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不一會兒的功夫,原在外間大廳喫酒的客人們便在仕女的引領下走進了園子,隨後便是各自落座。這其中有一個商賈營生的熟客見唐成站在一邊兒,本已坐下後的他又起身走了過來。
“唐書記,今晚咋樣?”,言至此處,那商賈偏着頭往牆那邊兒比劃了一下,“我可是聽說,今晚那邊的動靜不小啊”。
“趙兄你也知道了?”。
“那邊兒這幾天鬧騰的動靜兒大,他們這麼鬧騰,不僅是我,大半城人都知道了”,說到這裏,那趙姓商賈嘿嘿一笑的側身指了指湖邊安坐的那些客人,“剛在外邊廳裏的時候,我就聽這些人說了,他們今晚還就是爲看這個來的。唐書記,這幫子酸丁敢這麼挑釁,別客氣,狠狠啐他們一臉!”。
聞言,唐成微微一笑,沒說什麼。
“我可是看好大雅至正園的”,伸手拍了拍唐成的肩膀,趙姓商賈又說了一句道:“既然他們不要臉,那就別給他們留臉了”,這句說完,他又是嘿嘿一笑地點點頭後,轉身歸座去了。
堪堪等這邊客人們都坐好之後,園子一角的圍牆根兒上一個黑影哧溜的滑了下來,這黑影從圍牆上下地之後,藉着樹影及假山的遮擋三轉兩繞的到了唐成身前,“大官人,那邊兒亭子裏已經開始會商了”。
既然開始會商評詩,那隨之而來的就是唱出優勝了,聞言,唐成點了點頭,“去,吩咐點燈”。
“好嘞!”,這僕役脆聲答應了一句之後,一溜煙兒的跑去通知了。
今晚來的客人被刻意安排在外面廳堂裏多等了一會兒,到了園子坐定之後見既無歌也無舞,正自納悶的時候兒,驀然便見遠處一片幽暗的湖面上乍然之間陡然亮起了幾團紅光。
好大的燈!
锌蛡冋泽@歎突然點亮的花燈之大時,驀然便見這些大如車輪般的花燈竟然飄飄蕩蕩騰空飄飛起來。
孔明燈!
隨着這些花燈飄飛而起,燈紙上斗大的《迳芳疤瞥啥衷谝箍罩酗@得分外奪目清晰。
這些大如車輪般的孔明燈越飛越高,當花燈飛過一旁的屋頂時,锌筒磐蝗话l現大雅至正園並非僅僅是這園子裏在放燈,園子前面那些個跨院裏幾乎每個園子上空都飄起了同樣的孔明燈,其總數不下百餘盞之多。
深深的夜空中突然飄起這百餘盞大燈,恰如後世繁夜中乍然而起的煙花,一時之間,不僅是大雅至正園中諸客,便是城中百姓們看到這一奇景的,也紛紛或駐足腳步,或依窗而望。
“大雅至正園這是在幹什麼?”,聽着王羣玉愕然不解的發問,同樣詫異看着隔壁飄起孔明燈的何仲達心頭猛然一動,看了看亭子裏皆注目在孔明燈上的同伴,再看看亭下原本正焦急等待評詩結果的士子們此時也被大雅至正園的花燈吸引了目光。心下一緊的何仲達猛然一推王羣玉道:“文山,公佈結果吧!”。
先聲奪人,大雅至正園再次先聲奪人了!
王羣玉卻也不笨,稍稍一愣神之後便明白過來,自己這些人忙了這麼些日子準備文會,而今文會正到要緊的時候卻被大雅至正園搶了風頭,這算怎麼回事兒?
