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86章

作者:水叶子

青瓦白牆依舊,牆後青青垂柳依舊,但比之上次來時外面拴着的那麼多高頭健馬,此時的何園分明冷清寂寥了許多。而上次來時還大開着,此時卻緊閉的紅門愈發爲這份寂寥增添了一個最好的註腳。

“門前冷落鞍馬稀”,喃喃的說了一句後,定住腳步的唐成便隨意閒看起來。

若不進去的話,這樣的地方又有什麼看頭兒?站了一會兒後,見唐成興致漸淡,來福湊上來道:“大官人,待會兒回去之後,小的就去衙門首告何園慫恿並收買小的偷盜大官人詩作”。

這個來福啊,遇到這種坑人的事兒時,他的反應還真不是一般的快。

“大官人身份不同,總不好上公堂的”,見唐成看過來,來福嘿嘿一笑道:“這事兒自然該是小的去”。

正說到這裏,來福臉色突然一變,“哎呀,老何出來了”,嘴裏說着,他下意識就已拉着唐成要背過身去。

唐成沒動,抬眼之間,恰與剛從何園小側門走出的何仲達眼神相對。

看到唐成,何仲達明顯一愣,驚愕,仇視,恐懼……對視的一瞬間,他的眼神之複雜實在難以用語言形容,片刻之後,他分明從身邊僕役激烈的反應中明白了唐成身邊的來福是誰。

伸手抓住正準備去找來福的僕役老何,何仲達的眼神放棄了與唐成的對視,飄高看了看一片藍天白雲的同時,他發出了一聲悠長而又如釋重負的嘆息。

是的,如釋重負!自打貼身老僕從來福手上拿回那兩首詩的那一刻,何仲達就再也不得安寧,一生聲名盡毀的恐懼與死後備極哀榮,身登《地方誌》的誘惑就像攪麪糰兒一樣在他心裏翻來湧去,顫抖的手捧着那兩首詩,他一夜一夜的睡不着覺,白天裏也是心神恍惚,巨大的恐懼與同樣力度的誘惑就像兩盤石磨,來回碾磨着他那早已是驚弓之鳥般惶惶不定的心。

這樣心裏備受折磨煎熬的日子對於一個老人來說實在是有些太難過了,難過的讓何仲達自己都感覺要被逼瘋了一樣,但是,就在這一刻,在看到唐成與來福的這一刻,他終於解脫了。

終於不需要在痛苦的煎熬中做選擇了,看着頭頂上或卷或舒的行雲,突然輕鬆下來的何仲達心底突然莫名的生出一股悲哀來,這一刻,讓他自己都感覺到奇怪的是,他悲哀的居然不是自己終究還是掉進了唐成的圈套,身敗名裂的結局已經註定。而是……而是在這麼多年的人生經歷中,他竟然直到現在才第一次注意到天上的行雲卷舒是那麼的好看。

作爲一個詩人,一個習慣性傷春悲秋,對自然萬物的變化更爲敏感的文人,在何仲達一生的經歷中曾無數次仰望行雲舒捲,也曾無數次在詩作中寫過雲起雲落,但那時的他看雲就是爲了湊詩,湊詩就是爲了求名,名欲遮蔽之下,竟從未真正注意並體悟過這種簡單的至美。直到今天,在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再失去的這一刻,何仲達卻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雲起雲落的簡單之美。

人生啊,真是充滿了諷刺!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越過唐成的頭頂看着天際舒捲的白雲變幻,何仲達緩緩吟出這首已然刻在他腦海中的五言來,這便是老何從來福手中買來的兩首詩之一,“好詩,的確是好詩啊!”。

喃喃吟誦完畢,口中感慨着好詩的何仲達低下頭時臉上已恢復了平靜,他再次迎上了唐成的眼神,只是這一刻,他的眼神裏已沒有了剛纔的驚濤駭浪,有的只是如臉色一般的平靜。

他的未來,他的一生令名所繫都已決於唐成之手,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平靜的等待。

造化弄人,爲了詩名鑽營一生的何仲達在老之已至,詩名即將盡毀之際,終於成了真正的詩人。

人生啊,真是變化無常!

