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在唐成玩笑着說出“爲夫”兩字後,高李氏也於悄無聲息之間將自稱由“我”改成了“妾身”。
唐時官與吏分野極嚴,縣一級政府的設置也遠不如後世那麼複雜,一縣之類在朝廷吏部存檔的流內“官”僅只五人而已,職位最高的是縣令,總攬全局;其次就是類似於後世副縣長的縣丞,配合縣令管理民政事宜。除這兩人之外,縣中還設有分管文事的主簿一人,和分管武事的縣尉一人,縣尉專司捕盜、地方安全及督促稅糧,實際乾的就是後世公安局長與武裝部長的職差。除這四人之外,另一個“官”就是學官,也就是本縣官學的學正。
除這五人屬於流內有品級的官員外,縣衙中的其他人則統稱爲“吏”,在流外九等中分定等次。
鄖溪縣縣丞空缺了近兩任,如今的主簿大人雖沒這個名份,但實際上乾的就是縣丞的職差。
高李氏的四孃舅既是縣尉,就實打實是本縣目前的第三人號人物,那要打探新任縣令之事找他就再合適不過了。
“這才乖嘛!”,聞言,唐成笑着拍了拍高李氏的臉,“既然本縣縣尉大人是你的四孃舅,那這次倒要託你幫個忙”,當下就將事情緣由一併說了出來。
自打唐成應募進莊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開口讓高李氏幫忙,況且這也不是什麼難事,正細細品味着唐成溫情的高李氏當即便應承了下來,“妾身這些日子正打算到城裏看看桐油鋪子裏的生意,原想着過兩天雪化了再走,既然趕上這事兒,那我明日一早就動身去縣上”。
說完正事,眼見天色近午,唐成又與高李氏調笑着喫了幾盅溫酒後就沒再多留,由蘭姐兒送着出了院子。
送走唐成,蘭姐兒回到廂房邊收拾着酒具,邊期期道:“夫人,剛纔那事兒你實在不該應承”。
“蘭草你今天是怎麼了?別忘了這可是唐成讓辦的事兒”,高李氏心情正好,話語裏就有了調侃,“你這妮子平日裏恨不得心都掏出來給他喫了,今個兒怎麼說出這樣話來”。
蘭草現在那兒還有調笑的心思,見夫人還不明白,也就停了手中的活計正色道:“夫人,嚴老夫子爲什麼要唐成陪同接待?唐成又爲什麼這麼熱心?這次若是趕的好了,唐成可就要離開這兒,他這一走……夫人你不想法兒攔着他也就罷了,怎麼反還去幫他?”。
“傻丫頭,你這心思我還不明白?”,高李氏抱着唐成剛纔用過的靠枕幽幽聲道:“可是你只想到了一層,卻沒想到另一層”。
“另一層?”
“是啊!男人若是想走,又豈是能強留的?這是他第一次開口讓我辦事,我若是直接就推了,他會怎麼想?你別看唐成年紀小,卻是個心高氣傲的,家裏窮成那樣也不願在錢財上佔我絲毫的便宜。這樣的人重的是情份。要是真傷了他的心再想挽回可就難了。”
“再則說,正是爲咱們着想,我纔想讓他早點走出去,傻丫頭你想過沒有,這個村子實在太小,唐成父母也都住在這兒,要是一直困守在村子裏,雖是拘了唐成,其實也拘了咱們自己,一旦他父母知道兒子跟咱們走的這麼近……還是走出去好,外面天大地大,興許事情就能有了變數”,言至此處,高李氏一聲長嘆道:“你從山裏到我莊上也有三年了吧,這個憋死人的村子還沒呆夠?”。
且不說高李氏主僕的心思,單說唐成離了莊子便往家趕,他剛走進自家院子,就見一身老羊皮业膭⒗镎龔姆课菅Y出來,後面跟着試圖挽留的父母。