重重的咳嗽了兩聲,手拿詩稿的王羣玉站起身來,只要他這兒一開始公佈優勝詩篇,切身利益相關之下,不愁這些人再會分神。
便在他剛剛起身走到亭子口的臺階上時,變故陡生,只不過這次的變故卻非來自隔壁的大雅至正園,而是兩園前方一牆之隔的柳林坊。
柳林坊乃道城煙花聚集之所,這裏不僅青樓聚集,就連青樓的建造樣式及樓宇高低也是按官府規定的一模一樣,下面是寬闊的大廳,而二樓之上則是在前後均設有寬闊的陽臺,平日裏,那些個能名列花牌的紅阿姑們倒不用出來,而那些未能身登花牌的妓家門則需盛裝打扮站於陽臺之上,在頭頂明亮花燈的照耀下揮舞長袖或手中迮琳袕葡旅骈L街上的遊芳客。
“騎馬依斜橋,滿樓紅袖招”,正是這一景象的直觀寫照。
因朝向大雅至正園及趙園的這一面是揹着柳林坊長街的,是以平日裏一到晚上,忙於生意的各樓後陽臺上皆是一片幽暗,一個人影也無。
但今晚,就在那百餘盞大花燈騰空飄過屋頂的那一刻,柳林坊背街的這一面陽臺上,恰似被人施了魔法一樣,往日在這個時間絕是幽暗的各家青樓陽臺上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花燈大放。
這些花燈皆是各家青樓備下的最大,也是最亮的花燈。
整整一條逶迤達數里的長街在同一時間燈火大放,瞬時之間恰似整個銀河都已被點亮,這個時刻,燈火輝煌的柳林坊當之無愧的變爲了整個道城最光華璀璨的所在,剛剛被那些突然而起的花燈吸引住的人們在這奇蹟般的光華大放之下,忍不住驚呼出聲。
在這個沒有電力,照明主要是靠昏黃油燈的時代,像眼前這般的霓虹盛景實是難得一見。
由極暗轉爲極亮,大雅至正園前面的柳林坊一片光華大放,不僅將園中諸客的目光吸引過去,便是隔壁趙園剛剛被王羣玉的重重咳嗽聲引回神兒來的諸士子們又再次集體失神。
深深的夜空下,一盞盞孔明燈越飛越高,恰似點點繁星綻放,而明亮繁星下的柳林坊卻是在周遭昏黃燈光的映襯下,顯得愈發奪目。長街兩側青樓中,原本背向長街的兩個陽臺俱在同一時間點亮花燈,這兩邊再加上原本就亮着燈的臨街陽臺,四個陽臺上的燦爛燈火使這一刻的柳林坊在夜空下的道城裏形成了一條醒目的,長達數里的光帶。熠熠生輝,耀人眼目。
“啊!”,便在大雅至正園及趙園諸人忍不住爲眼前盛景驚呼讚歎時,就見前方高處各家青樓的陽臺上,手執琵琶及牙板等物的樂工魚貫而出,待這總數達數百人之多的樂工在寬大陽臺後面的胡凳上坐定之後,隨之而出的便是一個個輕薄宮裝,盛裝而出的妓家,每家青樓少則五六人,多則十餘人,此刻,僅是聚集在靠向大雅至正園這一面陽臺上的妓家便不下千數之多。
千餘盛裝而出的妓家各展妖嬈逶迤數里的憑欄而立,眼前的這一幕何其壯觀!
隨着一陣夜風輕拂,大雅至正園及趙園諸客便覺夜空之中驀然多了陣陣暗香,花燈璀璨,美人如雲,夜空之下,眼前這前所未睹,盛世華年的一幕壯觀的不似人間,諸客恍然之間已如置身天上宮闕。
信畱{欄站定之後,便自福身一禮,恰在此時,驀然便聽一聲琵琶奏響,此聲一起,諸樓樂工們應聲而和,瞬時之間,柳林坊兩側樓中四面陽臺上數千柄琵琶同時合音奏響,剎那之間,宛轉悠揚的聲聲琵琶打破了道城夜晚的寂靜。
花燈璀璨,美人如雲,高處飄來的清商之樂如仙音嫋嫋向四周飄散而去,這一刻,眼前的一切愈發的不似人間了。
目睹着眼前絕美的一切,唐成也覺心下激盪,花燈陣陣,仙樂飄飄,後世裏曾經設想過的盛世華年,盛世唐朝,不就該有眼前這般璀璨的景象嘛!
導演着眼前的這一切時,唐成只是出乎功利之用,但此刻親眼目睹此景時,他卻被自己導演的一切促動的心旌搖動。
太美了!
早有心理準備的他已是如此,至於其他人就更不必再說,至少大雅至正園裏這些個平日裏自詡見慣了世面的豪客們此時全都是目不轉睛,眼神迷醉的他們,有很多人大張着嘴卻半點不覺。
琵琶的伴音過後,便見對面樓臺上千餘襲迮镣瑫r展動處,搖動陣陣輕粉脂香的同時,合着宛轉悠揚清商調的歌詩聲已婉揚而起:
迳獰o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長安平康坊乃大唐最大的煙花聚集之所,有妓家五萬餘人,道城柳林坊的規模雖遠遠不及,但作爲一道之首府所在。一萬多妓家還是盡有的,今晚,兩面樓中的四個陽臺上便集聚了不下四千之數。
在千餘面琵琶的伴音下,四千妓家居高臨下同聲歌詩,這一刻,整個道城悉數被這婉揚的歌聲所浸潤。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眼前的奇景原已讓人分不清眼前究竟是現實還是天宮幻境,此時再聽得這樣“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的詩句,如此的燈,如此的月,如此的人,如此的歌,如此的一切糅雜在一起,在迷夢一樣的幻境下只使人情何以堪?