何仲達看着天上行雲舒捲時,唐成也正在看着他,雖然時間過去的並不久,但眼前的何仲達比之上次來何園所見時已明顯的蒼老了許多,原本灰白的頭髮已經全白,堆在頭上雪一般的刺眼,而上次來時看着精神矍鑠的他現在已全乎一副老頭子的衰弱了,以至於走出來時竟然還要下人攙扶。

更重要的是眼窩深陷的他一臉的疑懼與彷徨,這一切都足以說明這些日子裏他是飽受煎熬,以至於在短短的時間裏就蒼老至此。

看着眼前老態盡顯,一副行將就木模樣的何仲達,唐成驀然便覺心下一空,再也沒有了前兩天挖坑得逞時的興奮。

靜靜地看了看一臉平靜的何仲達,唐成猛然轉過身子,“走”。

“好嘞”,來福回頭看了看何仲達,又看了看正對他怒目而視的僕役老何,腳下跟上去的同時,刻意用很大的聲音道:“大官人,咱們這是去衙門吧”。

“此事罷了”,唐成淡淡的一揮手,“回去之後你便往三位宿老府裏跑一趟,把版印好的詩集給他們送去”。

聞言,來福茫然的回身指了指何仲達,“大官人,那……這……”。

“這件事情已經結束了”,嘴裏隨意說着,行步之間唐成突然想到了一個此前從沒在意過的問題,他爲什麼對何仲達的行徑如此憎惡?

因爲他是個詩伲孔约翰灰彩锹铮冶人档母啵灰驙懣床粦T他的道貌岸然?好歹在官場裏廝混了這麼些日子,自己還沒有這麼幼稚。

那究竟是因爲什麼呢?

想了許久,眼見着馬上就要到大雅至正園時,心中猛然明悟的唐成終於找到了答案。

不是因爲何仲達道貌岸然,甚至也不是因爲他偷詩,真正的原因在於他偷了並且分享了專屬於自己的紅利。

對於任何一個穿越者來說,穿越本身絕對是最大的祕密,無奈的與以往的人生做徹底的剝離,在這個註定了別人無法真正明白你的世界,獨自保守一個永遠也不能對任何人說起的祕密,這是怎樣的一種壓抑?而補償給穿越者的就是領先時代的穿越紅利。

後世裏很少有人能心甘情願的與非親非故的某人分享五百萬彩票大獎,同樣,也沒有任何一個穿越者能坦然的讓何仲達這樣的人分享自己的穿越紅利。

即便自己還有很多,即便自己永遠不會用上,但當別人染指原本獨屬於自己的紅利時,唐成依然無法遏制自己的憤怒,人心,就是這麼的貪婪!

了結完何仲達之事後,唐成的道城經歷也悄然的走到了尾聲,分送詩集之後沒過幾天,金州道路徹底修好的喜報便已送呈觀察使衙門,心中驚喜的唐成將大雅至正園事務委託給孟浩然,將觀察使衙門的事務交代給馮海洲及張相文之後,便跟隨觀察使於東軍的車駕一起出了道城,浩浩蕩蕩直往金州而去。

第一百八十章 總結與新的開始

“好路啊!”,撩開氈車簾幕,看着眼前已然修好的金州道路,於東軍油然讚歎出聲,讚歎過後,他便饒有興致的扭過頭道:“唐成,你該好生看看,這就是你修的路”。

於東軍扭過頭時,這才注意到原本騎馬隨行在他氈車一側的唐成早已不見了蹤影,待觀察使大人微微探了探身子後,這才注意到就在他說話之前,唐成早已策馬上了路邊一個不大的土丘。

騎馬佇立在路邊一側的土丘上,呈現在唐成面前的是一條寬可容六輛軒車並行的平整道路,黃土墊底,上面薄薄的鋪着一層沙礫,隨後再在沙礫上平鋪本地山中特產用以蓋房的片石,剛剛下過的一場小雨落在路面的片石上,就使得整條道路纖塵不染,溼漉漉的看着份外乾淨與清新。

道路兩邊,整齊移栽過來的垂柳婀娜,青青柳條在微微的秋風裏上下左右擺動,益發爲片石的道路增添了幾分清新的生機與活力。而這兩排作爲行道樹的垂柳後面,許多房子正在修建,不久之後,這些房子就將化身成酒肆,客舍,甚或騾馬大店。