“他劉叔,阿成這不回來了?”,跟在男人身後的唐張氏快走幾步接過兒子手中的布包,嘴裏笑着嗔怪道:“你從學堂裏出來後又到那兒去了?害你劉叔等的苦”。
“劉叔難得來一趟,怎麼就要走?走,進屋裏說話”,唐成上前陪着劉里正向堂屋走去,“早知道劉叔要來,我就不到後山看雪景了”。
聽唐成這麼說,劉里正哈哈一笑,“老唐,你這個兒子可是越來越像縣學裏的讀書人了,看雪景?你聽聽,在我們眼裏白乎乎一片的物事在他眼裏就成了景兒,要不咋說讀書人就是不一樣”。
這話聽得唐栓受用,嘴上卻道:“他纔讀了幾本書?還不是學人張狂,他劉叔可不敢再誇”。
山村裏清寒,貧家小戶的也盤不起火龍,唐栓就循着山裏的習俗在堂屋地上挖了個四方形的池子做火塘,裏面燒着秋天從山裏挖出的樹疙瘩取暖,要說這種取暖方式煙燻灰繚的的確不太乾淨,但它也有一宗好處,就是這樣的火容易烤的上身,暖和是足夠的,要是再在上面吊一口鍋的話,就連做飯都不用另外生火。
唐成將劉里正讓到火塘邊避風的方位坐定,又用火筷子磕掉樹疙瘩表面的火炭兒,“呼”的一聲,火塘裏就又有了一團明火,守着這塘子火,再看看外面一片冰封的雪白,唐成還沒開始烤火,就覺得心裏暖和得很,“到底是什麼事兒,還值得劉叔你親自上門來等我”。
看着火塘裏隨明火蹦出的火星子,劉里正悄然將屁股下的小杌子向後挪了挪,免得火星子濺壞了身上新做的羊羔皮老棉遥吧妒拢窟�能爲啥,不就是新任縣老爺巡查的事兒,新任縣令巡查,這該是多大的事兒!我得了信兒就到村學裏找嚴老夫子商量,他卻讓我來找你合計”,說到這裏,劉里正咂摸咂摸嘴,仔細又將唐成通身上下的看了一遍兒,“我雖然早就知道你小子心眼靈活有本事,可沒想到你竟然能把嚴老夫子唿扇的這麼好。嘿!這老爺子可是左近村子裏有名的傲性人兒,平時我們想看他個笑臉都難,你小子,能得很哪!”。
唐張氏兩口子雖然好奇劉里正登門的原因,但剛纔等的時候他既然不說,兩人也就不好直接問,此時乍一聽到這番言語,頓時全身一震,“天爺爺!嚴老夫子那可是十里八鄉最有名的體面人,聽說他回鄉之前是在金州城裏供事兒的,就是州里的使君老爺見了也是客客氣氣的。前些時候兒子能給他家做事已經是造化了,沒想到老夫子如今對兒子這般信任,迎接新任縣老爺巡查,這是多大的事兒,他都敢放心交給兒子了?這在以往,可是隻有體面人才能參與進去的……”。
越想越多,越想越深,唐栓兩口子對望的眼神裏就像沾上了火炭兒,燙的是一觸即分,但兩口子呼氣的聲音明顯粗重了很多,有些手忙腳亂的唐張氏在撥捋散落的頭髮時,藉着竈臺後的暗影兒抬手揩抹掉了眼角的溼潤。
誰能想到半年前病的要死的兒子如今有了這樣的出息?
第二十八章 好衣服誰不想穿
“劉叔你也是見過世面的,新任縣令巡查何至於就讓你如此着慌?”,唐成並沒注意到他這句話後劉里正的臉色變化,劉里正雖然是個場面人,但拘於時代侷限眼界見識自然有限,在他眼裏一縣縣令就是個天一般的存在。反倒是唐成穿越而來,後世裏傳媒諮詢發達,別說是縣長,市長,就是國家主席也是天天都能見着影兒的,眼前新任縣令要來巡查,他雖然出於想改變自身境遇的因素給予了足夠的重視,但對於縣令本人遠遠沒有時人該有的那種栈陶恐的敬畏。就對於上位者的心態而言,這實在是每個穿越者紮紮實實的硬性優勢。
