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5章

作者:水叶子

高李氏這番溞σ饕鞯脑拝s如初冬寒風一般,直讓蘭草滿身打了個寒噤,偷瞥向唐缺的眼神刷的一下就收回來了,臉上剛剛消散了一點兒的幽怨也變得更深了。

第十六章 兔子急了要咬人(上)

“什麼良籍賤籍的我倒是不在乎,只要人心好,知道孝順就成”,也不怪唐缺心粗,實在是以往的經歷中沒感受過女子之間這種拐彎抹角的鬥爭方式,“不過要說牛郎織女,他們倒是比我們這些凡人過得好”。

“噢,你這話倒是說的古怪”。

“夫人你想啊,牛郎織女也不是一次都不能相聚,不還有一年一次的鵲橋會嘛,他們在天上是長生不死的,雖說一年只有一次,其實卻等於永不分開。再想想我們這些凡人,即便能找到合心意的,又能在一起廝守多少日子?人總有要死的那天。這樣想想,王母娘娘本是想懲戒他們,結果反倒是成全了他們,就算一年只能見一次又怎樣?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只要是真正有情,一次相見倒比無情人十年的日日廝守更令人心醉”。

隨着唐缺的侃侃而言,蘭草兒再次落到他身上的目光已然真是癡了,高李氏臉上的溞σ苍匐y保持住。

但是不等她開口說話,就聽外面二門處猛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隨後就見門房王老三慌慌張張的繞過照壁向書房跑了過來。

“王老三,你好大的膽子,誰準你進二門的?”。

“夫……夫人恕罪,實在是唐賬房家出了急事,我趕着來報信……”。

“什麼?”,聞言,原本鬆散坐着的唐缺猛然繃緊了身子,“快說,我家出了什麼事?”。

這時節王老三也沒廢話,“我剛從河邊回來,好像是你爹跟村東陳家在水田裏打起來了”。

“什麼好像,到底是不是”,唐缺口中問着,人已起身開始往外走。

“我……我也沒見過你爹呀,只是聽看熱鬧的人說唐家跟陳家打起來了,又說趕緊去找唐成,我約莫着就是你”。

“老三,多謝了!”,話音未落,唐缺就已快步跑了出去,身後傳來蘭草兒焦急的聲音,“唐成,你當心些”。

唐缺一邊兒急跑,一邊兒暗罵自己太大意,剛聽王老三說到家人是在河邊水田裏跟陳家打架,他心裏就已經知道事情的緣由了。

起因就在於那畝水田,在山南東道這樣“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山區裏,水田數量是非常少的,正因爲少所以就顯得尤爲特別和珍貴,水田不僅產量穩定,最重要的是能產米。在這個以麥子爲主要農作物的山區,誰家要是在河灘上有一畝產米的水田,簡直能讓人眼紅死。就連山裏媳婦嫁出來,孃家誇耀閨女嫁的好時最得意的一句話也是“啥好不好,孬不孬的,總歸是個能喫米的人家兒”。

這也就是當初唐張氏爲什麼寧願賣自己也不願賣那一畝水田的原因所在,有這畝水田在,即便家裏破落成這樣,也依舊在媒婆面前說得起話,“咱好歹也是能喫米的人家,雙龍河上下七八條村子都算上,這樣的人家兒也不過只有四家而已”。

從金州大尖山發源而出的雙龍河兩岸都是高峯峭壁,只是到了本村上游時水勢才平緩些,由此也就淤出了一塊兒肥的流油的河灘水田,總共不過十二畝多,分屬四家,其中劉里正與高李氏各有五畝合成一個整數,至於另外的兩畝多分屬唐家和村東陳家。

唐家這一畝水田一邊靠着劉里正,一邊鄰着陳家,早在唐成病重的時候劉里正及陳家都曾幾度生了心思想買這畝水田,但都被唐缺家拒絕了,他們寧願賣房,賣牛,賣坡地,乃至賣人也不願賣水田,這水田賣了容易置起來難哪!這可不有錢就能買到的。