看着眼前正在建造的房屋,唐城依稀之間似乎已經看到了這條道路上人來人往,人流如織的景象。

原本,唐成迫不及待的登上小丘只是因爲好奇,好奇於他自己規劃並參與建造的這條路到底是個什麼樣子。但此刻,隨着在小丘上駐馬而立的時間越久,唐成便越覺癡迷,癡迷於眼前的一切,也正是這份癡迷,使得他對這條路怎麼看也看不夠。

從道路六輛車駕並行的寬度設定,到夯土爲基,上鋪沙礫與石板的道路結構,再到兩邊的行道樹選定及樹後那些房屋的建造,眼前的一切無不傾注着他的心血,他的勞碌。

可以毫不誇張的說,眼前這條路不僅是在金州,就是放之整個山南東道,也是最氣派的一條。這是唐成穿越來唐後真正意義上獨自操辦的第一件大事,這條路就是他的孩子,沒出世的時候雖然也想看,但等真正落地之後,爲父母者纔會突然發現他竟然是這麼好看,這麼血肉相連。

靜靜地看着山丘下蜿蜒的道路,面色看似平靜的唐成心底卻在不斷髮出牽扯着心肺的嘶吼,“這是我修的路!”,有了這條路,金州人今後再出行時必定要比以前方便十倍百倍;有了這條路,原本閉塞的金州註定會迎來新的,前所未有的車馬齊至,人流如織的繁榮。

這一切都是改變,而這個改變的深遠影響必將在今後的歲月中逐步的顯現出來,並被金州百姓慢慢的體會並認識到。

因爲我,所有有了這條路。這個將要影響千萬金州人生活的改變就是因爲自己,因爲我唐成而實現的。腦子裏突然冒出這個念頭時,策馬山丘的唐成就覺從心底處驀然湧起了一股火辣辣無法言說的情緒。

伴隨着這股火辣辣的情緒,這一瞬間唐成心底爆發出的自信、自豪是如此的突然而猛烈,而這所有的一切都使唐成酣暢淋漓的體驗了一把後世今生裏從不曾得到過的心理與情感滿足。

人的一生裏,努力也罷,喫苦也罷,所追求的不過是自身需要的滿足,人的需要被分爲許多個層次,最基礎也是最容易滿足的就是物質需要,而最高級也是最難完成的則是心理與情感的需要,自我價值的實現。在這個追尋的過程中,層次越高,越難實現的需要一旦得以滿足,其帶來的滿足與快感也就更爲強烈。

男兒何不帶吳鉤,奪取關山五十州。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皇帝輪流做,今日到我家。千年以還,無數熱血男兒唸誦着這些詩句征戰沙場,喫苦受累不懼之,掉頭顱灑熱血不懼之,驅動着他們這麼去做的,就是在追求人生最高層面的滿足,這是理想,這是自我價值的實現,這也是心理與情感需要的徹底滿足。

穿越之初,特定的環境使他唯一能想到的只能是去追求物質層面的滿足,而當這一需要已然完成時,駕一葉扁舟悠遊揚州的唐成自然而然的開始了新的追求。飽腹之餘,受外界環境的刺激,他開始朦朧的思索起身爲一個穿越者的存在價值,並在隨後的時間裏,逐步將思索的結果與對不同環境背景下人生的不同追求結合起來,最終形成了他的理想。

一個關於改變的理想!

而眼前這條路就是他踏上追尋理想之路的第一步,這第一步走得很穩,其結果近乎完美。而唐成也從這個過程及結果裏得到了應許應分的物質及心理雙重滿足,與此刻的滿足比起來,追尋過程中付出的再多艱辛與苦累也值得了。

“唐書記,該走了。觀察使大人吩咐我來叫你”,走過來說話的是金州州衙裏的一個吏員,僅僅在幾個月前唐成還沒去觀察使衙門時,兩人在州衙裏碰見時還是嘻嘻哈哈的言笑無忌,但此時他看向唐成的眼神和說話的語氣都已有了截然不同的變化。

是因爲身份的變化,還是因爲觀察使大人對自己的器重?看着馬下已然發生變化的同僚,唐成不確定他變化的原因到底是什麼。唯一能確定的一點就是,追求理想絕不是一個空洞的虛幻,在這一過程中,不管是物質的,還是世俗中人們追求的一切也都能得到滿足。

這就好比你的人生理想是出人頭地,出人頭地是個抽象的心理滿足,但在追求並實現這個理想的過程中,物質的逡掠袷硶校勒瑫校磺卸紩小�

一石二鳥,何樂不爲?