“新縣令要來,咱們好好接待就是,劉叔你是自然要去的,除此之外就是嚴老夫子,他老人家乃是本地文教及鄉中耆老的代表嘛,至於我,不過是跟着跑個腿罷了”,唐成隨手用鐵筷子輕輕磕打着火塘裏的樹疙瘩,“劉叔,以前有縣令下來都是怎麼接待的?還有就是你想達到什麼效果,這都得先說說”。
劉里正又將屁股下的小杌子向後拖了一些,“其實像這樣的接官都有老套路了,黃土墊道,合村出迎,另外就是喫食的製備,總體來說就是這三大塊兒”,雖然劉里正對唐成話語中隨意的語氣有些膩味,但唐成的這份淡然卻讓他毛躁躁的心迅速安定了下來,“叔對這次接官沒有別的想頭,只讓能留縣令大人多呆些時候就是燒高香了”。
唐成倒是很容易的就明白了劉里正的心思,本來嘛,全縣這麼多里正,新縣令大人去那兒不去那兒,在那兒呆的時間長,那兒呆的時間短,這可都是有着對比的。說起來隔着一千三百年的時空,這其實跟後世裏迎接領導視察也沒什麼兩樣。
“要說別的不好辦,劉叔你這要求卻不難”。
“此話當真?”,劉里正猛提了三分音量,“要走要留都是縣令大人自個兒的主意,你還能安排他不成?你該不是唬我吧”。
“方圓五十里之內就數劉叔你最大,誰還敢唬你?”,唐成嘴裏答應着,就是不說具體的法子。
那劉里正也是個靈動人,片刻之後就明白了唐成的意思,“你小子還給我打花呼哨,放心吧,這次接官應攤的份子錢你家就不用出了,怎麼樣,還不快說”。
“那就多謝劉叔了”,唐成目的達到後就不再賣關子,低聲笑道:“劉叔你是老里正,平日裏該也是久走縣衙的,衙門裏的差役總該有相熟的吧?”。
“有哇,怎麼了?”。
“這不就簡單了,趁着縣令大人還沒動身,劉叔你明天早早的就去縣裏找着那些相熟的,請他們幫忙牽線找到衙門裏管理車馬的差役,等縣令大人巡查到咱們這兒時,不拘是乘車還是騎馬,好歹出點小問題,縣令大人可不就留下來了?車軸窒塞,馬蹄掉掌都是些常有的事兒,於那些差官們也是無礙的,只要劉叔你找獾搅耍罟賯償鄾]有拒絕的道理”,說到“找狻眱勺謺r,唐成特意加重了語氣,想必以劉里正的聰明自然能明白其中的真意,反正花的是攤派來的份子錢,又不要自己掏腰包,他有什麼不悅意的。
劉里正再沒想到唐成出的竟然是這麼個主意,“這……”。
“劉叔你聽過這句話沒有,‘任你官清似水,也難逃吏滑如油’,只要‘找狻搅耍瞄T裏的差役自然能辦的妥妥帖帖,劉叔你就放心去吧。對了,你此去縣城,順帶再打聽打聽新縣令的喜好,這樣咱們接官時纔好有的放矢,至於再具體的,等劉叔你回來後咱們再合計……”。
唐成正說話時,就聽外面院子裏一陣兒踢踏聲響,隨後就聽一個大嗓門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唐家嫂子在不?把你家鹹菜缸裏的老酸湯水借我兩瓢”,聲到人到,推門進來的就是村裏有名的“婆娘嘴”汪長年。
汪長年之所以有這麼個外號,就因爲他的嘴巴實在太碎,上面又沒個把門的,不管什麼事一讓他知道,不到兩炷香的功夫必定嚷嚷的滿村皆知。
汪長年端着水瓢嚷嚷着走進來,開始時還沒看清人,等認準了坐在唐家火塘邊兒的竟然是劉里正後,一副大嗓門頓時就此卡住了殼兒。
劉里正自矜身份,素日裏是最不喜歡串門的,村裏誰家能把他迎去都是極有臉面的事情,今天這是怎麼了?不年不節的,又沒聽說唐家有紅白喜事,劉里正怎麼就到了這破房子裏,還跟唐家這不成材的小子坐得這麼近?稀罕,真稀罕!
