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言說至此後,唐成沒再停留,邁步出門而去。與六朝時的陶淵明一樣,孟浩然的一生也是充滿着仕與隱的矛盾,而這種矛盾在成就了他的詩歌創作時,也構成了他們人生的悲劇。
既然與孟浩然做了朋友,唐成便無法再坐視他重複那矛盾的一生,要想改變他們的人生,最重要的便是先改變其心態,或者用後世的俗話說就是轉變世界觀和價值觀。
但是,唐成知道自己既無權,也無力強行的向孟浩然灌輸什麼,作爲一個朋友,他能做的只是提出自己的看法,希望能用這種潛移默化的方式發揮一些作用,至於孟浩然最終將如何選擇,他的人生他做主!
……
禮聘道學學正及學監大人的事情遠比唐成想象中的要順利,以此時大雅至正園在道城文壇的影響力,其審詩人的影響力無庸質疑。也不知這兩位大人是看中了這一點,還是因爲唐成那堪稱大手筆的禮聘費,或者他們僅僅是想通過這個審詩來獎掖後進,又或者是因爲唐成深受觀察使大人賞識,才使得兩位大人賣了他這一個面子。
不管這兩位大人心裏是怎麼想的,總之,他們最終答應了唐成的禮聘,當然,這也跟大雅至正園從開業至今從未涉足皮肉生意有絕大的關係,正是這個事實打消了兩位大人最後的顧慮。
搞定學正及學監大人之後,禮聘詩壇耆老的工作就更容易了。唐成自然沒請所謂的當下詩壇砥柱中堅何仲達等人,他請來的這幾位都有一個共同點——人老輩分高!在他們的龍鍾老態面前,便是自稱老朽的何仲達也得恭恭敬敬的執弟子之禮。
這一晚,大雅至正園前面各廳堂及跨院照常營業,而後面的園林則謝客一夜,蓋因唐成要在此設宴款待幾位禮聘來的審詩人。
“早就聽說大雅至正園的園林之美冠絕山南,連觀察使大人也甚稱許,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沿着麻石小徑穿行園林之中,身形微胖滿帶儒雅之氣的學正大人邊左右探看,邊笑着頷首稱好。
陪行的唐成正手攙着一位詩壇宿老,這位許老詩人鬚髮盡白,說話都漏風,但此時的臉上的表情卻甚是高興,旁邊由孟浩然及學監大人親攙着的兩位宿老也同樣如此。對於已經寂寞了許久的他們而言,這幾天的經歷真跟做夢一樣。自打大雅至正園禮聘他們與學正、學監共爲審詩人的消息傳開後,這三位本已門前冷落鞍馬稀的宿老突然之間就變成了香餑餑,拜會請見之人可謂是絡繹不絕,這番熱鬧比三人以前主掌詩壇時猶自來得火爆。
由此,也就不難理解這三位老詩人此時的好心情了。
酒是好酒,歌是好歌,便連伴樂的琵琶及軟舞也無一不是精絕,在這樣的環境氣氛下,這頓宴飲當真是賓主之間融融泄泄,酒至半酣,執弟子之禮的唐成自然而然的說到了孟浩然的道學名額。
今晚飲宴的歌詩乃是出自唐成的特意安排,從頭到尾唱的都是孟詩,耳聽着這樣的詩作,再以此時孟浩然在道城強勁而起的聲名,加之這融融泄泄的氣氛,當日孟浩然送唐成初臨道學時還覺得難如登天的道學名額便這樣沒費什麼周折被拿了下來。
經過正確的鋪墊,然後在正確的時間,正確的環境裏,與正確的人商議正確的事,原本極難的事情自然也就水到渠成。
說完孟浩然的事,酒意微醺的學正大人看着執弟子之禮甚恭的唐成,笑言道:“唐成,你讀明經科實在是有些屈才了,今日便由本學正做主,改明經爲進士科,便直接參加今歲禮部科舉”。
“大人,這……”。
“無需再說,端己,此事就交由你了”,端己乃是學監的字,學正大人扭頭向他吩咐完後,對唐成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後,語帶慨嘆道:“相較江南江北諸道,本道僻處山中,文卟徊员竟俚秩谓d以來,各雜科倒還稍好,唯這士林華選的進士科卻是不曾中得一人,在同僚及禮部堂官面前真是情可以堪!唐成,爾之詩才,便是連於觀察也交口稱讚,今科本官可是寄厚望於你了”。
