都少不得女主人操持,大官人天天早出晚歸外面的大事都操不完心,還能料理來這個?就是他有心,也不知道府裏該有那些事,這些事又該怎麼個安排法兒啊”,竈頭杜婆子一邊拾掇着爲過年準備的羊肉魚肉,一邊笑吟吟對七織道:“七姑娘看老婆子說的對不?乾男坤女,男主外女主內,這是老天爺定下的綱常,想想前幾天再看看現在,一個府裏要是沒個女主人操持着,能行?”。
竈頭杜婆子笑吟吟的說,七織也是笑吟吟的聽,聽得高興了甚至還不惜腥羶跑過去給杜婆子幫忙,但對於這些個下人們這幾天最關心的事兒確是一句話也沒說。
要說下人們關心的就一件事兒——七織什麼時候跟大官人結親?人漂亮,手面闊綽還和善,對於下人們來說,還有比這更好的主母?要是錯過她,不一定這府裏以後來個什麼樣難伺候的。
至於說大官人在老家已經結了親,嘖,這還是個問題?大官人年紀輕輕的就得了韋大將軍的器重,這樣前程無限的有幾個妾室再正常不過了。即便七姑娘不願做妾室的委屈了自己,那也好辦,長安城裏的別宅婦多了去,另置宅子另安家,雖然共有一個男人,但別宅婦跟主宅裏的夫人不見面,不行禮,兩頭並大豈不是也好?
下人們着急打聽,甚至連法子都給想好了,但當事的兩個人什麼都不說,他們身份低微的又怎麼好僭越多嘴?但越是如此他們就越好奇,這幾天忙活着的同時總是變着法兒的打聽試探。
從外面回府的唐成路過一進院子時,正跟關前裕說着話的他偶一扭頭間竟然看到七織在竈房裏幫廚,嘴裏正說着的話頓時卡住了殼兒。
嚇人,真嚇人哪,這個七織到底要幹嗎?
“公子……”。
“嗯,你接着說”,扭頭過去又看了正忙活着的七織一眼,被她那手忙腳亂的樣子惹的一笑後,唐成搖了搖頭繼續往二進院子走去。
“七姑娘,大官人回來了”,竈頭杜婆子一臉笑的從門外收回了目光,“大官人剛路過咱這門口的時候可是又停步子又笑的,男人的心思,這還不明白嘛”。
“明白什麼?他就是個呆瓜”,七織忍着沒扭頭,但話音兒裏的笑意卻怎麼也掩不住。
唐成卻不知道竈房裏有這樣一場針對他的小討論,收回心思後他正仔細聽着關前裕回報蘇燦的事情。
“那天得了公子的吩咐,屬下就開始摸蘇燦家人的底細,還真找着了他兒子辦不了的一件爲難事”,關前裕很興奮,“蘇燦的獨子叫蘇和,乃是前朝的法科進士,吏部銓選後子承父業進了刑部的比部司,蘇和到刑部之後一路順順利利的到了主事的位子上後就再也動不了了,前後九年多近十年了,熬走好幾任員外郎他也沒能升上去,爲此蘇和憋悶得很,屬下打聽到蘇燦爲了此事也曾幾度往刑部前任李侍郎府上請見過,但最終都沒結果。現今比部司員外郎正好在上個月出缺,據說蘇和這些天一直在往本司郎中府上跑”。
“比部司!若我沒記錯的話,這是刑部四司裏專門負責審覈大唐諸衙門錢糧收支的吧”,見關前裕點頭,唐成微微笑道:“這可是個肥的流油的好地方啊,這麼個地方的佐貳出缺,盯的人肯定少不了。老一,大將軍在刑部能說上話嗎?”。
關前裕自然明白唐成的意思,沉吟着答道:“刑部現任的尚書及侍郎都是皇后娘娘親自點下的,大將軍出面的話,這事應當能辦”。
“這就好”,唐成點點頭後也沒坐下,趴着書案寫了一張便箋後讓小廝即刻送往撫遠大將軍府。
辦完這事,唐成搓了搓手嘿嘿一笑道:“走,咱們去蘇老爺子府上走走”。
“你要出去拜客?”,正端着一盞原汁雞湯走進來的七織聽到這話後頓時道:“先把這盞湯喝了再去”。
這還是關前裕第一次見七織,爲她容光所攝,只看了一眼後便微微偏過頭去。
唐成看着七織送進來的雞湯,油然想到了在金州家裏時李英紈及蘭草每每也是如此,心中一暖之下接過湯盞將之一飲而盡。
“出去記得帶上風氅”,七織又囑咐了一句後,側身過去道:“來福,去前院西廂裏取一份禮盒帶上”。
“帶禮盒?”。
“今個兒都臘月二十八了,這時候去人府上好意思空着手?更別說要拜會的還是個老人,呆瓜!”。
看着宜嗔宜喜的七織,唐成是徹底無語了,“跑快點兒”,向來福擺了擺手後,他就帶着關前裕向外走去。
路過七織身邊時,剛纔一直微微偏着頭的關前裕忍不住藉機又看了七織一眼,及至七織向他展顏一笑後,關前裕遂又低下頭去。
這個女子太漂亮了,簡直就是個活妖精!