說話聲沒了,爭吵聲沒了,打孩子的聲音沒了,就連往日裏夜晚不絕的狗吠聲都已消失無蹤,聽得懂歌詩內容的爲其絕美的意蘊所奪,聽不懂的則被眼前壯觀景象所迷,這一刻從大雅至正園到趙園,再到整個坊區,整個道城,俱已靜默無聲。
“數百千人聯袖舞,一時天上著詞聲”,唐人雖好棋亭畫壁,雖好歌詩,但從無一人,從無一首詩能如今晚這般使合城傾聽,聲播四野。
一疊之後又一疊,一疊之後復一疊,三疊歌罷,當那“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的歌詩之聲嫋嫋而絕時,整個道城,整個坊區,整個趙園及大雅至正園方從迷夢中醒過神來。
“迳獰o端五十弦,這歌詩唱的是迳∵@是唐成的吟物新詩!這是大雅至正園的新詩發佈!”,當第一個反應過來的興奮喊出聲時,大雅至正園內的賓客們瞬時之間便將目光投注到了唐成身上。
眼前的一切太匪夷所思了,諸客們開始時還詫異大雅至正園今晚怎麼沒什麼動靜兒,何曾想到過今晚的歌詩會以這種至爲華美壯觀的方式發佈出來!
“好樣的”,心下按捺不住激動的趙姓商賈從座中跳出,跑到唐成身邊後重重在他肩上擂了一拳,“唐書記,我真他媽服你了,孃的,太美了,簡直就是絕了!”。
“這要是在後世,無論是千人齊奏琵琶還是四千人聯聲同唱,怎麼着都得弄兩個吉尼斯世界紀錄了,可惜呀!”,腦子裏突然冒出這麼個古怪念頭的唐成向那趙姓商賈微微一笑道:“趙兄,我這也是沒辦法呀”。
“球!”,猶自興奮難抑的趙姓商賈狠狠啐了一口,“你整了這麼一出,還讓人隔壁開個鳥文會呀”。
……
此時,若要形容隔壁趙園中的何仲達等人的臉色,唯一能用的就只有呆若木雞這四個字了。
沒想到,前幾天反覆打聽都沒個動靜的大雅至正園竟然驚爆出這麼一手兒,合城共聽一曲,跟他這新詩發佈比起來,自己這早已人心浮散的文會還怎麼開?
而讓何仲達等人心下椎骨般難受的倒並不是大雅至正園搶了他們文會的風頭,你這次搶了我下次再開就是!讓他們難受,乃至於絕望的是,大雅至正園通過剛纔這一幕所顯示出的對柳林坊的控制力。
大雅至正園竟然跟柳林坊聯手了,對於以前經常在柳林坊拿潤筆的何仲達等人來說,他們太明白這其中的意味了。
從今晚開始,只要唐成願意,他一言而絕之中,便足以讓任意一人的詩作在一夜之間傳遍道城,這對於那些寫詩的文人們而言到底是多大的誘惑?自己等人原本還想借着文會道統來壓住野路子出身的大雅至正園,但是在掌握了柳林坊的渠道之後,這個想法就成了笑話。
大笑話!
文會的影響力只是侷限在士林之內,以前的大雅至正園多多少少也有這個問題,畢竟那裏花費太貴,普通人難以問津,這就意味着大雅至正園本身的影響力也會受限,但是,有了柳林坊……
一個小網能將大網給蓋住嗎?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也就是在這一刻,何仲達及王羣玉終於明白了柳林坊拒絕他們詩作的原因。
唐成!好狠毒的手段!
