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9章

作者:水叶子

唐成跟在縣令大人身後往劉里正家宅子走時,明顯感覺到身側及身後不知有多少雙眼睛盯在他身上,要是現在抖抖衣服,不知道要掉下多少雙眼珠子。

儘管唐成要參與接官的事情早就經過汪長年的大嘴巴被嚷嚷的滿村皆知,但此前的村人們多還是半信半疑的,他唐家的浪蕩小子能有臉面參與接待縣令老爺?這多新鮮哪!那可是體面人才能幹的事,方圓五十里內數來數去也不過只有劉里正和嚴老夫子兩人夠格兒,至於唐家小子,球!就是怎麼數也輪不着他,多半是汪長年聽風就是雨的瞎咧咧,反正這樣的事兒他也沒少幹過。

及至汪長年的瞎咧咧真的在眼前上演後,村人們滿臉驚訝之餘都將目光落在了唐成身上,看他一臉平靜的陪在縣令身後,看他不時與劉里正低聲嘀咕着什麼,隱隱的,村人們有了一個模糊的意識:唐家這小子八成是要出頭了!

由唐成再到他的父母,混在人羣中的唐張氏兩口子也就成了腥瞬毮康慕裹c,被這麼多人看着的滋味真不好受,唐張氏不停地用手搓弄着衣角,而一輩子也沒站到人前的唐栓就跟喝醉酒了一樣,滿頭滿臉的一片漲紅,不過這兩口子在不自知之間,已將長年勞作後微微塌下的腰努力的挺直起來。

一行人簇擁着縣令到了劉里正宅上,這裏的酒菜是早就準備好的,只等人一到就開始煎炒烹炸,趁着開席前的間歇,劉里正先是彙報了地方事物,隨後嚴老夫子又說了村學裏的事宜,以唐成的身份,在這個時刻是湊不到人前的。他所做的就是督催着上茶水,布席面。

新縣令的這次巡查更多的意義在於瞭解地方情況,也讓地方上見見他這位新主官,既然是抱着這個目的而來,自然就不會對下面刻意爲難。這邊彙報工作,他就含笑而聽,最後少不得有一番溫言勉勵,整個氣氛真是融融泄泄,異常和諧。

席面佈置妥帖,腥松献绬孙垼七^三巡時就見一個隨行而來的差役面帶苦色的走了進來,說的是連日奔波之下,縣尊大人車駕的車軸因過度磨損壞掉了,這雖然是個小故障,但因爲村裏並無工匠,所以修起來就難免要多耗些時候,就是趕的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動身去下一里。

聞言,正指揮竈上上菜的唐成與瞥眼過來的劉里正會心一笑,隨後,劉里正及嚴老夫子自然是殷殷勸留,事已至此,縣令大人也只能“欣然”從命了。

工作已經彙報完,走又走不了,喫完飯之後的時間就有些無聊,幾人又不能枯坐相對,嚴老夫子就提議大家一起登山亭,觀山景。

一行人擁着縣令大人出了劉宅後向村外西坡上的小山亭而去,正經過沿途那片蒼蒼翠翠的竹林時,天上趕巧不巧的下起細細的小雨來。

本擬登山卻正趕上小雨,見縣令大人意興闌珊,一臉晦氣的劉里正腳下停了停,向走上來的唐成低聲耳語道:“怎麼辦?”。

第三十二章 莫聽穿林打葉聲(上)

嚴老夫子之所以提議登山,正是出自唐成的安排,初春之日登高望遠,品酒弈棋,唐成有信心能讓張縣令度過一個愉快的下午,而在山亭裏也就是他正式上場的時候。眼瞅着事情在按計劃進行,偏偏天公不作美,劉里正固然覺得晦氣,他更是心中着急。

只是這時節也根本沒法子商量,唐成只能把住一條原則:就是天上在下刀子也不能讓縣令折返回去。眼見當先而行的縣令停住步子有轉身之意,他也顧不得跟劉里正多說,口中已是沉聲吩咐道:“來呀,把備下的蓑衣,芒鞋送上來”。

迎接上官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只要接待過程能順利,就是提前有再多的麻煩也不怕。這些蓑衣及芒鞋就是提前準備下以防萬一的,隨着唐成一聲喊,後面跟着服侍的村人頓時就將這些物什送了上來。