聞知觀察使大人要來金州巡查新修好的道路,金州刺史姚富榮及別駕張子山自然少不得要親身來迎,如此以來隊伍的規模就愈發的大了。

回程的路上沒有什麼好說,整個一路上唐成幾乎都在寒暄,都在抱拳含笑着回禮,光是“同喜同喜”的話就不知說了多少遍。

隨同刺史及別駕出迎的金州州衙文吏們誰都看得出來觀察使大人對這條路非常滿意,他們也都知道這條路雖然是在張子山手上修成的,但其間居功最大的卻是唐成,“蕭規曹隨”就憑觀察使大人當日交代張別駕的這句話,就足以說明一切了。他們也更知道觀察使大人對於唐成的歡喜與賞識,這不僅是在金州,在滿山南東道官場,幾乎就沒有人不知道。

有本道一號人物如此賞識看重,金州修路又立下如此大功。此時,在這些金州州衙舊同僚的眼裏,升官已成必然之勢的唐成真個是紅得發紫,紫的發黑,捧紅踩黑原是官場慣例,這時節誰不要上來結結香火緣分,說幾句湊趣兒的熱鬧話!

一路擾攘熱鬧的過去,待見到金州城門的那一刻,對家的渴望瞬間堵滿了唐成的心。匆匆將於東軍陪送到驛館安置之後,堅辭了晚上宴飲的唐成片刻不停的打馬而回。

唐成這次走的時間長,見是他回來,門房老高一臉驚喜的迎過之後便要往裏面通報,卻被唐成伸手給止住了。

從大門向裏面走去,沿途還遇見兩個小丫頭,唐成同樣也是如此。

刻意放輕腳步繞到了內院門口兒,貼牆站着的唐成微微探出頭往裏邊兒瞅了瞅,分明是回自己家,但此時他這樣子着實是跟做僖粯樱貌贿h處的那兩個小丫鬟蒙嘴竊笑不已。

頭剛從門邊探出一點兒,唐成趕緊又縮了回來,好險哪,差點就被正在內院遛彎兒的李英紈給發現了。

幾個月不見,李英紈的肚子已經很顯懷的挺了出來,以至於走路時都要刻意向前挺着才成,而她往日光潔的臉上也有了幾個深色的斑紋。

見蘭草攙扶着的李英紈又走過去背對着大門後,唐成這才走進內院兒,躡手躡腳的往李英紈背後靠去。

“夫人,今個兒走的差不多了,咱歇歇吧”。

“不成,還差三圈”,因是身子重,李英紈雖然走得很慢,但這麼些圈兒走下來後聲音裏已帶上了喘息,饒是如此,她腳下也不肯停,“阿成信裏邊兒說的明白,就這內院兒一天要走上十圈,將來孩子就更聰明”。

“夫人,你身子都這麼重了。肖婆婆昨個兒還說,現在既受不得驚嚇,也受累不得”。

蘭草兩人全副的注意力都放在李英紈的肚子上,絲毫沒覺察到身後已有人靠得很近,潛行成功正自張牙舞爪伸開胳膊準備偷襲的唐成突然聽到蘭草這話,心裏咯噔一下。

他這番做派自然是想給李英紈一個驚喜,但是……萬一驚嚇到她怎麼辦?一念至此,唐成張牙舞爪伸開的手猛然重新又收了回來,屏息凝神之間再次做侔愕囊徊讲较蜷T外退去。

內院兒門外,正等着看熱鬧的那兩個小丫鬟見到這詭異的一幕簡直是傻了,大官人這是幹嗎呢?