所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在這個村子裏,人們的心中產米的水田就是那塊壁,依唐家連着兩代男丁不興的形勢,其實這塊水田守得真是艱難,前些日子唐缺知道這些情況的時候就有些想法,只是後來累的臭死,加上這段時間忙着課業和做賬掙錢,就把這茬兒給忘了,沒想到今天真真兒的就出了事。

伏天裏唐缺腳上穿的是一雙七耳草履,也就是草鞋,因爲時間穿的久了就顯得寬鬆,眼下快跑起來很是不方便,這不,左邊腳上的鞋子又掉了。

“去你媽的!”唐缺正是急的冒煙的時候,那兒還有心思撿鞋再穿,索性將右腳上的草鞋也給踢飛了,赤着雙腳一陣風似的向河邊跑去。

遠遠的就看見自家水田邊的田埂上黑壓壓一片圍滿了人,唐缺見到這個後,懸着的心稍微松活了一點,這至少說明事情還沒完,也說明家人的人身安全上該沒什麼大問題。

唐缺這時候也顧不上什麼路不路的了,跳下路邊水田一路前奔,等他帶着一身泥水扒開人羣看去時,眼前的景象直讓他滿心的急躁都變成了怒火。

下邊自家的那畝水田已經成了爛泥塘,壓伏的稻子東一塊兒西一塊兒的,水田西邊角兒上,滿身泥漿子的唐張氏爬在已經暈過去的男人身上死死將他護住,在他身邊,一個同樣滿身泥水的四五十歲女人正一把薅住唐張氏的頭髮要把她給拽起來,在她身邊還有兩個十七八歲的壯實後生一個扯腿一個拉胳膊的在幫忙。

隔着唐張氏兩人,另一邊兒站着的正是陳家當家男人,一臉青紫的他由最小的三兒子扶着,不斷伸腳去踢唐張氏身下的老唐。邊角兒地一邊的田埂上,幾個本村老人正在說合勸架,只是卻沒有一個人下田裏真個動手拉的。

唐缺一眼掃清楚水田裏的形勢後,心裏的滋味實難表述,不過後世裏他好歹也“混”過一段時間,知道像這種情況下莽撞衝上去只是個白給,當下咬緊吱吱作響的牙齒又退了回去。

這時候的農村裏讀書的人少之又少,真遇到這樣關涉田地的事情講理就是個屁,農村人比誰都現實,認的是人多,宗族勢力大。歸根結底一句話就是認的是拳頭。正因爲如此,農村裏纔會常常出現兩族械鬥的事兒。當然也不是說不講理,但如果前面講不通就會開打,打完之後接着再講,準保一講一個準兒。

但是農村裏也不是每家都是大宗族,總有小門小姓的小戶,要是這樣,在家裏沒有強力親戚可爲外援的情況下,一般而言就只有兩個法子,一是老老實實低調做人,自己老實的同時再混個好人緣兒;至於另一個法子就是家裏出橫人兒,出那種敢跟人玩命兒,也真能玩命兒的愣人,要是佔住這一條的話,也能憑着兇名護住一家人。要是這兩條都不沾的話,那就有的是受氣喫虧的時候。

唐家是村中老姓,在唐成爺爺輩的時候也是兄弟多達七人,個個膀大腰圓。當時的唐家在附近幾條村都聲名遠播,無人敢惹,這畝水田就是那時置下的。可惜的是到下一代時卻男丁不旺,兄弟七房竟然只留下唐成他爹這麼一條男根。好在當時老一輩威名尚在,加之老唐家嫁出去的女兒多,兒女親家就多,好歹也是一大助力,正是憑藉於此保住了唐成家近二十年的平穩。

這時候男子的平均壽命不過四十六歲,隨着時間流逝,唐家老一輩死的死,老的老,兒女親家也慢慢淡了下來。從宗族裏能借到的力量就越來越小,這也全靠了唐張氏兩口子低調做人,見誰都一臉笑的保住了平安,但今天這個法子也行不通了,這水田實在太讓人眼紅了。

人羣裏有見到唐缺的,正準備側身閃避讓他過去,轉眼間見他哧溜一下又縮了回去,愣過之後不免要暗罵一句唐家生了個慫包,看着眼前一邊倒的形勢,再想想唐家老一輩的威風,難免要生出許多感觸來。