“多謝學正大人賞識”,唐成向學正深一謝禮之後,爲難道:“只是,進士科既爲士林華選,這考起來委實太難,便是學生能做得幾首詩賦,算算這時間,到京城行卷卻是來不及了,而若無行卷……”,一言至此,唐成深深的嘆了一口氣。
“這兩日你便將詩作整理一份出來吧”,聞言,深深看了唐成一眼的學正大人微微一笑,“如今帝京最得詩名的便是吳中四士,正好前些日本官接到張伯高的來書,還不曾回覆。這便替你紹介一下”。
張伯高乃是張旭的字,此人不僅是有名的草書之聖,更是與賀知章、張若虛、包融並稱的吳中四士。在這初盛唐之交,在李白杜甫,王維王昌齡等人還不曾登上詩壇時,吳中四士可謂是方今天下最負盛名的詩壇霸主,有他引薦,其行卷效果自不待言。
學正大人話剛說完,唐成適才一直攙着的那位詩壇許宿老已是用漏風的聲音接着道:“昔日老朽漫遊吳越時,於會稽山陰之蘭亭遺蹟巧遇來此的少年張春江,此後把臂同遊達半月之久,由此遂結忘年之交,後其雖離吳中而至帝京,但書信往還倒不曾中斷過。唐成,你那整理好的詩作也給老朽一份。”
這宿老口中的張春江便是吳中四士中的另一人張若虛,因其《春江花月夜》太過有名,是以時人皆以“春江”稱之而不名,於唐成而言,這又是一個意外的驚喜了。
人言老小老小,越是老便越是小,另兩位宿老見狀,賭氣似的你一言我一語說起他們的交遊來。唐代讀書人有漫遊並廣泛交友的習俗,這些個宿老年紀極大,交遊又廣,他們刻意提到的人雖然不比吳中四士在詩壇上那麼顯赫,但也多是在帝京詩壇闖下些名頭的,這些人援引之力或許有限,但幫着揚名卻是綽綽有餘。
耳聽着兩位宿老的說話,唐成嘴角悄然露出了一個笑容。
這,就是輻射效應吧!
第一百七十八章 誘惑
所謂物以類聚,人按羣分,這話果然半點不假,孟浩然的那三個朋友倒還都跟他一樣是性子淡然之人,一身麻布儒服灑然而來,大雅至正園的環境,連帶着這份職司本身俱都很合其胃口,做起事當真極其用心,往往一篇水平尚可的詩作便是反覆揣摩,甚或爲了一個對偶的工整與否及典故出處不惜窮盡類書。
公事之餘,這幾人或在園中月下聚酌,或吟詠品評詩作,對月持酒,傲嘯長歌,這份子飄逸的灑脫着實讓唐成看着眼熱,然則也僅限於眼熱罷了,因是心態不同,對於參加這樣的小聚,一兩次時還能感受到樂趣,時間久了卻終究不行。
畢竟是個穿越人,在他的骨子裏跟這些純粹的唐代文人還是有巨大差別的,再則,唐成也不太習慣他們聚會在一起時那種目空天下的豪論,或許在當時人覺得這是有魏晉清談遺風的大風雅,但唐成聽在耳中,這些脫離了現實,純乎理想化的高論在許多時候不僅沒讓他感覺到豪氣,反而更多的只覺可笑。
除此之外,唐成還有一點格格不入的便是不習慣他們對詩文作用的過度推崇,在這些人的言論之中詩文的作用被無限放大,張口就是“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事”。唐成雖然喜歡唐詩,也喜歡那些雄奇的美文,但喜歡代替不了理智,作爲一個穿越人,他實在難以認同這些人的說法。
雖則這些人口口聲聲便是盛世功業如何如何,但盛世功業畢竟不是坐在這兒憑嘴能說出來的。對於只相信下多少種就收多少苗,好的做事結果只能從好的做事過程中得來的唐成而言,饒有興致的參加了三兩次這樣的聚會之後,便發覺自己跟他們終究還是道不同,志也難合。
這些人哪,做做文字工作是綽綽有餘,也能勤力勝任,但要說到做官任事,哎!且還得歷練磋磨些時候。
唐成很少參加這樣的純文人聚會,除了志不合道不同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在於他需要整理“自己”的詩作,原本還不覺着,但這些個日子下來,猛然歸總兒時唐成才赫然發現自己借來的名作竟然已多達百餘首,時間跨度從盛唐到晚清,雖然他已經極力避免在同一個人身上借兩首詩,以免太過於惡搞文學史,但這一百多首的數字本身就足以使他自己震驚莫名了。