“達翁,你看……”,呆過神兒來的王羣玉搖了搖手中的詩稿,這原本是剛選出來後準備公佈的文會詩作。
“收了吧”,見王羣玉還有些不解,何仲達閉上了眼睛。
“收了吧”,見何仲達如此,一邊說話的是適才那個素翁,他的嘆息此時聽來份外蒼涼,“唐成方纔的《迳芬彩窃佄镌姡§对蹅兘裢砦臅脑婎}一樣,文山你此時若一公佈,則被公佈之詩明日傳開之後必定會遭人與唐成之詩比較,‘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沒有能超越這樣的名句,那今晚這文會益發的就成笑柄了”。
既是詩會,終究是要靠好詩動人,沒有這個做支撐,僅憑道統壓人,不過徒惹人笑罷了,尤其是在大雅至正園剛纔的驚豔過後。
“這……這……”,正在王羣玉這這的不知該說什麼的時候,驀然便聽亭下一陣躁動,幾人扭頭順着那躁動之聲看隔壁看去時,便見大雅至正園上空處又飄起一片孔明燈。
此時,所有人都已看得明白,今晚唐成分明是將孔明燈作爲報詩名之用,以整個柳林坊爲舞臺,以千餘樂工爲伴音,以四千妓家爲歌者,而整個道城都是他的觀場。
與他的詩才比起來,反倒是這般氣魄,這般手段更爲震動人心。
然則,此番騰起報詩名的孔明燈上,那詩名也便罷了,上面寫着的作者名卻是陌生得很,既不是唐成,也不是大雅至正園的另一個臺柱子孟浩然,而是一個腥私杂X陌生的名字。
“這人是誰?”,就連何仲達等人也茫然不解之時,驀然便聽趙園亭下的士子羣中,一個驚喜欲狂的聲音高聲叫起道:“這是我的詩,大雅至正園用了我的詩,我的詩啊!”。
嘴裏叫着,這年輕士子再也顧不得他眼下還在參加文會,而這文會尚且沒有宣佈結束,轉身之間便已向外狂奔而去,而在他身後,一羣同樣心中激動的年輕士子們也隨之呼嘯而去……
第一百七十七章 這,就是輻射效應吧!
以孔明燈報詩名,整個柳林坊爲舞臺,千餘樂工爲伴音,數千妓家爲歌者,視整個道城爲觀場,那一夜大雅至正園的新詩發佈足可謂是滿城皆醉,盛況空前。
第二天,整個道城幾乎都在議論這件事情,街頭巷尾,酒肆茶鋪,甚或就連於東軍也在百忙之中把唐成叫去詢問過此事的一些細節,觀察使大人已是如此,其他人自不必再說。
而此次特殊的新詩發佈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唐成原本只是在士林間流傳的名聲一夜之間滿城皆知,人們議論紛紛的猜測唐成何方人氏,年紀如何,家業如何,婚配與否……這情景就類似於當初在長安“千金摔琴”的陳子昂,原本默默無聞的人突然之間就成了锌跓嶙h的名人,這樣的變化還真讓唐成有些不習慣。
大雅至正園愈發的火爆了,連帶着柳林坊的人流量一時之間也暴漲了許多,就是在新詩發佈的當晚,唐成當日與嶽超羣的約定正式開始實行,前些時候篩選出的年輕士子們的詩作,在質量上雖不夠在大雅至正園發佈,但有許多用在柳林坊還是儘自可以的。
前些日子,許多年輕士子投詩大雅至正園未被採用之後遂就絕了此事的念想兒,所以當他們突然之間收到潤筆時,一時之間都有些反應不過來。潤筆!在大多數年輕士子的印象中這東西好像都是前輩詩人的專利,而他們自己日常寫詩有人願看都不錯了,還給錢?