只是不等他感慨完,就見剛纔縮回去的唐缺又從西北角的人羣后衝了出來,的確是衝,他跑得飛快,手上還攥着一把長把兒鐵鍁。

第十七章 兔子急了就咬人(下)

旁觀看熱鬧的村人都只注意着前邊,此時見唐家小子手持長鍁氣勢洶洶的衝出來,人羣裏不約而同“呀”的一聲驚呼。

陳家三個兒子,如今又是全家齊上陣的以多打少,正面上去打肯定沒戲,至於報官處置?開玩笑吧!所以從他看清形勢的那刻起就打定了偷襲的主意。

圍觀者驚呼未完,唐缺就已衝到,二話沒有,先舉起長把兒鍁狠狠敲在了正幫着老孃拉唐張氏的那兩個陳家兒子腿上,“啊”的兩聲慘叫壓着圍觀者的驚呼尾音而起,這兩個剛纔還鬧騰的挺歡實的陳家兒子立時就倒在了水裏。

唐缺突襲得手後反腳就將陳家婆子重重踹翻到田裏,隨即又舉着長把兒鍁向另一邊的陳當家和他的小兒子逼過去。

陳唐兩家今天因爲給田裏放水的衝突翻起當年擅移界石的舊賬,老唐脾性再好也架不住陳家這樣欺負,何況這塊田是他家唯一剩下的田產了。

兔子急了真咬人,何況是個人,打架就是這麼起來的。家裏養着三個兒子的陳當家開始的時候還真沒想到好脾氣的老唐會動手,敢動手。所以在廝打之初很是喫了些虧,臉上一片青紫,弄的顏色很不好看。直到他幾個兒子聞訊趕來後,場面纔出現了一邊倒的情況。到了這一步本沒必要再打,但這陳當家不該就此又動起了花花心思,想趁着這次動手索性將唐家打服,然後收拾局面的時候趁機把這畝水田給強買過來。反正這家子人單勢薄,還怕他翻上天去不成。再說了,他老陳家三個兒子都漸漸長成了,藉着這麼個機會正好在村裏立威,讓那些不開眼的都瞧瞧,老陳家可不是好惹的。

從兒子來後,陳當家就穩佔了上風,唐缺突然衝出突襲而使局面逆轉實在是大出陳當家預料,一時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直到鐵鍁掃過來的時候才愣過神兒來。

陳家三小子畢竟年輕反應快,一閃身躲過去了,結果這一鍁就敲在陳當家腿上,他也跟前兩個兒子一樣,二話沒說的慘叫着滾倒在水田裏。

陳家小兒子明白手無寸鐵的肯定幹不過拿長鍁的,所以閃過之後當即也衝到一邊去抄傢伙,但等他拎着鍁跑回來時,卻是沒法再動手了。

那唐家小子好毒的心思,突襲得手佔了上風后竟是連他爹孃都不看一眼,就這樣手提着長鍁兒站在他爹旁邊,那柄因長年使用而鐵光閃閃的長鍁口子就對着他爹的腦袋。

“給老子老實點兒”,唐缺一腳將陳當家不老實的手踢開,就這樣拎着鍁把兒冷冷看着陳小三。

陳小三儘管眼中冒火也不敢擅動,直到看到唐張氏兩人後才眼神兒一亮,“想威脅老子,你也有親孃親老子在”。

他的腳剛動一步,唐缺手中的鐵鍁也順勢哧溜滑了下去,鍁口正貼着陳當家的脖子,“想以命換命?來呀!”,唐缺全不像陳小三那樣跟個發情的公牛一樣狂躁,他就是冷,眼神冷,表情冷,說話的聲音更冷。

後世裏唐缺好歹也算混過些時候,其間也觀摩甚至親身參與了幾次幹仗,實在是有經驗的。他知道這種情況下以少幹多最重要的就是氣勢,瘋狂的豁出命的氣勢,不管你是不是真能下得去狠手兒,能不能不要命,最起碼要讓別人相信你是已經準備好了豁出命去幹,否則下場會更慘。越是不怕捱打才能少捱打,越是不要命才能保住命。