“再砍幾根趁手的竹杖給列位大人送去”,唐成隨口又吩咐了一句後,手捧着蓑衣芒鞋到了張縣令面前微微笑道:“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一蓑煙雨任平生!劉縣尊,春雨綿綿正可怡情,對面山亭上棋枰已布,美酒已溫,若因這當春好雨壞了遊興豈不可惜?”。

唐成從接官開始一直都在,張縣令又怎會注意不到他,只是見他總是跟在嚴老夫子身後,張縣令隱隱還覺可惜,這年輕人從長相到氣度都還不錯,只可惜處身的環境太差,小小村學裏還能培養出多好的人物不成?想及於此,自然也就沒了多關注的興趣。

直到此時唐成這番開口,卻讓張縣令聽得心下一奇,後面的也還罷了,前面那四句可不是誰都說的出來的,但他畢竟是一縣之尊,涵養城府總是有的,是以臉上也沒表露出什麼來,“噢,你也懂棋?”。

張縣令平生第一大愛好就是嗜棋,這趟出來十多日摸都沒摸,唐成的安排實在是投其所好。

張縣令嘴裏隨意問着,手上卻已將蓑衣和芒鞋接了過來。他一如此,其他人還能說什麼要走的話不成,當下都紛紛披上了蓑衣。

“‘三尺之局爲戰鬥場,陳聚士卒,兩敵相當,怯者無功,貪者先亡!’棋道幽深,學生怎敢說懂?”,唐成邊順手幫張縣令繫着蓑衣帶子,邊笑着道:“不過孔聖曾言:‘飽食終日,無所用心,難矣哉!不有博弈乎?爲之猶賢乎已’,孟聖也曾說過:‘弈之爲數,小數也,不專心致志,則不得也’,學生就是怕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也有心借弈棋修煉心性,所以就學了幾手。”

短短言語之間,唐成的三句話分別出自東漢馬融的《圍棋賦》及《論語》、《孟子》,且都是信口拈來的引說原文,這下子想不引起張縣令的注意都難了,“噢!先不說你棋力如何,至少在課業上倒算紮實。”張縣令繫好蓑衣,隨手接過從人遞上的竹杖,“你這番話倒是不錯,西晉張華《博物志》在論及圍棋起源時曾雲:‘堯造圍棋以教其子丹朱,或曰舜以子商均愚,故作圍棋以教之’,這兩說中不管是從那一種,弈棋有教化募育之功總是不差的。依你小小年紀能看到這一點,確是不易了。”

這是接官以來張縣令第一次對唐成和煦的溫言說話,且還是讚許之詞。張縣令說完之後,揚了揚手中的竹杖對腥说溃骸爸裾让⑿p勝馬!諸位,咱們這就吟嘯徐行,披一蓑煙雨探探初春的山景如何?”,他口中雖是詢問語氣,但腳下早已當先向前走去。

張縣令一動,隨行的其他人自然就湊近靠了上去,唐成倒也識趣兒的沒再黏糊,縣學林學正經過他身邊時認認真真的將他仔細打量了一遍,看他的眼神兒,好像直到現在才認識唐成一樣。

“用典合適,應答合度,不錯!”,嚴老夫子低聲讚許的同時,一邊兒的劉里正也向唐成翹起了大拇指,“行啊,你剛纔說的好,聽着就透出學問氣兒”。

“你還拖在後面幹什麼”,唐成笑着推了一把劉里正,“你正好去實地介紹附近的情況,這可是親近縣令大人最好的機會,還不趕緊着”。

劉里正聞言嘿嘿一笑,衝唐成搖了搖舉起的大拇指後就幾步跑上前去,“張大人,您看右邊那邊兒平整的坡地……”。

初春時節萬物初綠,近處的竹林及遠處的山川在濛濛細雨中顯得份外清新,於這份清新之中又隱隱透出一股盎然勃發的生機。在人煙稠密的城裏住的久了,此時身披蓑衣,腳踏芒鞋,手持竹杖踏青而行,吹面不寒的楊柳風裹着綿綿密密的春雨撲面而來,實是別有一番山間清新的野趣。張縣令及林學正都是讀書人出身,山水詩、詠春詩也不知背了多少,長久薰陶之下自然更能感受這份野趣,幾人閒步觀景,間或吟詠前賢詩詞,於興致酣張之時少不得要誇劉里正幾句,說他“節目”安排的好。