愣過之後,這些人隨即便開始打聽事情原委,隨後更親自跑到柳林坊,用顫抖的手指找到曲目表上自己的詩作後,面紅耳赤者有之,激動難抑者有之,更多的則是點了妓家,當場聽她們唱奏一遍自己的詩作,原是想着只聽一遍的,結果聽了一遍又一遍,怎麼聽怎麼舒服,最終拿到手的那點潤筆還遠不夠付這花銷的。
以前自己寫的詩請人看別人還不樂意,而今卻已在柳林坊公開傳唱,且這些被取中的詩還有潤筆可拿,錢少不是問題,最讓這些年輕士子們激動不已的是這份對自身才華的認同感。對於年輕的他們,這種被認同的心理滿足是拿多少錢都換不回來的。
當激動難抑的士子們走出各家青樓時,對於選中並推薦他們的詩作前往柳林坊的大雅至正園已是滿懷感激,這一份份糅雜着知音與伯樂之感的感激彙集起來,再加之大雅至正園在新詩傳播上表現出的強大力量,就使得原本還有些邊緣化的大雅至正園在短短的時間內成爲道城詩壇內影響力巨大的重鎮。
由是,新一輪向大雅至正園投詩的熱潮陡然井噴式的爆發起來。
“不行!浩然,這些下去不成啊”,唐成從面前小山一樣的詩堆中抬起頭來,“啪”的一聲將手中的硃筆重重往筆洗上一扣後,長吐出一口氣道:“這麼多的詩,就你我兩人審閱,就是累死也看不完,這還過不過日子了?”。
“確實是累”,聞言,同樣從一堆詩稿深埋中抬起頭來的孟浩然使勁揉了揉眼睛後,邊活動着手腕兒邊道:“不過,此事雖累,但其意義深重,是以便是累些也值了”。
“你行,我可不成了,這樣的日子我是一天都過不下去了”,看着面前案頭上堆積如小山一般的詩稿,唐成還真有些作繭自縛的感慨,孃的,當初開辦大雅至正園的時候,他可沒想過會出現這種狀況。
聞言,孟浩然笑了笑,隨即伸手在詩稿堆裏尋摸起什麼來,片刻之後,便見他翻出一張竹紋紙,清了清喉嚨朗聲念道:“吾師唐……”。
“罷了,罷了”,唐成一聽這個,頓時搖頭擺手道:“別寒磣人了,你別忘了,叫你孟師的可也不少”。
孟浩然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唐成口中的“寒磣”是笑話的意思,“唐兄,這可不是笑話,自大雅至正園開業以來,凡出自你手之詩無一不是佳妙之作,一詩即出,士林傳唱。尤其經那晚之後,別的倒也罷了,如今滿城百姓裏誰吟不得一句‘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至於柳林坊更無需再說,一到華燈初上,各家樓裏最先飄出的一準兒是你的詩作。不說本道,便是放之整個天下,聲名竄起之快能如唐兄者實可謂鳳毛麟角,這幾日我更聽得不止一人推許唐兄你的詩才爲開國近百年來道城第一”。
“慚愧,慚愧呀!”,唐成這兩聲慚愧說的當真是情真意切,毫無半點虛言僞飾之意。
“才華天賜,有什麼好慚愧的?”,言至此處,孟浩然拍了拍身前堆積的詩稿,正肅着臉色道:“然則愈是士林讚譽,唐兄愈是要做好眼前之事,這每一份詩稿後面都是一片心血,既然他們能投詩於我等處,便是對我等的信重,萬萬輕忽怠慢不得”。
“浩然,你誤會我的意思了”,看着一臉正色的孟浩然,唐成笑着搖了搖頭,“別的或許不好說,但於做事認真上,我倒是還有幾分自詡,你我相交時日不短,浩然也該知我纔是”。
見孟浩然點頭,唐成接着道:“並非是說要對這些詩敷衍塞責,我的意思是說如今投詩的人太多,量也太大,單憑你我兩人來審且不說忙不過來,便是這般審着的速度太慢,導致投詩之人久久得不到結果,時日長了未免會影響到他們的積極性”。
“嗯”,這是實情,說到這個孟浩然也緊緊皺起了眉頭,片刻後道:“那以唐兄的意思,是要增添人手兒”。
“對!”,唐成一拍案几站起身道:“而今這一塊兒也算有一份不錯的穩定收益,咱們大可再請些人過來參與此事”,走到孟浩然的公案前,唐成伸着手指無意識的叩擊着,臉上笑道:“浩然,你前些日子向他們索詩的那些舊友我瞅着就合適,這份差事想必也能合他們的心意吧”。
“原來你是在打他們的主意”,孟浩然聞言一笑:“不過我那些文友裏識見才華俱佳,能擔當此職的最多不過兩三人,這怕也不夠吧?”