同樣,在這樣的場合裏,叫囂暴跳是嚇不住人的,反倒是越冷越靜越讓人怕。所以從剛纔他惦着鐵鍁衝出來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忠實的按這些經驗行事。

從拿鐵鍁打人再到毫不猶豫的把鍁口壓上陳當家脖子,以至於現在的說話,唐缺完美的達到了自己想要的效果,現在不說陳小三,就連醒過神兒來的唐張氏都相信兒子起了殺心,她一邊號啕一邊不住勸着唐缺,她可就這麼一個兒子,要真殺了人可怎麼得了。

唐缺也真個心狠,眼見老唐早已是一動不動,他不僅沒問一句,甚至連看都沒看一眼,唐張氏的話也只當沒聽見,就這樣用冰冷的狼一般的眼神兒盯着陳小三,嘴角甚至還帶着一抹嘲諷的冷笑,似是在譏笑陳小三的膽小。

前面還只是赤手空拳的打,村民們儘可以看的輕鬆,現在事態演變到這一步可就要命了。太平年月萬一真出了人命案,唐家不說,就是他們這些身爲見證者的鄰里也別想安生,差役往來問情況,縣衙拘提到堂配合審案,到那時候可就不僅僅是勞身,更要破財了。

前面村人們都被事態的突然變化給驚住了,隨着唐缺手中的鐵鍁哧溜滑下去,圍觀的村人們也隨着倒吸了一口冷氣,再到唐缺狼一樣的說出要以命換命,反應過來的村人們可就炸窩了。旁邊幾個原本在勸架的人臉色都變了。

“唐成,你可是老唐家獨根兒子,千萬別亂來。”

“唐成,有話好好說嘛,手可千萬穩住了……”。

這邊廂不停地勸着,那邊就有人飛奔着去催遲遲未到的劉里正。

任旁邊人怎麼勸,唐缺也不回話也不鬆手,只是緊盯着陳小三。剛纔還霸蠻蠻的陳家婆子滴答着一聲水號啕大哭,倒是跟正同樣哭着的唐張氏湊到了一塊兒。

又是哭,又是勸,又是喊,整個場面鬧騰無比,與唐缺冷冷的沉默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前面遲遲沒到的劉里正這回到的卻快,這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一見到這樣的場面後眉毛就緊緊攢成了一團,片刻後猛然一瞪眼道:“陳小三,你長本事了,拿着鐵鍁想弄啥!放下”。

且不說滿村人都知道劉里正跟縣衙門裏關係好,就他這身份也代表着官府,任是一臉不服的陳小三還想說什麼,在劉里正又一聲吼後,只能不甘的丟了手中的鐵鍁。

吼完陳小三,劉里正臉上就變成了一臉笑,和顏悅色的對唐缺道:“唐家侄兒,都是一村一里的有啥事都好說,你……”。

在村人們詫異的目光中,剛纔還什麼話都聽不進去的唐缺不等劉里正說完,就扔了鐵鍁退到父母身邊,“這不正等劉叔來說理嘛”。

劉里正沒來之前一切都是私鬥,負責管理方圓五十里的劉里正一到,就意味着官府介入,這時候就算陳家恨的牙齒咬爆,在這麼多人面前也絕對不敢再動手。

唐缺這出人意料的舉動除讓村人詫異之外,也讓劉里正眼神一縮。

唐家這小子,不是個善茬兒啊!

事情到了這一步打是打不起來了,下面就該進入由劉里正主導的調解程序裏了,看熱鬧的村人幫着將兩邊受傷的人各自送回家後各自散去。

老唐臉上身上都有傷,但都算不上太重,畢竟陳家也沒膽子鬧出人命,唐缺開始去時,他正因爲捱打加憋氣暈了過去,所以纔沒什麼動靜兒。擡回家沒一會兒就醒過來了。

見老唐醒了過來,跟着一起到的劉里正出了口長氣兒後臉色立刻就變了,“唐栓兒,你生的好兒子,膽子大的敢殺人了,他眼裏還有沒有王法了……”,他這邊一說,旁邊淚水一直就沒幹過的唐張氏又給嚇哭了起來。