退出內院兒門口後,唐成身子猛然往邊兒上一閃,幸好,李英紈和蘭草都沒發現他。

長長吐出一口氣,唐成重又從一邊繞到了離內院兒不算近的路上後,向猶自呆看着他的兩個小丫頭招了招手。

“進去通報,就說我回來了”,小丫鬟木呆呆的點了點頭,都已轉過身後,唐成又把她給叫住了,“稟說的時候記得聲音要放輕柔些,不許一驚一乍的,記住了?”。

“記住了”,見小丫頭已經走進內院門口後,唐成這才輕咳了兩聲,負手邁着方步悠悠往裏邊兒走去。

雙手背在身後,頭部微微揚起,腳下劃四方正步悠悠而行,這可是道學裏從諸科博士到學子們最常用的行走姿勢,一步一晃悠,再配上身上的青衿儒服,嘖嘖,這步伐一看就透着氣度,透着學問,實打實是有型有範兒。

自打到道學之後,這一套唐成也看得多了,只是對於經常處於忙碌狀態的他來說,用這種步伐走路真是能急死人,是以一次都沒用過,今個兒爲磨蹭時間好容易演示一會,可惜的是這範兒還沒擺過癮,就不得不倉促放棄了。

李英紈迎出來了,更要命的是從內院兒迎出來的她竟然是小跑着來的。

我的個娘啊!一看到挺着個大肚子的李英紈整出這姿勢,唐成的四方步立即就變成了兔子腿,原本背在身後的手也猛然間向前伸展開。

“別跑,別跑”,唐成嘴裏一邊喊着別跑,自己腳下卻是撒丫子狂奔,眼見着到了一起,生怕自己撞上李英紈肚子的唐成猛然往邊兒上一讓,伸展開的手一緊,便已從側面將李英紈摟進了懷裏。

“哎呦喂,跑啥呀”,摟着李英紈站定之後,唐成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她的肚子,“咋樣,疼不疼?”。

李英紈的手習慣性摸上了肚子,聞言也不說話,只是看着唐成不停的笑。

“我回來了”,李英紈笑的有點傻,但正是她這有點傻的笑容讓唐成忍不住也笑了出來。

伸出手去輕輕擦拭着李英紈額頭浸出的一小層細汗水,唐成用另一隻手摟着她往內院兒走去,“看你這一頭的汗,進去後好生歇着,不許再動了”。

“嗯”,也不知是不是懷孕的女人都容易在性情上發生變化,總之現在的李英紈有這表現,緊緊靠在唐成懷裏的她一邊用手撫着肚子,一邊笑着點頭。哎呀那眼神兒啊,簡直是溫柔的能滴出水來。只看她現在這樣子,任誰也想不到她曾經有過“毒寡婦”的外號。

眼瞅着已經到了內院兒,因見夕陽正好,唐成便不欲進屋,尋思着讓她李英紈多透透氣。然則正當他扶着李英紈要在院子正中坐下時,猛然一怔的李英紈突然想到了什麼,本已坐下的她重又站了起來。

“阿成,你在這兒等等”,偏過臉去的李英紈說完這句後,招呼蘭草扶着便進了正屋。

約莫着過了兩炷香的功夫後,李英紈重又由蘭草扶着走了出來,只不過跟剛纔比起來,原本微微有些凌亂的頭髮已是整齊黑亮,更重要的是她臉上那明顯的妊娠斑已經徹底被脂粉蓋住,這一刻的李英紈全然又恢復了往日的明豔。

卻原來,李英紈剛纔是急着進去收拾妝容了。看着這一幕,唐成既覺好笑又覺得心酸。

“英紈,你可真漂亮。來,坐我腿上,那石几太涼”,將李英紈抱坐在懷裏後,唐成微微笑着輕聲道:“英紈,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靠在唐成懷裏,李英紈的聲音很輕柔,“好”。

“從前有一個書生,他娶了一個很漂亮的渾家,兩人在一起生活得很高興,後來家裏發生了一場大火,兩人雖然僥倖逃生,但書生渾家原本很漂亮的容貌卻徹底毀了”。

“啊?”,聽到這裏,李英紈的身子猛然一僵,“後來呢?”。

後來的故事很簡單,對於後世人來說也很惡俗,惡俗的就像“王子和公主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一樣”,無非是渾家的美麗容貌雖然毀了,但書生對他卻沒有半點嫌棄與厭惡,兩人在一起繼續着快樂的生活,生了很多孩子,直到最後慢慢一起變老,然後在某一個就像今天這般夕陽滿天的時刻,已是白髮蒼蒼的老書生拉着老渾家的手,說出了一番很狗血很八點檔言情劇的話。