“劉……劉里正!”,方圓五十里內,對於這些普通村民們而言,他劉里正就是個天,由不得汪長年不恭敬巴結,但順勢起身的劉里正對點頭哈腰的汪長年也只是肅着臉的一點頭而已。
“行,就照你說的辦,我明天一早就進城。縣令大人下來巡查畢竟是個大事,你腦子好使,這兩天就好好再琢磨琢磨,爭取弄些新花樣出來”,劉里正站起身正準備走,看到唐成身上穿着的老粗麻棉裔嵊滞W×四_,“對了,你也要置辦下一身好衣裳纔行,就咱們三人接官,你穿成這樣算怎麼個事兒?”。
聞言,正用火筷子攏火的唐成抬起頭來,眯眯笑的看着劉里正,“好衣裳誰不想穿?”。
唐成這樣的神情只讓劉里正又好氣又好笑,這小子簡直就是個最會佔便宜的人精兒,壓根兒就不敢給一點梯子,“好了,你也不用叫窮,這身衣裳就從份子錢裏出,畢竟也是爲接官的公事”,劉里正說完話順勢瞥了依舊彎着腰的汪長年一眼後,這才向唐栓笑笑道:“唐老哥,我走了。阿成置辦新衫子的錢隨後就送來,嫂子多費心,這是官事,可不敢馬虎”。
直到劉里正遠遠走出院子後,汪長年彎着的腰才重新站直,他也不再說話,一雙三角眼溜溜的在唐成及唐張氏兩口子身上轉來轉去,剛纔聽到看到的這一幕都讓他一時難以接受,心下既有好奇驚訝,又有豔羨,更多的還有憤怒。
就唐家這麼個不安心種地的二混子居然也能參與迎接縣令大人了,竟然還能混上一身不花錢的新衣裳,要知道攤派的份子錢裏可還有自己的一份!他唐栓算什麼東西,爛好人一個,誰看得起他?在村裏要論臉面,自己怎麼着也比他強多了吧,憑什麼劉里正要稱他老哥,卻對自己連個笑臉都沒有?劉里正啊劉三能,你個賣尻的真是昏了頭了。
打發走一臉陰晴不定的汪萬年,唐張氏端上了作爲午飯的鹹菜餅子,搭幫着今年麥子豐收,自家的地租也免了,又有兒子掙下的兩個月“高薪”工錢貼補,唐家終於跳出了賤價時無奈賣糧,高價時被迫買糧的惡性循環,日子自然就過的順溜起來,手有閒錢,房有餘糧,在唐成的強烈要求下,唐栓也只能順從兒子的改掉了忙時喫幹,閒時喫稀的家規。雖然兩夫妻也時常叨咕獨苗兒子根本不像個農村人,大手大腳的不會過謹細日子,但他們臉上的顏色確乎是一天天的好起來了。
第二十九章 好衣裳誰不想穿(下)
就着稀米湯喫完鹹菜餅子,唐成又陪着父母說了一會兒閒話,就自回房練習毛筆字去了,自從他開始上學以來,家裏的日子一天好過一天,如今唐張氏兩人對他學習的事情再沒了當初的擔憂,反倒是傾心傾力的支持。見他進房,外面洗碗的唐張氏都輕手輕腳了許多。
當日在高李氏莊上做完賬房活計後,唐成就回了自己家,這些日子也主要是在家中溫習課業,練習毛筆字,依着嚴老夫子的解經學習《論語》,一下午的時間就這麼很快的過去了。
隨後一天半的時間裏,唐成從嚴老夫子那裏回來後就沒再出門,直到第三天下午,算算時間高李氏也該從縣城裏回來後,他這才繞山路到了莊上。
高李氏回來也沒多久,見唐成到了,頓時一臉高興的將他迎進房裏,“你的新衣裳帶回來了,這可是縣城老北街上王婆子親手做的,要不爲等她,我上午就能回來。蘭草兒,來幫着換上”。
劉里正也是個麻利性子,前天說完後就派人將置辦衫子的錢送了過來,硬錚錚的三百文通寶,換算成後世貨幣也值得九十塊錢了,若是再考慮到購買力因素,能當後世九十年代中期的一百二十塊人民幣。
但唐張氏拿到這錢卻犯了愁,可憐他一個小山村女人,穿衣服從來都是自己縫製,那裏知道該怎麼置辦見官的好衣裳,那樣的衣裳必須得去縣城纔行,爲了兒子的體面她倒是不怕跑路,但該買什麼樣的卻實在沒底。
唐成見她爲難,就撇下一百文在家,自己拿了剩下的兩百文出門,說是請村學裏要上縣城的先生代買,其實卻是到了高李氏莊上,正好她第二天早上要上城,順便捎一件回來就是,畢竟在買衣服上女人的眼光要更好些,兩百文哪!這可是唐成穿越以來穿的最貴最好的一身兒衣裳。