唐缺見狀,上前一步擋在了劉里正與二老中間,“這都是我的事兒,跟我爹孃沒關係,再說我爹現在也沒精神頭兒說話,劉叔有什麼要教誨的,咱們到裏屋說”,口中說話,他手上已拉着劉里正往自己房中走去。

第十八章 唐栓生了個能兒子(上)

“今天雖說是陳家事情做得太絕虧理在先,但我也確實有些年少莽撞了”,唐缺進房之後也沒讓坐,直接開口就說,“回來的路上我也尋思過,不管是因爲今天的放水還是以前陳傢俬移界石,其實事情的根子還在那畝水田上,我爹現在急等着湯藥錢,家裏也沒產業了,所以就尋思着把這畝水田賣掉,想來想去還就覺得賣給劉叔你最合適,不知劉叔能不能幫我家救這個急?”。

“陳家虧理在先,你是年少莽撞,聽聽這話兒說的”,心下尋思着的劉里正面沉如水,但等唐缺說出要把水田賣給他之後,他那黑沉沉的臉色終究還是變了。前些時候爲什麼來找唐家買水田,剛纔他又爲什麼遲遲不到,不都是爲了水田嘛!

他劉里正如今雖然身份不一樣了,但畢竟是村裏長大的農人,對待水田的態度與想法跟其他村人沒什麼兩樣,他平日裏常喜歡想的就是把那十幾畝水田都弄到自己手上傳給子孫,要是能完成這個願望,他劉里正這輩子就算值了。

沒種過地的人永遠不知道土地對農人的誘惑,尤其是在農業社會的唐朝,又是像水田這樣的土地,“唐家侄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當你劉叔是落井下石的小人……”。

“我分明是請劉叔你幫忙,怎麼就扯到這兒了”,唐缺的經歷決定了他不會有什麼土地情結,其實早在以前明白這件事的時候他就有心思把水田給賣掉,一方面固然是有少爲它惹事的打算;另一方面更重要的就是因爲本地水田的稀缺,所以它的價值也被大大的高估了,一畝水田的價錢能買五畝坡地,不算產米產面這樣的出產種類差別,單從糧食產量上說,五畝坡地的出產是一畝水田的三倍半,算清這筆賬後,那畝水田還真不如賣了換成坡地划算,尤其是像自己家如今的狀況就更是如此。

當然,他選在這個時間點上說這事也不純粹是爲糧食賬,今天的事兒要想了結的圓滿,就不能不促劉里正出力。一畝水田能換來這般一石二鳥的效果,他又何樂而不爲?

唐缺見劉里正遲疑着不說話,想了想後才尋思過來他到底在琢磨什麼,當下也不等他再繞,“劉叔若是信不過我,我這就請村學嚴老學諭過來立死契文書?”。

所謂死契就是一次性賣斷,今後就是有錢了也不能再贖回的買賣契約。劉里正等的就是這句,唐缺一說完,他臉上的遲疑之色也就自然消散,“賢侄若是這樣說的話,你劉叔還真不能不幫你,只是這水田畢竟不同於一般田產,你爹那兒……”。

“我爹傷成這樣,身爲獨子的自該擔起家事的責任。再說早在前年我就滿了十五,現在立下的契約就是到衙門裏也作數的”。

這件事情一敲定,兩人之間的氣氛就非常的融洽了,劉里正眉眼間帶着一抹難以盡掩的笑意,言詞溫厚,儼然就是唐缺的親叔叔。

“像這樣爲放水和田產扯皮打架的事兒那個村每年都得有幾件,只要沒死人都算不了啥,今天這事也別放在心上”,劉里正一臉的不以爲然,“倒是這個湯藥錢不好撕擄清白,雖說挑事兒的是陳家,但剛纔我都看了,你爹雖然有傷,但當時暈過去主要還是讓氣給頂的。反倒是陳家傷的更多更重,畢竟人家使的是拳腳,你動的可是鐵鍁。好嘛,陳家一門四個男丁,除了陳老三,個個兒腿都腫的跟吹了氣兒一樣。不打別的地方專瞅着腿,人人都說你是急瘋了心,要依我看哪,你是早算計好的吧?這不眼瞅着就是要開鐮收麥的雙搶時候了,就是正常人都得忙瘋嘍,他陳家四個壯勞力一下就被你廢了三,這得有多大損失?”。