看着這一百多篇使他在短短時間裏聲名暴起的名作,唐成一時陷入了迷茫,當初他決定借用這些名作時,更多的是將之視爲一種手段,實現自己理想的手段。但是現在仔細反思一下,實際情形真是如此?若單爲求名的話,這一百多首裏的三一之數就該夠了吧,爲什麼後面還整出這麼多來。
想了很久很久,唐成最終只能無奈的承認,在這個過程中他終究還是沒能抵住虛榮的誘惑,聽着那麼多人傳唱,那麼多人對署名爲唐成的詩作讚不絕口,儘管心裏明知道這不是自己寫的,那份虛假背後的虛榮還是讓人如此沉醉,以至於不知不覺之間就已沉迷下去。
從這個事情引申開去,偶爾陷入反思之中的唐成突然發現自打來到這道城之後,他似乎就有了一些變化,但這變化到底是什麼,自知者難,他一時也想不清楚。
心裏面的糾結在繼續,但該做的事情還是要做,對於唐成而言,一件事情不僅是過程,它的結果同樣重要。行百里而半九十的事情他永遠也幹不出來。
……
一百多首詩,雖然數量少些,但也儘夠做一本薄薄的詩集了,與其一份份的謄抄行卷,倒不如版印一本薄頁的詩集出來,這遠比單頁的行卷要看着更奪人眼目。
正當唐成忙忙碌碌着這些事情的時候,往日書香盈鼻的何仲達書房中卻是一片愁雲慘淡。
距離那次大受打擊的文會不到一個月的功夫,何仲達就已蒼老了許多,看着同樣黑沉着臉色從外面走進來的王羣玉時,他甚至連起身迎一下的興致都沒有。
“達翁”,看着何仲達這般樣子,同樣是一臉鬱郁的王羣玉長嘆一聲後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相對無言,兩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似乎就跟做夢一樣,往日在道城詩壇叱吒風雲,被人拍着供着的他們突然之間就已風流雲散。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生活上如此,而對於素來熱鬧慣了,被人捧慣了的何、王兩人來說,突然由無限風光墮入寂寞冷落,要想適應這樣的生活更是難上加難。
但是現實就是這麼殘酷,不這樣又能怎樣呢?大雅至正園強勢如此,尤其在那唐成陰險的使出禮聘審詩人這樣的招數之後,對於何仲達兩人而言,簡直就是釜底抽薪。那三個老不死欣然受邀的那一刻,於道城詩壇來說,大雅至正園就已悄然擺脫了野路子的身份。
出面跟那三個老東西叫板?何仲達想都不敢想,跟這三位德高望重的宿老比起來,整個山南東道不提,單是在道城的影響力他們就遠遠不及。更何況而今道城詩壇裏到底有多少人希望鑽營一個大雅至正園的審詩人資格,或者是等三個老東西死了之後往進替補?這誰也說不準。但何仲達知道的是,這樣的人肯定不少。
釜底抽薪,二桃殺三士,那個唐成真是狠毒到家了。
沉默許久之後,何仲達終於開言道:“文山,此來何事?”。
“就是來看看”,意態消沉的王羣玉強打起精神笑道:“達翁,小兒輩的胡言亂語你別放在心上,沒得氣傷了身子不值當”。
這話沒頭沒尾,何仲達聞言一愣,“文山,什麼小兒輩的胡言亂語?”。
“大雅至正園的詩評會呀?”,王羣玉也愣了,“此事達翁不知?”。
聞言,何仲達不屑的一笑,“文山你說的是大雅至正園新弄出的那個名目?哼,自吹自擂,真是恬不知恥!”。
何仲達口中所言的詩評會確實是大雅至正園的新名目,此事緣起於孟浩然,這個名目類似於文會,不過卻不寫詩,而是參加者對選定的詩作進行品評,推其長而論其短,於切磋之中總結作詩之法,這個名目一出,甚得年輕士子輩們所喜,尤其是道學中進士科士子幾乎是傾巢而至,便是幾位授課博士也到了。此次品評詩會在道城文壇影響甚大,而被評的第一人便是唐成,也正是借這次由道學進士科士子和博士們參加的品評,唐成的詩才及詩名以一種近乎官方的形式得到了進一步的確認及肯定。
“達翁,你說的是第一期,那已是半月之前的事了,就在昨日下午,大雅至正園有了第二期評詩,評的就是達翁你的詩作”。
聞言,何仲達全身陡然一震,瞬時之間便覺臟腑之內氣血逆竄,“我?”。
“正是”。
“評的什麼?”。