唐成打開高李氏遞來的竹紋布包袱,入眼處先是一雙嶄新的六合靴,因這種靴一般是用六塊皮革縫綴而成,看上去有六條縫,所以又稱“六縫靴”,就像眼前這雙純皮製成的靴子自然就貴,一般百姓根本就穿不起。
六合靴下面疊着的是一身全新的內衫小衣,純白如雪的隱泛絲光,唐成雖然分不清這材質到底是綢,是綾,還是緞,僅憑手感也知道是好貨。內衫小衣下面壓着的纔是外穿的衫子。式樣是團領的儒服,不過內裏卻鑲着一層油光水滑的皮毛,至於外面的顏色也正是唐成最喜歡的竹紋色。
唐成手撫着儒袍內襯的皮毛,眼神兒卻是落在高李氏身上,“這三樣東西那一件都不止二百文,多謝了!”。
有這句知情識趣兒話,高李氏一番苦心就得了回報,“客氣啥,還不趕緊換上試試,若有什麼差池去改時也來得及”。
唐成聞言也不矯情,上榻就開始脫衣服,三兩下之間全身就只剩了一條底褲,他這般乾脆的露出了一身紮實的肌肉,倒讓高李氏主僕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她們嘴裏雖然輕輕啐着,但雙眼卻忍不住瞥過來看個不停。
等唐成裏外換好後,高李氏又拿出一個小包裹遞過來,“這裏面有遠遊冠一頂,綠松石腰帶一圍,不過花的卻是蘭草兒的錢,整整攢了一年半的月例呀,這丫頭對你倒是真捨得”。
相比於這兩樣物件兒,倒是蘭草兒的這份心更難得,唐成聞言,也不避高李氏在身邊,反手摟住正爲他整理衫子的蘭姐兒,嘴上就吻了上去,“多謝了,不爲你的東西,就爲你這份心!早晚我必定十百倍的還你”。
“誰要你還!”,這還是兩人第一次當着高李氏的面親熱,饒是平日大方的蘭姐兒也被臊的不輕,替唐成帶冠及繫帶時,勾着的頭始終就沒抬起來過。
唐時但凡有點本事的男人誰不是有妻有妾?女子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有婦德,而婦德的第一條就是“戒妒”,“五刑之屬三千,而罪莫大於妒忌,故七出之狀,標其首焉”,這可是白紙黑字寫在《女孝經》中的原文。再加之兩人之間又有主僕名份的尊卑,所以高李氏並不擔心蘭草敢與她爭寵,是以對唐成的舉動並不在意。
佛靠金裝,人靠衣裝。唐成這具身子本就修長有貌,這番頭戴遠遊冠,身穿竹紋袍,腳踏六合靴的收拾出來,一等蘭姐兒替他繫好殺腰的綠松石腰圍,頓時就如同大變活人般換了個模樣,儼然成了一個透着些富貴氣的儒雅俊逸公子。
唐成就着那面半人高的新磨銅鏡照了照,對這身新裝也很是滿意,等他轉回榻邊時,兩女眼中的讚歎之色還未消散。
“行了,衣裳也試了,現在該說正事了”,見唐成問話,早有準備的高李氏從懷裏掏出一張紙來,“張縣令來的時間不長,四孃舅知道的就這麼多了,妾身怕記性不好給忘掉什麼,因就請人錄在紙上,你自己看吧”。
“還是你想得周到,蘭姐兒,勞煩你來捏捏腿”,唐成頭枕着高李氏的腿躺下去細細看起紙上的記載來。這時節,上邊兒自有婦人柔柔的給他撫着鬢角,下邊兒蘭姐兒揉腿的力度也拿捏的恰到好處,份外舒爽。
高李氏遞過來的不過是薄薄的兩頁紙,唐成卻足足看了兩炷香時間才放下,看完後他也沒說話,枕着下邊肉綿綿的腿開始思忖起來。
這天下午,唐成從高李氏莊上走時,手上拿的除了裝着新衣服的包裹外,還有一副土老財生前爲附庸風雅置辦下的圍棋及幾份棋譜。
第二天快中午的時候,劉里正從縣城裏回來了,看他滿臉含笑的樣子,想必唐成出的壞主意是落實下來了。
至於打探新縣令的喜好,劉里正說出的也沒什麼新東西,基本跟高李氏那張紙上記載的差不多,兩人根據新得來的消息一番合計後就開始爲接官忙碌起來,只不過劉里正每天忙完後就能睡覺,而唐成卻還要連夜擺弄圍棋。
說起圍棋,這還是唐成在後世裏打下的底子,後世裏唐成上小學的時候,他的高知父母還沒什麼名氣,相對就有多點的時間花在他身上,那個時代的城市父母都琢磨着要給孩子從小培養些特長愛好,他的父母也未能免俗,於是有那麼一段時間唐成也跟無數的同齡人一樣,放學後在不同的特長班裏穿梭,書法,鋼琴,甚至連芭蕾都有,直到唐成自己選擇了圍棋之後,這種瘋狂的穿梭才總算結束。