“呆瓜帶出來的人果然也是呆瓜”,直到目送着唐成出了二進院子看不見之後,嘴角抿着一絲笑的七織這才轉身去案几上收拾湯盞。
……
蘇燦是一個看上去很普通的老人,普通到你見着他時很難相信這就是天下間最擅長潛行跟蹤和信息收集的人,也許就是因爲他的這種普通才成就了他在這一特定領域的成就?
將唐成等人讓到正屋火贿呑箩幔K燦捧着一個黑燒陶的茶碗嘆聲道:“就不說房子和一月五十貫的月俸,單說那套秦二世時的刑具,多少年了都沒見着這麼完整的東西,我是真想要啊!但想要是一回事,要不要得起又是另一回事,我老了,什麼也幹不動了,想要也要不起了。害公子白跑了路,老朽實在是抱愧得很”。
唐成沒理會蘇燦的叫老,也沒跟着這個說下去,那樣只能是被他牽着鼻子繞圈子,“蘇推官,令郎比部司蘇主事滿四十了吧?”。
聞言,蘇燦收起了剛纔的一臉笑,他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但眼神中分明已有了很濃的戒備之意。
對此唐成只做未見,在火簧戏咀攀掷^續湝笑道:“這個年齡倒是有些尷尬,放在皇城六部二十四司裏來看,四十歲的從五品員外郎還不算什麼,但四十歲的主事……”,言至此處,唐成也像蘇燦剛纔一樣的深深一嘆,“哎,做官不易呀!熬走一任上官更是難,誰知道他會不會連任?再這麼幾年磋磨下來,轉眼可不就到四十五了,好嘛,終於把上官熬走了,這時候吏部又該嫌你人疲力衰,精力不濟了。蘇推官你是老刑部,看我說的是不是這個理兒?”。
唐代六部主事與員外郎之間的區別就如同後世裏的正處與副廳一樣,看着只有半級之差,但因這半級差別真實反映出的東西簡直不可以道里計。後世裏做官的有多少人窮極一生也爬不過這個坎兒。
與後世官場裏存在的縣處、地廳,省部級三個區分門檻一樣,在唐代官場裏七品,五品,三品也是三道坎兒,正是這三個坎將普天下的官兒們分出了高、中、低三等。
以蘇和的年紀,若是能趁這次機會接任員外郎,那他就一步邁進了五品的這個坎兒,從此他的升遷調轉吏部就沒了直接管轄權,總得天子親自御筆硃批了纔算。也只有到了這一步纔算真正有了與本部堂官及佐貳侍郎接觸的機會,這也恰恰意味着以後繼續升遷的可能。
但以蘇和的年紀若是這次都升不上去,等熬走這一任上官,年紀更大的他也就更沒機會了,這也意味着不出現奇蹟的話,蘇和一生的仕途就算走到頭了。
半級之差,上去了就是一片光明,上不去就是塵埃落定,蘇和只有眼前這一次機會。
等了一會兒見蘇燦還是沒說話,唐成乃又悠悠聲道:“做官不易,爲人父母就更難了,小的時候盼着他們平安長大,長大之後又盼着他們能好生唸書有個功名,總算是金榜題名有了功名之後,又盼着他能有個光明的前程。這幾樣裏隨意那一遭沒弄好,當父母的也難安得下心,心思難安,又何談頤養天年?”。
唐成一點也沒覺着以他如此年紀說出這些話有什麼不妥,說完之後照例向蘇燦問了一句:“蘇推官也是爲人父多年的,看我說的是不是這個理兒?”。
蘇燦也像剛纔一樣沒答唐成的話,唐成也不急,只笑眯眯的在火簧虾婵咀攀帧LK家正房內一時沉寂下來。
良久之後,房中有了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自打唐成開口後一直沉默的蘇燦終於說話了,“你要老朽做什麼?”。
“就幹蘇推官四年前的老本行”。
“你是誰?老頭子這次又是給誰幹的?”。
唐成聞言卻沒直接回答,只是笑着反問了一句,“推官真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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