王羣玉擔憂的看了何仲達一眼,“達翁,都是些小兒輩胡言亂語,不值一哂”。
“評的什麼?”,何仲達陡然提了三分音量,“快說”。
“那大雅至正園收集了達翁幾十年間的許多詩作,以供品評”,王羣玉實在有些不堪何仲達那燙人的灼灼眼神,“後輩狂妄,渾說什麼達翁的詩作不過中規中矩,至多中平而已”。
“中平”,聽到這兩個字,何仲達臉色猛然一白,嘿嘿一笑後,看着言語閃爍的王羣玉道:“還有什麼,接着說”。
“小兒輩們還議論紛紛,說達翁前些時日的那兩首詩作,就是‘獨憐幽草澗邊生’那兩首比之前作明顯要高出一等,詩風也截然不一,此事太過反常,以是觀之”,低頭沉吟了許久之後,王羣玉才狠狠一咬牙道:“似不是出自達翁之手”。
“鼠輩敢爾”,“啪”的一聲,隨着何仲達拍案而起,他手邊的那副上品越窯青瓷茶具跌落地上,片片粉碎。剛纔他的臉色還只是蒼白,但現在卻已是煞白轉紅,額頭之間還隱見青筋暴起。
這年頭詩匐m然多,但越是有名的人就越受不得這個。何仲達畢竟是在道城詩壇稱雄一方的人物,一任此事傳揚下去,長而久之,其後果就不單單是眼下這般的冷清了,而是其一生成就的令名必將因此毀於一旦,且死後都不得安生的必遭後人唾罵。其惡毒處真堪比祖墳被挖。
古代讀書人畢生所求不過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何仲達鑽營一生才博得今日的聲名,儘管現在門前冷落,但以他曾主盟道城詩壇的經歷,死後《地方誌》裏的名人傳上勢必要錄他一筆,若是經營的好,由地方官申奏朝廷敕封一下也儘有可能。身前聲名,死後哀榮盡繫於此,而今……
“老朽與他們拼了……”,何仲達在人前保持了近十年的淡然儒雅在這個時刻,終於如黃河破堤一般崩潰了。
暴怒的何仲達腳下剛動,便被王羣玉一把給抱住了,“達翁,彼輩又不曾實指,你拼什麼?跟誰拼?”。
就這一句,頓時讓何仲達腳下發軟,是啊,跟誰拼?再說這兩首詩到底怎麼來的,他自己比誰都清楚,又拿什麼來拼?
“怎麼辦?難道就任這謠言傳揚不成?”,眼見一生令名及死後哀榮受脅,癱坐在胡凳上的何仲達整個人的精氣神兒都被抽空了。
“锌阼p金,積毀銷骨,自然不能任這傳言散佈”,扶着何仲達在胡凳上坐好,王羣玉邊給他斟着茶水邊道:“不過此事硬着辯說也是無益,達翁你最好的反擊辦法便是再寫得幾首上次那般的好詩出來,此詩一出,不僅謠言自散,還能狠狠反抽這些狂妄小兒輩一記耳光”,上次何園盜詩之事悉爲何仲達一人所爲,王羣玉並不知曉,是以此時說到這裏的他真是興奮莫名。
“現在我那兒還有心思寫詩?”,聽得王羣玉所說,何仲達心頭一涼,若他自己能作得出這等詩,又何需剽竊?但此事又委實關係太大,鬼使神差之下,何仲達驀然問了一句:“昨日評詩會上,唐成怎生說的?”。
“他沒去,聽說他現在正忙着版印詩集”,手上又幫何仲達斟滿茶水遞過,王羣玉譏誚一笑道:“可笑那唐成忙張張的出詩集,卻連貼身長隨是個詩俣疾恢溃俸伲υ挘媸谴笮υ挕薄�
“他貼身長隨是個詩伲俊保勓裕沃龠_剛剛接到手的茶盞猛然一抖,潑出來的茶水濺滿了衣襟兒,他卻渾然不覺。
“達翁,你莫忘了當初的《蜀道難》之事”,王羣玉嘿嘿笑道:“他那個長隨貪錢可是在士林出了名的!”。
隨後,王羣玉又說了什麼何仲達一句都沒記住,他腦海裏翻來覆去的就是一生令名,死後哀榮,還有唐成那個貪錢的長隨。
就此一次,保全了令名之後便退出詩壇……萬一這是唐成設的一個圈套……不會,不會的,那長隨早就開始賣詩了……要是那長隨漏了口風……多與他些錢,再嚇嚇他,慫恿他跑了就是……只要沒證據,這一切就能坐實……
翻江倒海,何仲達一會兒看到的是事情敗落後千夫所指,身敗名裂;一會兒又看到死後備極哀榮,看到他的名字被寫進了《地方誌》中的名人傳,就此聲名不朽……這兩樣截然反差的畫面在他腦海中翻來翻去,直使其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哪裏還有半點往日裏循循儒雅,飄逸出塵的樣子?