這一學就是六年,開始的時候是唐成的確有興趣,後來的目的卻是希望能借圍棋上的好成績引起越來越忙碌的父母的注意,畢竟最初學棋的日子裏都是他們陪着去的,這也是唐成記憶裏關於童年最美好的回憶之一。
不管是出於興趣,還是希望引起父母的注意,總之那六年唐成學得很用心,他本就是天性聰慧,再一用心之後進境就極快,直到把省城少年宮裏水平最高的棋師都給驚動了,幾度試圖引誘剛上初一的唐成專業學棋,可惜這時候的唐成已在無數次的失望後漸漸放棄了對圍棋的興趣,對父母朦朧的憤怒甚至使他厭惡起曾經最喜歡的圍棋來,最終在練習了六年後徹底罷手不學。這一丟就是近十年。
唐成在這十年裏連一次棋子都沒摸過,此時重新再想撿起來也着實不易。
每每當唐成根據隱約的記憶打譜到深夜時,看着搖曳的燈盞,都忍不住在心底抱怨這個張縣令爲什麼偏就好這口兒。
第三十章 只聽樓梯響
雖然這段日子以來小山村的熱點已經轉移到了新縣令身上,但縣令大人的巡查事宜卻還真應了那句老話——只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先是說三五日就要動身,隨後又改成七八日,眼瞅着一天天過去,年前已經沒有多少日子了,種種傳聞這才消散,任誰都知道縣令老爺八成是不可能再來了。
這樣的變化只讓劉里正大感喪氣,剛剛召集起來的民夫們也只能就地解散,各回各家準備過年。
新縣令巡視之行突然取消,唐成也難免失望,這些日子以來他都把這次接官視爲一次機遇,是他跳出小山村的好機會。本來依他如今的基礎,就是自己去縣城也能找到一份清閒些的文字工作,但隨着對唐朝社會了解越深,他也就越發明白,若從長遠考慮,這樣的事情其實是做不得。
大唐自定鼎之日,就在《大唐律》中將社會上的一切人分爲三個等次,分別是官人、良人與賤人。狹義的官人是指流內官,即歸屬吏部存檔管理的有品級的官員,而廣義官人則是指流內、流外一切有官職的人。良人是指具有獨立社會地位的編戶之民,主要成分是地主與自耕農。至於賤人又分官賤與私賤兩類,官賤是指官奴婢,官戶及工樂戶。至於私賤主要是指屬於私人所有的奴婢、部曲及部曲妻子,譬如蘭草就屬私賤。
從以上《大唐律》中的規定就可以看出,唐朝雖稱開放,但等級界限其實是非常森嚴的,譬如單舉婚姻一例,在《唐律》中就明確規定有“當色爲婚”,不得逾越。而在三類人中,最遭人鄙薄,也最沒有權利的就是賤人,無論是官賤還是私賤,都是“等同畜產,不同人例”,賤人沒有讀書參加科舉的權利,也沒有與其它兩類人通婚的權利。一旦落入這個階層,再想出頭可就是千難萬難了。
唐朝以農爲本,輕視工商。在《大唐律》中規定的四類不許參加科舉的人中,“工商子弟”就赫然在列。唐成身爲佃戶倒沒什麼,但一旦進城到商鋪裏去质伦龅脑挘v然他的身份還是良人,在這個特定的時代也會給他的未來抹上很“不光彩”的一筆,雖然暫時能賺上一些錢財,卻基本封死了未來的前程。這樣算的話實在是得不償失。
所以他若想跳出這個小山村,就必須依循正途,而依循正途最好的方法就是進入官辦的縣學後再圖發展。這事說來容易,但要做起來卻跟後世擠重點學校一樣艱難。整個鄖溪縣內各里興辦的村學不下數十所,另有私塾若干。而縣學卻只有一所,作爲朝廷建立的官學,縣學中的名額是有限的,主要招收的生員也是縣城內的士紳家子弟,這些人就佔了全部名額的近九成,餘下的一成多分散到各個村學,以唐成家的情況若非有特殊際遇,根本就不可能搶到這極度稀缺的名額。
而若不能進入縣學,就無法進入州學乃至道學,如此以來更無機會獲得前往京城禮部參加科舉的“鄉貢”名額,任你才華滔天,不能參加科舉,又如何晉身?