很狗血的故事,其結果是很狗血的居然讓李英紈流淚了。

故事講完,李英紈很久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夕陽,很久很久之後才輕聲道:“阿成”。

“嗯?”。

“你真好”,李英紈溼漉漉的臉頰緊緊貼上了唐成的臉,原本就低微的聲音愈發的輕柔了,輕柔的就像深夜的喃喃囈語,“我也要給你生一大堆孩子,我也要跟你一起慢慢變老,老得那兒去不了之後,你還是我手心裏的寶”。

一個發癡的唐朝女人藏在一個穿越者懷裏重複着狗血故事裏的話,彩霞滿天的夕陽將淡淡的桔紅色陽光灑在緊緊相擁的兩人身上,這一刻的場景,真是很八點檔,很狗血……

……

此後一段日子,唐成基本上就一直呆在家裏陪着家人,此去長安不知又要多長時間,現在的他真是無比珍惜眼前的分分秒秒。

然則,越是想將時間留住,時間反倒跟長了腳一樣跑的越快,動身的日子越來越近了,這一天,臨別前的唐成專程回了一趟老家的村學去見嚴老夫子。自打他調任道城之後,老夫子便執意回了家,繼續着村學的工作。

此前從道城回來不久時,唐成曾經來過一趟,但不巧的是那次嚴老夫子正好去看女兒了,是以撲了個空的唐成只留下了一本自己的詩集。

村學一如既往,村學內嚴老夫子的書房也一如既往,此刻,唐成那本用最好的紙,由最好的匠人版刻出的詩集就端正的放置在嚴老夫子的案頭,只是看書頁上的痕跡,這本詩集竟然連翻都沒翻開過。

自己這麼遠送來的詩集,又是這麼長時間了,嚴老夫子竟然連翻都沒翻過,眼前這一幕實在是讓唐成驚訝莫名,“老師……”。

“唐成,我記得你今年正好是弱冠之齡吧?”。

唐成不解的點了點頭,今天的嚴老夫子有些古怪呀。

“弱冠之齡便出了詩集……”,用手按着詩集的嚴老夫子只說了這半句,但唐成卻根本無法從他的臉色上看出這是讚賞,還是批評,“唐成,你到道學也有些日子了,於《五經》上可有什麼心得?”。

“弟子已經轉入進士科了”,見嚴老夫子臉色變化,唐成忙又補了一句道:“這是道學學正大人的意思”。

“噢!學正大人”,嚴老夫子聞言,慢慢閉上了眼睛,手也從詩集上收了回來。

這一等就是將近頓飯功夫,嚴老夫子沒有說話,唐成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唐成,我還記得你初來村學時的樣子,此後由村學到縣學,然後是州學、道學,你的變化不可謂不大,十里八鄉,有人說你是撞了大撸腥苏f你家風水好,也有人說你聰明”,言至此處,嚴老夫子突然睜開眼來,灼灼的盯着唐成:“你自己可知道何以短短時日內會有如斯之大的變化?”。

這個問題唐成還真沒好好想過,“不知道”。

“勤力”,迎着唐成的目光,嚴老夫子重重的說出了這兩個字,“你可還記得昔日課餘曾說過的兩句俚語?”。

不等唐成回答,嚴老夫子已接續道:“流多少汗,喫多少飯;下多少種,收多少苗!你這無意之間的俚語也正是你能有今日的根源”,言至此處時,嚴老夫子站起了身子,“天資不可恃,所謂的聰明也不可恃,失了這份踏踏實實的勤力,縱然竄起再快,也必將如空中樓閣,終有倒塌的一日”。

前些日子還沒回來時,唐成就隱隱覺得自從到了道城之後他就有些不對,但卻沒想明白究竟不對在那裏,此時在嚴老夫子這間簡陋之極的書房裏,恍然之間竟然有了明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