“兩三人?夠了”,唐成重重一擊掌,“有這兩三人,再在道城裏請些人也就儘夠了”。
“道城?”。
“是”,點點頭後,唐成轉過身來,“浩然,我擬請聘道學學正及學監大人蔘與此事,此外,道城詩壇裏的宿老也一併請他三兩人”。
“請他們?”,聽說了唐成這打算之後,孟浩然很長時間沒有說話,良久之後低着頭的他才一聲輕嘆道:“唐兄可還記得當日何園文會之事?怕只怕,有了這些人的加入之後,大雅至正園再難做到如今日這般唯纔是舉,山南東道士林中的一片淨土便要就此……”,話不曾說完,孟浩然的聲音越來越低,漸至無聞。
“何園之事我自不會忘”,唐成當然明白孟浩然的心思,見狀後特意起身走到了他身邊,特意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笑道:“浩然你多慮了,學正及學監大人素日公事繁忙,未必就有多少時間花費在此處。於他們而言,大雅至正園請聘的此職倒如朝廷的勳職一樣,更多的只是個尊榮的虛銜兒,未必他們還能日日在此不成?再則,學正與學監大人皆是朝廷命官,隨時便有可能調轉另用”。
“是以雖然這兩位大人地位尊崇,浩然你倒大可不必擔心審詩一事爲被其把持”,手中輕拍着孟浩然的肩頭,唐成侃侃言道:“舍開這兩位大人,至於詩壇三兩位耆老就不用擔心了。園子屬於咱們,柳林坊買的也是大雅至正園的賬。只要這新詩發佈的渠道牢牢掌握在咱們手裏,他們還能翻起什麼風浪?便單說審詩,你我,再加上浩然你請來的文友,與這三兩個耆老比起來,咱們怎麼着人數也是佔優,未必還能被他們控制了不成?”。
隨着唐成滿含自信的解釋,孟浩然漸漸抬起頭來。
“便是他們進來之後會帶來一些麻煩,但與收益比起來,這些麻煩也就算不得什麼了”。
“收益?”,孟浩然沉吟之間臉色一變道:“唐兄,你若是爲了我的道學名額方纔如此,那……”。
“以浩然兄今日在道城之詩名,一個道學名額又何須費這些周章?若只是爲了這個,請聘學正及學監大人就是,又何須要那些詩壇耆老?”,孟浩然的敏感讓唐成很是有些無語,唐代這些偉大的詩人們在詩歌創作上才華天縱,然則在日常生活的做事裏,他們心思卻實在是有些不夠用,又或者說是他們根本不願意在這上面花心思,孟浩然也同樣如此,“浩然你想想,大雅至正園如今名聲雖然響亮,然則究其根底,畢竟是起自草澤的異類,而異類雖然能紅火一時,但根基畢竟不穩,一遇風浪,未嘗不會如暗夜曇花,一綻即逝”。
眼前大雅至正園如此興盛,孟浩然實難想象唐成所說的圖景,“這……怎麼會?”。
“爲什麼不會?”,迎着孟浩然的目光,唐成也正肅了臉色道:“大雅至正園能有今日之興旺,實因開業時借觀察使大人之力極多。設若本道觀察使大人易主,設若學官大人再有別樣心思,設若彼時被咱們園子奪了風頭的詩壇嘘壤显俾撁蠒迫唬阆胂耄@真不可能?”。
“這……”。
“既然花費了如此多的心思,我就要讓大雅至正園好生興旺下去”,隨着思緒,唐成的手指在孟浩然的書案上無意識的敲擊出一片若合節奏的沉沉聲響,“若想長久平穩的生存,那就做不得異類,既然不想做異類,那就必須向主流靠攏,或者乾脆成爲主流的一部分。當道學學正及學監,詩壇耆老們也都參與大雅至正園的審詩時,這道城文壇又有誰還有這個資格隨意否定本園新詩發佈的權威,又有誰還能說咱們大雅至正園是野路子出身?”。
言語至此,唐成再次拍了拍孟浩然的肩膀,“從長遠來看,對於道城士林來說,這是更有大益之事。浩然,世間行事終究還是如先師孔聖之遺教:‘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許多時候爲了更爲長遠的目標,便是明知要‘鼓起泥,揚起波’的引些渾水進來,也不得不爲之”。
聽唐成說到這裏,孟浩然再次的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很長很長。
當唐成正準備任其思索而轉身出房時,走到門口的他突然聽到孟浩然的聲音傳來。
這是有着濃濃疑惑的嗟嘆,“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唐兄,要做一個屈大夫那般的天地至正之人,就真的這麼難嗎?”。
“除非浩然不欲用事,就此一生退避山林,否則……是很難”,唐成沒有轉身,說完這句之後,也沒有就走,而是陡然轉了話頭兒道:“在道學聽那些同窗們言說處世行事之道時,常好說‘寧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此話聽來固然是正氣凜然,擲地有聲,但真個踐行起來……”。
依然揹着身子的唐成無聲的搖了搖頭,“明知直中不可取,爲什麼就不能曲中求?浩然,到底是手段重要,過程重要?還是你心中的理想重要?兼濟蒼生的結果重要?想明白這個,你適才的問題自然就有了適合你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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