這些誇獎讓劉里正聽的歡喜不已,看來唐成說的還真沒錯,讀書人就是喜歡這些調調兒!繞着山林逛一圈兒反倒比大魚大肉的準備更能讓縣令大人喜歡。

小山亭所在的西坡並不甚高,一行人約走了半個多時辰也就到了,唐成提前在山亭裏安排了兩個人準備等候,張縣令走近時就看到樸拙的山亭早已灑掃的一塵不染,亭子正中的石桌上放置有檀香一爐,棋枰一具,酒甌一提及瓷盞若干,石桌旁邊更有一個小小的紅泥小爐,爐中燃火正旺,只將上面溫着的美酒催的酒香四溢。

縣學林學正看到眼前這一幕,微微點頭後笑着對身邊的張縣令道:“看不出來呀,這個劉里正不僅辦事幹練,而且胸中也有幾分丘壑”。

至此,劉里正也是不好意思了,“不敢當林學正誇讚,實不相瞞,不僅是眼前這番佈置,就是這次出遊的安排也都是唐成的主意”,劉里正手指着唐成笑說道:“我原想着初春天寒,兩位大人定是不願出來受凍的,倒是他說兩位大人都是讀書的雅人,肯定會‘好清靜而慕自然’,我雖然膽大依了他,其實心裏也是虛的慌,現在兩位大人能喜歡,這顆心總算能落地了”。

“擇善言而聽,不貪他人之功,劉里正不錯!”,張縣令的目光從亭子正中的棋枰上收回來,看了看劉里正後就落在了唐成身上,“不錯!”。

唐成見張縣令等人的反應都在自己的預想之中,心中原存的一點緊張也就此消散,“迎春唯有酒,消日不過棋!此時棋枰已備,張縣尊,林學正這就請入局吧”。

第三十三章 莫聽穿林打葉聲(下)

從剛纔竹林中算起,唐成每一開口必有逍睦C句,林學正想想這一切的安排,再看看唐成的年紀,對他的心思也約莫出了七八成,此時就有心想再看看唐成的棋藝,身爲讀書人,琴棋書畫是必備的技藝,反之,從這些技藝上也能看出一個讀書人的性情及氣量,不是有句話叫觀棋如觀人嘛!

林學正想到這裏,就示意要唐成與張縣令對弈。

古代的讀書人最講尊卑之禮,有林學正在,唐成如何肯搶先,“還是學正先請,學生就暫時做個觀棋人”,唐成邊伸手邀引二人入亭,口中邊輕笑續道:“善弈不如善觀,人勝則我爲之喜,人敗而我不必爲之憂,由是常居勝地也!依學生看來,觀棋之中自有大趣味,林學正乃本縣讀書人之共師,就請成全了學生如何?”。

“這番論觀棋的話說的好,一聽就是個懂得棋中真趣的”,棋癮上來的張縣令不等林學正再推,已是接口道:“林學正就不必再讓了,你我早早對弈一局,勝者再來稱量他的棋力就是”。

張、林對弈,唐成奉酒,嚴老夫子品酒觀棋,一時間整個山亭寂靜無聲,唯有聲聲落子應和着離離風聲,聽來清幽至極。

唐成手上奉酒,雙眼卻時刻關注着棋盤,一路看了雙方三四十手落子後,心中益發安定下來。論棋力張、林兩人都比他高,所幸高的不是太多,兼且兩人的棋路雖有差別,但總體而言都是出自三國時名棋譜《吳圖》一脈。而他在過去的月餘時間裏揣摩最多的也就是這本棋譜,真要與他們對弈時唐成自信能把握住大勢,這就有了一拼之力,再加上他後世所學,只要發揮的好,劍走偏鋒、攻其不備之下想要取勝也未嘗沒有可能。