對於劉里正的說法,唐缺也只是笑笑卻沒多說什麼,這話要怎麼說?怎麼說都不合適。“那水田裏的稻子怎麼算?劉叔你也看了,今年的收成鐵定是泡湯了。眼瞅着那水田就該歸劉叔你了,你也不忍心這最後一季還讓我家落個空吧?還有一條就是以後怎麼辦,經過這次事兒,我唐家跟他陳家是算結了大仇了,他家一門三個壯犢子,我家可就獨苗一根,等陳家傷好了要是再鬧事怎麼辦?這個劉叔你也得有個章程”。

“他敢?好我的大侄兒啊,你就別拿話擠兌劉叔我了,就你今天這出戏演出來,陳家就是想再挑事兒也得掂量掂量,你說這至於嘛。今天爲什麼打?他陳吝皮不就是想圖你家那畝水田,如今水田都沒了,他犯得上單爲置氣就來惹你這個二桿子混人?”,劉里正站着說的累了,也不等唐缺讓就自己在牀邊坐了下來,“至於那畝水田的損失,你也別找陳家了,這不是火上澆油嘛!當然,你家現在境遇不好,也不能受了委屈。哎,爲了一村的安定,老叔我喫點虧就包賠了,誰讓我當了這倒血黴的里正!”。

搖頭嘆了嘆氣,劉里正舔了舔嘴脣後道:“這事就這麼辦,你家今年佃我的十五畝坡地租子減半,只收兩成五,這總行了吧”。

唐缺笑看着劉里正在那兒演戲,直等他演完後才悠悠道:“農村裏百姓私鬥是沒啥,但他陳家竟敢私自移動田畝之間的界石!這可是《大唐律》裏面明令記載的重罪。劉叔,這我沒記錯吧?”,在任何一個農業社會里,土地都是最重要的生產資料,關涉到百姓生計,社會穩定,所以每一個王朝關乎土地的法令都極其嚴格。像陳家乾的私移田地界石的事兒的確是重罪。

“當然,既然是劉叔你在處理此事,就爲了劉叔你的面子我家也不會再鬧這事兒,所以陳家究竟會不會擔上這個罪名兒就全在劉叔你了!捏着這條,我想他陳家該不會再那麼心疼水田了吧!那可是一畝七分地呀,一年得產多少米?”。

劉里正那老滑頭之所以答應包賠損失,圖值木褪顷惣夷且划�七分水田,他當然也知道陳家捨不得,所以就準備了軟硬兩手兒,軟的嘛就是做出一副站在陳家一邊的樣子,說唐家提了湯藥補償被他給硬頂了回去;至於硬的這一手用重罪恐嚇,已經被唐缺給說破了。

劉里正多年來在村裏佔盡好處,其中多半靠的就是農民不懂法,往往是得了便宜還能賣上乖,但今天這招卻是碰了壁。

“唐栓個老實疙瘩怎麼就生出你這麼個能兒子來!”,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再遮遮掩掩的就沒意思了,站起來的劉里正頗有氣勢的一揮手道:“算球了,那兩分半我也不要了,你家的租子今年全抹平。不爲別的,就當我來看望受傷的唐兄弟了”。

唐缺原本想着能再降下一成租子就不錯了,倒沒想到劉里正的氣魄也不小,不過轉念想想也就釋然了,他劉家不說水田和城裏的一處香燭鋪子,單是坡地就有四百多畝,還真不在乎他家這點兒租子。

不過人家在不在乎是一回事,唐缺這邊卻不能不領情,“那就多謝劉叔了,改日等你心想事成的時候,定當備上一份厚禮前去道賀”。

“什麼賀禮,還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花我自己的糧食給你唐家長臉面,你小子就別得了便宜還賣乖,走了,這還得到陳家磨嘴皮子”,劉里正說笑着就往外走,剛掀開門簾子就看見唐張氏扶着一臉瘀傷的男人站在門口處,“唐兄弟,你這是……”。

第十九章 唐栓生了個能兒子(下)