……
大雅至正園後的書齋內,正在覈對詩稿的唐成一時覺得口渴,伸手去提那茶甌時,卻發現裏面已是空空如也,遂張口喚道:“來福”。
往日聲叫聲應的來福今天卻沒出現,以至於唐成不得不擱筆起身,親自端着茶甌往水房走去。
正走在半路上的時候,便見來福一路小跑的過來,看到唐成手中的茶甌,來福臉上一紅,忙搶上來接住了。
“去那兒了?”,手頭正在做的事情被打斷,唐成難免有些不高興。
“小的剛到前面去的時候,被一個老僕役給纏住了,非說要請我喫酒,怎麼勸都不聽”,看着臉色不太好的唐成,來福又狠狠罵了一句道:“坑死人的老措大”。
來福這古怪的一罵卻讓唐成忍不住聽得笑出聲來,“罷了,我又沒說要責你,對老人家,還是要積點口業的好。對了,他爲什麼要請你喫酒?”。
“這老措……老何我以前也沒見過”,來福沉吟了一下,“不過看他那神神叨叨的樣子,八成是要買詩的”。
“老何”,聞言,唐成猛然停住了腳步,“你說那老僕役是姓何?”。
“是啊”,來福不解的點了點頭。
“去吧,跟他喫酒去”,唐成順手又從來福手裏把茶甌拿了回來,對發愣的來福道:“問清楚他主子是誰,想幹什麼?”。
可惜,來福帶來的消息卻並不好,那老僕役雖下了大本錢請來福喫酒,但不說目的了,便是自己主子是誰也含含糊糊的沒說清楚,只約定了兩日後再請。
“放長線?”,聽了來福的回說之後,唐成嘿然一笑,只吩咐他兩日後接着再去就是。
因這突發之事,唐成版印詩集的事情也略做了調整,衙門裏,大雅至正園照舊忙活着,便是在這樣一天天的時光流逝中,一個對於唐成而言,意義重大的好消息傳了過來。
金州的路馬上就要修好了!
聽到這個消息時,唐成真是驚喜莫名,對這一刻他可是期待很久了,此時的他真恨不得肋生雙翅的飛回去。
對於早就打定主意,一等金州之路修好之後便暫辭職司安心備考長安科舉的他而言,這個消息可能也意味着他在觀察使衙門的結束。
是啊,吏員實在是做得太久了,也是時候準備着去搏一個官身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人生啊!真是變化無常
對於唐成而言,如今道城裏的事情都在井然有序的咿D着,衙門裏的事情有熟悉業務的馮海洲和張相文操持着,他儘可以放心。而大雅至正園裏的審詩之事在孟浩然的領銜之下,也自正常咿D,尤其是在增設了評詩這樣一個固定的常態化機制之後,大雅至正園在道城文壇的影響力愈發來的大了。至於唐成自己,這段時間一直忙碌着的版印詩集也最終完成。
“來福,老何要買的那兩首詩你真交給他了”,大雅至正園後的書齋內,若有所思的唐成邊叩擊着身前書案上猶自散發着淡淡墨香的版印詩集,邊抬起頭來向來福問道。
這幾天爲配合造成已經“跑路”的假象,來福憋在園子裏連月門都沒出過。
“那兩首詩是我親手遞給老何的”,口中邊說,來福還自袖子裏掏出一張飛錢來,“大官人你看,一手交錢一手交貨,這就是那天老何給我的飛票,還說我賣詩之事大官人必定是能發現的,屆時大官人肯定饒不了我,讓我趕緊拿着這錢跑了是正經。看他說的有鼻子有眼的,這八十貫飛錢又不是個小數兒,還能有假?”。
“嗯”,聞言,唐成一拍身前那厚厚一疊的詩集,站起身來負手繞室沉吟道:“試探也試探了,本錢也下了,詩也拿了,那老何他主子爲什麼不用呢?”。
前些日子在何家老僕役對來福反覆的試探之後,終於提出要買詩,買唐成還不曾對外發布過的,沒有人傳唱,也沒有人知道的詩作。聽到這個消息後,唐成將計就計,給了兩首此前備下但後來沒用的詩作以爲交易。