張、林兩人都是快手,一局棋並沒有花費太多的時間,最終是張縣令以五目的小優勢取勝。

取勝之後的張縣令很是高興,仰頭滿飲了盞中溫酒後向唐成一招手,“唐成,你來!”。

觀棋知品,唐成通過剛纔那盤棋能看出張縣令是個真棋人,是以坐下之後也就沒什麼阿諛奉承的雜念,落子就毫無保留。

唐成已經知道張縣令的棋路脈絡,但他的後世所學卻不是張縣令能知道的,隨着雙方落子越多,張縣令臉上的凝重之色越濃,最終唐成以奇取正,竟在這一局上贏了對方近十目。

劉里正是不懂圍棋的,不過是有樣學樣的端着一盞酒跟着看熱鬧而已,前面還沒什麼,等他聽到唐成竟然贏了張縣令後臉色頓時一變,腳下藉着石桌的遮擋就連連去踢唐成。

反倒是張縣令自己在塵埃落定之後不僅沒有不高興,反倒是連連搓弄着雙手,邊口稱怪棋,邊催促唐成再來。

棋枰重開,依舊是唐成執黑先行,不過張縣令這次卻一改落子如風的習慣,步步應手都反覆思忖,他一謹慎起來,唐成許多的怪招就再難達到預想的效果,雖然用盡全力,但終因棋力上的差距而最終落敗,不過敗的卻不太多,也不過七目。

若將兩盤棋拉攏來算,唐成與張縣令正好是平分秋色,以平局收官。

下圍棋本就耗時,尤其是這最後一盤下的慢,等分出勝負後亭外已是暮色四合時分,正是該下山的時候了。

張縣令拂衣而起,臉上滿是過足棋癮後的愜意,“林學正,唐成棋路很怪呀,乍看天馬行空,深思之下又覺大有道理,稍不留神就要鑽了他的圈套,現在想想倒有幾分羚羊掛角的意思,棋力也倒罷了,最難得是他的棋路沒有匠氣。恩,這個年輕人頗堪造就,以他的年紀久居此地倒是可惜了的”。

唐成月來費盡心思等的就是這句話,聽着張縣令的話,他正收拾着棋子的手都慢了下來。

林學正聞絃歌而知雅意,看了一眼強抑忐忑的唐成後笑着道,“縣尊大人既然愛才之心,我又豈無惜才之意?正好年初時縣學裏有十餘個學子到了州學,這空出的名額補他一個就是”,言至此處,林學正還特意調侃了一句道:“如此以來,縣尊大人也不用日日唸叨無人相與弈棋了”。

“知我者,林學正也!”,張縣令話沒說完,就聽旁邊傳來“叮”的一聲脆響,扭頭看去時,就見唐成正忙着拈起從手中跌落的棋子,剛纔下棋時還鎮定從容的臉上已微微泛紅。

張、林兩人自然清楚唐成激動之下失手落子的原因,不過二人都沒說破,相視一笑後邁步向山下走去。

回到山下,劉里正家中酒席已備,張縣令登山之餘又過足了棋癮,比之中午的虛應故事,他晚上的興致就明顯的高漲了很多。只讓一頓酒席推杯換盞了個多時辰方纔結束。

山居寂寞,酒席結束之後,已有醺然之意的張縣令將唐成及嚴老夫子都留了下來,再加上縣學林學正,四人在莊園後院中品酒賞月閒話着打發時間。

嚴老夫子與林學正說的更多的是《五經正義》的內容,交流近來的讀經體會,品評學界對原經經義最新的發凡與探微成果,而唐成則主陪張縣令,話題自然是離不開棋。

“魏晉六朝時士人尚玄學清談,而圍棋玄妙,變幻莫測,頗合士人雅趣,所以被稱爲‘手談’,《世說新語》‘巧藝’篇中論及晉朝名僧支遁時,說他‘以圍棋爲手談’,這就是學生所見‘手談’的最早出處了。當然,又因弈棋能使人有超凡脫俗之感,故其又被稱之爲‘坐隱’,意即無論身處何地,只要一坐在棋枰前,就能擺脫世俗牽掛,與隱士無異。同樣是《世說新語》‘巧藝’篇,其中也有‘王中郎(坦之)以圍棋是坐隱’的記載,所以圍棋又被稱之爲坐隱。說來,在魏晉六朝的士人眼中,圍棋的坐隱是比避世的身隱更高一籌的心隱,而手談則比揮動拂尾的清談更高雅”,淡淡的月光下,唐成邊手持茶甌續添茶水,邊語聲淡雅侃侃而談,“張大人位尊一縣,公事擾攘最是繁雜,於公事之餘退居靜室手談心隱,必能一洗塵心浮躁,實是有大雅趣”。