這半年來家裏雖然已不愁喫食,但房子卻愈發的破舊了,唐成甚至懷疑這個土房子還能不能堅持到明年除夕,以他如今的情況,倘若仍是困守在這個小山村,想重新置辦一棟新房子的話,沒有個五七年根本就不可能;加之他是從後世繁華里過來的,這半年在這個小地方呆的也實在憋屈,前面是沒本事走,如今他的基本技能已經掌握,不管是爲家裏考慮還是依着自己的本心,穿越過來已經半年有餘的唐成都迫切地渴望着變化,渴望離開這麼個小山村,只有到了更大的地方纔會有更多的機會,而機會則意味着改變的可能。對於唐成曾生活過的後世而言,這是一個人人都明白的道理。
不管是後世還是現在,唐成的年齡都不大,寄望很大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變化,心裏難免生出了毛躁,心情不寧定之下,看書及練字就很難再沉下去,爲此,嚴老夫子一改往日的和煦,曾幾次對他厲色批評,直指他“修身,養氣”的功夫連門都沒入。
雖然唐成自己也知道心情浮躁不僅於事無補,更是讀書人的第一大忌,無奈卻難以自我調整。慢慢的他這情緒被高李氏知道,婦人倒也沒多說什麼,只是當天下午就套車又去了一趟城裏,最後一臉疲色的帶回了一個確定的新消息:縣令大人年前確實是不會下來了,不過在過完除夕及正月十五的上元節後,他將於“六九”結束後的立春正日開始動身巡查全縣。
對於急待改變處境的唐成而言,這個消息就是一劑最好的寧神湯藥,連續近十日的毛躁就此消散,他又恢復了前面規律的生活,讀書、練字,除此之外他也花費了許多心思尋找關乎圍棋的典籍和棋譜。
時間流逝,一過臘月二十之後,新年就一天趕着一天的到了,村學是在臘月二十三號這天正式放的假,要等過了正月十五的上元節後纔會重新開學。嚴老夫子家住鄰村,這一放假後就不會天天再來,放假走時就將村學內的書房鑰匙留給了唐成,一來是爲照拂房子和房內的那兩盆花,再則也算給唐成一個安靜的讀書所在,畢竟這裏面還放着幾百冊書,取用非常方便。
嚴老夫子的這個安排倒是正合唐成心意,小山村過年的這點熱鬧對他沒什麼吸引力,再說他也疲於應付一撥撥閒來無事四處串門子的村人,索性在臘月二十四幫完唐張氏“打揚塵”後,便日日到嚴老夫子書房溫習課業,累了就打打棋譜換換腦筋。鬧中取靜,自是別有一番愜意。
“合門守初夜,燎火到清晨”,除夕夜子時,唐成陪着父母在院子裏的火堆中燒完爆竹後對唐張氏道:“娘,我想去看看社火”。
唐張氏兩口子整個臘月都在唸叨兒子如今太安靜了,此時聽了他這麼個要求,那裏還有不肯的?不僅點頭答應,更說到要是遇有合適的村人結伴,就是到遠處的鄰村看社火也不要緊,畢竟依着風俗,年輕人在除夕夜就應當守歲而不該睡覺的。
唐成從家裏出來後並沒有去看社火,而是藉着濃濃的夜色到了高李氏莊上。
趕上年下,高李氏莊子裏的莊客們都回山裏過年了,偌大一個莊子幾乎沒了什麼人氣兒,雖然四處掛着燈唬绞侨绱朔吹乖揭r出莊子的寂寥來,二進院子裏,高李氏和蘭姐枯守着一煌奶炕鹣鄬o言,旁邊滿滿的一桌年菜幾乎沒動筷子,因時間放得太久,早冰涼的沒了熱氣兒,整個西廂房裏那裏有半點過年的氣氛?