爲配合這個圈套,唐成甚至不惜專門版刻了一本沒錄入這兩首詩的假詩集以取信老何。實際上,就在來福交易這兩首詩的前半天,錄有這兩首詩作的真詩集定稿已被送到了觀察使於東軍及道學學正大人的案頭。所用的名義自然是請他們爲詩集作序。
既能請這兩位大人爲詩集做序,又因時間差借他們做個何仲達偷詩的見證,這實在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然則,自打那天之後,日子已過去有幾天了,連兩位大人作好序後的詩集定稿都已版印付梓,新詩集已然送到唐成案頭時,分明早就買了詩的何仲達那邊兒竟然還沒個動靜兒。
這些天唐成密切的關注着士林的動向,是以他可以確定無疑的知道,老何的確是買了詩,但他也的確是沒用自己的名義將買去的這兩首詩對外發布。
詭異,真是太詭異了。事情發展到現在,反倒讓唐成爲難起來了。而今他這詩集已經印好,論說那幾位宿老那裏該送的也得送了,但是因這還關聯着給老何下的那個套兒,此時他還沒上鉤就使殺器暴露……
靠,老何到底在搞什麼鬼?前面分明半隻腳都已經踩進套兒裏了,怎麼偏到臨門一腳的時候哆嗦着不肯踢下去?
手頭上別的事情都很順利,偏在這件事上犯了難,眼瞅着魚兒咬了鉤可就是不往下吞牢實,這種被動等待的感覺真是鬱悶得很。負手在書齋內繞了幾圈兒的唐成重重一拍那堆詩集,“走,來福,出去透透氣兒去”。
聞言,來福一愣,“大官人,我也去?萬一被老何他們看見……”。
“無妨”,唐成搖搖頭,“何仲達直接把詩用出來固然是罪行昭彰,省了許多麻煩。但即便如現在這般情況,單憑他們在你手上買詩之事,亦足以讓何仲達身敗名裂,不過就是添些麻煩罷了。我還能一直等着他不成?再則,他一日不用那詩,未必你就一天不出這園子,走”。
來福這幾天也是憋得很了,聞言自然是歡喜的跟着唐成往園外走去。
時令已是夏末秋初,天兒不冷不熱的在街上逛着發散發散倒也舒爽,唐成一路閒走一路閒看,最後瞅瞅時辰差不多了,索性就在路邊一個擔子攤兒上甩開膀子喫了兩大碗酸漿面,這個攤子上漿水和麪的味道倒也不錯,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心理作用,唐成就覺着面的味道似乎總是比金州王老爺子做的要差點兒。
喫完麪,出了一額頭白毛細汗的唐成也懶得擦,離了擔子攤兒後驀然心頭一動,“來福,咱們到何園看看去”。
剛剛會鈔完走過來的來福聞言差點一個趔趄,“大官人?”,不等他再說什麼,唐成已當先往向前走去。
當日唐成曾與孟浩然來過何園,眼下這回也算得是故地重遊了,邊悠閒的往前走着,唐成自然的回憶起那一天的經歷來,尤其是在想到那四個“慕胡女”時,他的臉上油然浮現出一個輕鬆的笑容來。
同是穿越者,看來自己的邭膺�是不夠好啊!這要是擱在別的穿越者身上,只要一次遇見這樣的豪放女,後面必然是要接二連三的再巧遇,直到把這四個富家少女統統放倒在牀,胡天胡地的來一個“四飛”纔算真男人,那兒像他這樣倒黴催的,小腰也摟了,小臉也貼了,居然就再也碰不着了!
腦子裏不加約束的胡思亂想,沒用太久的功夫,唐成已再次站到了何園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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