第三十四章 喫喫茶,聊聊天

爲人雅緻,行事有度,加之志趣相投,從下午到晚上,張縣令對眼前這個少年的好感正一點一滴的慢慢積累起來,“說得不錯,弈棋至魏晉六朝時是一大變,縱橫十九線的棋枰也正是於此時定型,同時弈棋在南朝之盛也實讓人油然而生嚮往之心”。

張縣令端過剛剛斟滿的茶水小呷了一口,“依你之見,弈棋在南朝爲何會如此興盛?”。

若說前面還只是閒話消磨,那張縣令這個問題就隱隱帶了幾分考校之意,畢竟唐成前面所說的那些只要是看過書的就都能知道,但這個問題當下卻無定案,要看的是回答者本人對史料的分析綜合能力,而這史料還不僅僅只是圍棋類的史料,而是關涉到整個魏晉六朝的政治,經濟和士人心態。所以張縣令這一問出口,旁邊正說着話的嚴老夫子都已住口不說,要聽唐成如何回答,而林學正也饒有興趣的看過來。

唐成卻沒想到張縣令會有此一問,想想這個問題倒跟後世大學時的考試一樣,若是答的多些就是論述題,若是隻抓筋幹就是簡答。

唐成藉着替嚴、林兩人添茶續水的空擋迅速組織答案,等茶水倒完,放好茶甌坐定後才緩緩開言道:“以學生想來,南朝圍棋興盛的原因或許有很多,但首當其衝的一條該是得益於上層名士及權貴的愛好與提倡。南朝沈約在《棋品序》中說漢魏名賢,高品間出,晉宋名士,逸思爭流,此辗翘撗浴K抉R氏以晉代魏,早在漢末魏初,就有許多地位顯赫之人及名士好棋,譬如魏武帝曹操就十分好棋,且弈棋的水平直與當時名手山子道、王子真,郭凱等人不相上下。而當時名士代表的建安七子也多好棋,其中王粲及應瑒更著有《圍棋賦虛》及棋藝專論《弈勢》流傳至今”。

“由魏至晉之後,圍棋更是風靡一時,更形成了專有的名士棋風,阮籍,裴遐等名士多好此道,此後在南朝最著名的王謝家族中好棋者更是代不乏人,王導、王悅、王羲之,王坦之,謝安等人都是一時名手,不僅是王謝,當時名士如大德支遁等人幾乎無一不好棋,南朝在位時間最長的武帝蕭衍更是嗜棋成癖,每每通宵達旦於此。所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這些王公顯貴愛好此道,必定會影響到整個士林風潮,由此天下好棋也就不足爲奇了”,這一條原是唐成想當然的回答,但越說他自己越是肯定。

恰如文學史一樣,如果王公貴族極力推崇某一文體,則此體必將對整個文壇的創作產生巨大影響,宮體詩的興盛就是最好的例證。圍棋自然也不例外。

唐成說完第一條,就偷眼瞥了一下嚴老夫子,見老夫子正撫須含笑點頭,當即就放下心來。那張縣令及林學正雖然知道唐成必能有所回答,卻沒想到他開口答的竟然是這麼一條,答案本身倒沒什麼,但要想到這一條時,回答者本身俯瞰式的思維角度卻實在的顯露出了大氣與高度,再一想到唐成生活的環境,這一點就顯得尤爲難得了。

張縣令微微一笑,手持茶盞道:“立論甚高,言之有據,這一條說得不錯,你接着說就是”。

“至於第二條卻是因爲南朝時政治黑暗,政亂頻仍,上至帝王,下至士人百姓多有生命苦短,朝不保夕之感,其時出路無門,士人們借圍棋坐隱避世也是促進南朝弈棋興盛的重要原因”,唐成這條剛剛說完,林學正已是頷首相應,“聽你話裏的意思是還有第三條原因?”。