唐成的到來直讓主僕二人喜出望外,見他進來,蘭姐幾乎是歡呼着跑上前緊緊抱住了他的胳膊,生怕他就此走了一樣,臉上滿滿的洋溢着小兒女的驚喜。
說來也還真是奇怪,僅僅就因爲多了唐成一個人,屋裏的氣氛就發生了天翻地覆般的變化,寂寥沒了,冷清沒了,屋子裏猛然洋溢出股股歡快溫馨的氣息。高李氏主動偎坐在唐成懷中腿上,雙手環着他的脖子喃喃燕語聲道:“你來了,這就像個家了!暖暖活活的,真好,真好!”,唸叨到後來,她那微閉着的眼角處就沁出了兩滴歡喜的晶瑩。
唐成安撫了高李氏片刻後,起身將屋內鐵枝合歡樹燈架上的燈盞全都點亮,隨即又往本就旺旺的火谎Y再添上幾截粗粗的銀炭,一時間整個房內大放光明,銀炭蓽撥,過年的熱鬧喜慶氣兒愈發的濃厚了。
第三十一章 終見人下來
做完這些,唐成拉着兩人到了設在東廂廊下的小竈房,將冷菜逐一回鍋,隨後三人在暖和和的屋裏守着旺旺的炭火熱鬧鬧的喫起了年飯,至於其中勸酒時脣舌相交的香豔情景,便是不說,諸位看官也必能想象。
喫完年飯後,醉意微醺的三人便來到西廂房外的場院,這裏早就砌好了一個小小的柴堆,旁邊放着好幾捆砍成三尺長短的青竹。點燃火堆,等火焰燒旺後將青竹一截截兒放進去,隨後就聽到連串兒爆竹炸裂的聲響,噼裏啪啦的脆響聲中,原本寂寥冷清的二進院子裏濃濃的年味已是燻人欲醉。
三人燒完爆竹後就回到屋中榻上打雙陸,玩到疲累不堪時就此倒下睡去,等唐成在雞鳴聲中睜開眼時,早見窗外已是天光大亮。高李氏與蘭姐兒一左一右交頸疊股的裹着他睡得正香。
起牀的過程難免又是一番氣喘吁吁的皮肉糾纏,無奈那桃木樁還沒到期,蘭姐兒身爲奴婢又不能先拔頭籌,只苦了唐成被兩人撩撥的不堪,最後還是婦人故技重施,款款的用一張溫潤小口幫他解了急難,雖不曾真個兒銷魂,卻也別是一番動人滋味。
隨後的日子唐成基本就算住在了村學書房,正月裏的時間過的快,轉眼間正月十五的上元節也過去了,上元之後第四日就是新一年的立春正日,也就是在這一天,唐成從劉里正處得到了縣令已從城中動身的消息。
立春之後,天氣一天天暖和起來,與此同時,綿綿密密的春雨也漸次多了起來。新任縣令到達本村的那一天,就是這麼個烏雲細密,半陰不晴的天氣。
新任縣令一行的人數並不多,四個抗旗牌鳴鑼開道的在前,後面跟着六個隨行護衛的差役,主要陪同巡查的是縣學林學正。盛世重文教,縣學學正就是本縣文教的總代表,他陪同下來也是題中應有之義。
黃土墊道,合村出迎,這都是早就準備好的套路,還在縣令大人車駕尚遠時,隨着劉里正一聲令下,人羣中早就備下的鑼鼓喜慶班子頓時就喧天的響騰起來,等到縣令大人在道口處下車步行後,兩邊百姓已在劉里正的帶領下齊刷刷拜倒跪迎。
他們這一拜倒,就將路側站着的嚴老夫子及其身後的唐成襯的異常醒目。
從年前記掛到年後,這段時間唐成生活的重心就是迎接縣令大人,但直到此刻,他纔算看到縣令本人,這是個年近四旬的中年,中等身材,身形微微發福,整個人無論長相還有氣度都透着江南水鄉的清爽,看着倒不招人煩。
唐成站在道邊正自打量這位新縣令,就聽身邊一聲輕輕的咳嗽,他當即收回眼光,彎腰從身側香案上捧起早就備好的酒遞到嚴老夫子手中。
尊官下鄉,耆老相迎,這本是慣例。唐成虛攙着嚴老夫子給縣令奉酒三盞,縣令三謝而飲後猩矫衿鹕恚痛耍嫔系慕庸賰x式就算結束了。
上一篇:大明:从洪武末年开始
下一篇:会穿越的面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