“是,依學生想來,這第三條原因就在於圍棋自身,不僅僅因爲縱橫十九線的棋枰定型,更在於‘品棋’的推廣,早在魏蜀吳三足鼎立時期,魏人邯鄲淳在《藝經》‘棋品’篇中就將圍棋棋藝定爲九品,一曰入神,二曰坐照,三曰具體,四曰通幽,五曰用智,六曰小巧,七曰鬥力,八曰若愚,九曰守拙,正是這種圍棋等級制度的出現和推行,使弈棋的競技性更強,刺激了棋手競爭,從而促進了南朝圍棋的發展與興盛”。

唐成回答這一條時所站的角度完全是後世視野,以後世競技體育的角度來論南朝圍棋的興盛,這與張縣令等人觀念中圍棋雅淡坐隱的觀念大有衝突,以至於三人聽完後思忖良久,最終張縣令率先開言道:“南野,你以爲如何?”。

南野是林學正的字,聽張縣令發問,林學正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嚴老夫子道:“教諭以爲如何?”。

“立論新穎,也算得是一家之言”,嚴老夫子說話間看向唐成的眼神中已有了告誡之意,“不過,以孔孟二聖論棋所言觀之,弈棋之道的真意在於修身養性,若存了競技之心,未免就落了下乘,更不可以此之心沉迷棋道”。

嚴老夫子這番話學究氣甚濃,隱隱已有了師徒問答的架勢,唐成也只能起身肅容受教。

原本是月下閒適清談,嚴老夫子弄了這一出後,就讓現場的氣氛有些變調兒,至此林學正兩人倒不好再說什麼了,張縣令索性也打了個哈哈道:“言者無心,聞着足戒,嚴師出高徒果然不假。倒是唐成年紀輕輕別有一番見識,確屬難得,昔日我在京時也曾結交了幾位好棋的賢德,異日若有機緣,唐成你倒不妨與他們見見”。

林學正心下也怪嚴老夫子食古不化,壞了張縣令的好心情,此時自然順着張縣令的話音笑問道:“現下圍棋國手當以馮汪風頭最勁,大人說的可是他?”。

“此人太過傲氣,聽說有好事者當面贊其天下無敵時,馮汪竟然面有得色而毫無謙遜之意,說來也只是有棋無品罷了,這樣的人當不得國手之譽,倒是新近人物王積薪品藝俱佳,來日必有大成就”,張縣令說馮汪時一臉的不以爲然,“要說在京城時所見同好,倒是安國相王府上的三郎最爲超卓”。

說到這個三郎時,張縣令眉眼間滿是讚許之色。

唐成雖然也學過歷史,但畢竟學的是文學史,對“三郎”這個稱呼就不熟悉,還是林學正的一句話讓他對此人有了全新的認識,“安國相王府三郎,大人說的可是曾被先皇后譽稱爲‘吾家千里駒’的李三郎李隆基?”。

“可不就是他!此人年紀雖少,但爲人慷慨,與之相處實有如沐春風之感,只可惜他既不是相王府嫡長子,生母地位又卑賤……”,張縣令許是想到私論王族不妥,言至此處後猛然剎住了話頭兒,“來,品茶”。

第三十五章 啷格粗一條大腿

其時中宗李顯第二次登基不過年餘,這中宗跟他的老子唐高宗一樣,雖然顧念舊情,卻是個懦弱沒有主心骨的皇帝,而東宮韋皇后又是有心效仿婆婆武則天的強勢女人,與朝中實力熏天的武三思一黨內外呼應。東宮太子李重俊爲自身地位計,正與武三思斗的你死我活,旁邊還有潛勢力極大的太平公主虎視眈眈,這樣的朝局格式難免讓時刻關心着朝局的官員們憂心忡忡,在閒話朝局時也就有了更多的顧忌。

林學正自然知道張縣令的心思,是以也就沒再說李隆基,順風將話題轉到了初春美景,圓月正賞上來,只是林、張、嚴三人都沒注意到,自聽到李隆基這個名字後,剛剛表現還很活躍的唐成失神了很長一段時間。

這番品酒賞月直到月亮高高的跳上柳梢後方才結束,唐成離開前,帶着酒意的張縣令很是勸勉了幾句,林學正也送了他幾步,囑他安頓好家事後就到縣學報到。

從劉里正家出來,唐成先把嚴老夫子送回家後,這才往自己家走去,披着一襲月光走在鄉村小道上,夜風如水,看着朦朧月光下湴滓黄牧t山及田地阡陌,由不得唐成不生出些感觸來。

一個縣學名額,若在後世翻着唐朝的史書想來時,定然不會覺得有什麼爲難和了不起。但真正穿越來唐,尤其是處身他這樣最底層的環境中後才明白這到底有多艱難,若說後世裏七八十年代農村人進城難,那麼在這個人口流動性極小的時代,一個貧苦的農村人想要擺脫土裏刨食的命呔透请y上加難,而進入縣學就是脫離土地的第一道門檻兒。

在方圓三五個村子裏,他是二十年來第二個成功進入縣學的人,他是怎麼得到這個名額的?歸根究底還是因爲有了跟縣令相處的機會而已。一件在農村人看來難比登天的事情在張縣令嘴裏不過是輕飄飄的一句話而已。通過這件事,唐成穿越後第一次真切無比地感受到了權利的魔力。

不同於後世工商業地位的提高,企業家和大款們在世界範圍內叱吒風雲,在這個時代的唐朝,要想活的好,活的有尊嚴,就只能擠入公務員的行列,官、良、賤三等,只有擠入官人的行列,纔算真正的有了出身和前途。否則縱然生意做的再大,錢財再多也未必就有多少安全感。譬如則天朝中大才子陳子昂家就是有名的劍南豪富,然則陳子昂一旦丟官之後,卻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小縣令冤死獄中,縱然他家再有錢財也救不得性命。

“破家縣令,滅門令尹”,這就是一個官本位社會最真切的現實。

等微微有了幾分酒意的唐成推開自家房門時,眼見所見只讓他嚇了一跳,往日少有人往來的家裏現在幾乎是坐了一屋子人,見他推門進來,這些素來言語不禁的村人竟然如迎貴客般都一起站起身來,他們的臉上除了微微的拘謹之色外,更帶着一抹抹略帶討好……對,就是討好般的笑容,而以前在村裏能享受這樣笑容的人就只有劉里正而已。

“都站起來幹嗎?大家隨便坐就是”,唐成本已有了酒意,現在心情也不寧靜,原本是不喜歡喧鬧的,但一看到正滿臉紅光給村人們倒着茶水的唐張氏兩口子後,也就改了主意,“晚上一直陪着張縣尊與林學正喫酒到現在,弄的是一身酒味兒,娘,你燒些熱水我洗洗”。

他這話說的雖是隨意,但滿座村人聽到後,剛剛放鬆些的臉色又端肅了起來,一輩子守着土地的村人們幾乎是畢生不出百里之地,見着劉里正都是時時陪着小心,更何況是一縣之尊?能看到都感榮幸,遑論唐成這般陪着喫酒說話,要不是得了縣令大人的喜歡,他能陪着喫酒到這個時候?

天爺爺!唐家這小子這回真是走上狗屎吡耍幌伦泳捅相ジ翊值囊粭l大腿。

從上午唐成跟着嚴老夫子一起迎接縣令之後,這大半天時間裏唐張氏兩口子臉上的紅暈幾乎就沒褪下過,把手中的粗陶茶罐兒遞給走上前來的兒子後,唐張氏笑眯眯的去生火燒水去了。

見唐成親自來添茶,村民們儼然有了些惶恐之色,個個都站起身來扎煞着手擺出一副要講禮的動作,而這樣的動作以往都是面對他們眼中的“體面人”時纔會用到。

唐成邊添着茶水邊笑吟吟的與村人們閒話,無非說的是縣令大人如何威儀,今天酒席的製備又是七大碗八大盤的如何豐盛,村人們喜歡聽的就是這個,往往他一段話說完,就引來一片嘖嘖讚歎之色,直讓整個屋內的氣氛熱烈非常。

村人們見唐成今天露了偌大一個臉面後依舊沒有半分傲氣,與他們言笑不禁的,難免要交口稱讚唐成性子沉實,不張狂。誇誇唐成後就要說老兩口福氣好,祖上積德生了這麼個能走到人前的好兒子。

唐張氏兩口子過去十年來聽到的奉承話兒加一起,只怕也沒有今天一晚上多。

說到最後,唐成才輕描淡寫的提了一句他即將前往縣學的事兒,他雖然說的隨意,但這個消息本身的震撼性效果太大,所以整個屋內就有片刻的失聲,就連正舀着水的唐張氏都因太過驚喜,以至於手中的水瓢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都不自知。

至此,村人們看向唐成的眼神兒是徹底的變了。去縣學!方圓左近十來個村子都算上,十年來唐成是獨一份兒。村人們對中不中進士啥的倒沒什麼概念,畢竟在唐朝進士錄取比例太低,實在太難。他們知道的是一旦上了縣學,將來邭夂玫木湍艿娇h衙裏謧�文書的事情做,再次些也能到城中商號裏做個管賬的大先生,就算至不濟的也能教個蒙學,而以上三樣無論那一種都要比在土地裏勤扒苦做的刨食要強得多。

簡而言之就是一句話,唐家這個小子如今可算是真正的改命換吡耍慕裉扉_始他再也不是農人,而是一個真真正正要靠筆墨喫飯的體面先生了。

第三十六章 媒婆!好多的媒婆!

這一夜唐成睡得很晚,送走一臉唏噓的村人們後,原本甚是疲憊的唐成也沒睡成覺,而是被滿臉紅光的唐栓強拉着在祖宗牌位前燒紙上香。

以前是“小唐”,後來是“老唐”,但就在今天晚上,每一個村人臨走時稱呼唐栓的卻都是“老哥”,當唐成看着往日沉默少語的老爹跪在祖宗牌位前泣不成聲的時候,他終於明白了這一個小小的稱呼變化背後究竟蘊含着多少心酸與揚眉吐氣的驕傲。

而這也進一步刺激了唐成,不管是爲了自己還是家人,不管是爲了衣食生存還是更有尊嚴和體面的活着,他都必須繼續努力,更努力。

……

因爲與村中人往來少,所以消息傳到高李氏莊子上的速度就慢些,她們主僕是在第二天上午才知道唐成將要前往縣學的消息。

當時,蘭草正代表着夫人在督促莊客們準備春種的事情,一年之計在於春,這個事情實在是馬虎不得。

莊客們年前都回家了,十五過後這也就是剛來不久,多時不見的莊客們紮成一堆兒,一邊收拾着農具一邊嘈嘈的說着閒話,等蘭草到了之後,原本就熱鬧的場面更加喧鬧起來,依舊是龐三打頭兒,星f客們如同打了雞血一樣滿臉紅光的說起了葷話,這個蘭姐兒長的實在是太稀罕人了,動手不敢,嘴裏喫喫豆腐過過乾癮也好。

蘭草也是久經歷練的,除了在真正喜歡的唐成面前跟小白兔一樣溫順外,在莊客們面前混然又是另一副模樣,這樣的場景她早就見的多了,比鬥嘴!不定誰怕誰呢?時間長了她也知道,山裏來的莊客們都是些生性醇厚的人,就算嘴上油滑些,手上都規矩得很。而且這些人越是跟他們對罵,他們幹起活兒來就越有精神。

雙方你來我往鬥了一遍嘴,引得莊客們心滿意足的一番大笑後,這個每年例行的見面儀式纔算結束。隨後蘭草兒邊督促着他們準備農具,邊聽他們閒話。

也不知道是那個昨天剛來的莊客聽說了唐成的事兒,隨口就滿是欽羨的說了出來,他這一說不打緊,倒讓原本滿臉笑格茵茵的蘭姐兒頓時變了臉色,將手上正惦着的長把兒鋤頭一扔,轉身就向二進院子跑去。

二進院子裏,高李氏正在書房中用她那套獨創的記賬辦法撥算種子及大牲口的調配,等一路小跑來的蘭草說了唐成的事情後,高李氏愕然一愣,片刻後道,“去,告訴門房王老三,讓他到村裏把事情打問清楚”。

等蘭草通知了王老三後再回來時,高李氏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手下噼裏啪啦的照舊打着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