見唐栓不說話,劉里正知道他肯定是聽到了賣水田的事兒,臉上就有些澀澀的,不過他畢竟是方圓幾十裏有名的場面人,這點子尷尬瞬間就消失了,“唐兄弟,你我從小一起在雙龍河邊滾泥巴長大,這麼多年我一直覺得你不如我,到今天才知道你老弟有一樣倒是比我強得多了,你生了個好兒子啊!就你這個兒子,不說頂門立戶,就是將來光宗耀祖也是大有指望。跟這個比起來,其它的還算個甚?好福氣,好福氣呀!”,拍了拍唐栓的肩膀後,劉里正感嘆着出門去了。

走到門口,劉里正又扭頭說了一句,“唐兄弟你放心養傷,陳家我管保他們不敢再來你門兒上惹事兒”。

他這一走,屋裏就只剩下了一家三口,一時間三人都沒說話。

率先打破沉默的還是唐缺,“爹,娘,那地……”。

“地賣了就賣了,十五畝坡地一年的租子又值得上一畝坡地了,等於我兒你用一畝水田換了六畝坡地回來,你爹沒糊塗,這個賬究竟值不值我還算得清。更別說你還用這畝水田了了今天的大事,也結交下了劉里正”,唐栓一開口,原本繃在眼睛裏的淚花子當即大滴大滴的滾落下來,連帶着身邊的唐張氏也是如此,“地算什麼,只要人成器,早晚還能置起來,你賣水田爹不生氣,爹高興啊,高興我兒子終於長大了,能支撐起這個門戶了。只要能看到這,就是你把那水田白送出去爹也高興,高興啊!”。

唐栓一邊說,一邊流淚,剛纔裏邊說的一切他都聽的清清楚楚,他是真高興啊。他這輩子活的謹慎,走到那兒都是公認的老好人,就連他自己都知道村裏有不少人笑他活的窩囊,他這麼窩囊的活着到底圖個啥,不就是圖個一家平安,圖唐家唯一的這根獨苗將來能有出息,今天他算是看到了,親眼看到了,跟兒子正式長大成人能頂門立戶比起來,那畝水田又算得了什麼?更何況經過今天這事後,唐栓自己也明白那畝水田是個招災的根由,以他家現在的情況實在是留不得了。

唐缺穿越過來也有四個多月了,唐栓從沒有一次說過這麼多話,而且還是感情這麼外露的話。更多的時候他在唐缺眼中就是一個典型的古代農民形象,最大的特點就是兩個,首先是言詞短,甚至說的上是少言寡語;再一個就是令人歎爲觀止的喫苦精神,看到他,唐缺才真正明白爲什麼後世看到的文學作品裏都喜歡把農民比作老黃牛。

唐栓是節儉的,若按後世的衡量標準他簡直就是吝嗇,吝嗇到自己連一個蒸饃都不肯喫,趕上農閒的時候家裏做頓稠飯都能讓他黑一天的臉。但就是這麼個吝嗇人遇到兒子的事時,不僅毫不猶豫的賣房賣地,甚至只爲了看到兒子的成長連最寶貝的水田都可以不在乎。

這個反差是巨大的,唐缺就是從這巨大的反差中感受到了一種足能震撼心靈的溫暖親情,而這也正是他在後世裏苦求不得的。唐栓雖然很窮,人也沒什麼大本事,甚至說活的有點窩囊,但他的的確確稱得上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父親,就憑這一點他就足以獲得唐缺所有的尊敬。

曾經,唐缺也總結過穿越以來的種種收穫,但直到這刻,他才真正明白,他最大的收穫不是能親身經歷這個偉大的王朝盛世,也不是喫苦後對人生的感悟,而是這個窮的要連自己房子都沒有的家,是這對最卑微卻又最偉大的父母。

至於到底是唐成還是唐缺,這重要嘛!反正如今的他就是唐成,而唐成也就是唐缺,他們就是唐栓與唐張氏的唯一的獨生兒子。

經過今天的事,唐缺在不經意之間,在自己甚至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解除了一個埋藏在心底很深很深處的心結。

“咱們家有了六畝坡地,今年的地租也不用交了,這都是大好事啊,咱們該高興纔是,不能哭!”,唐成強按下心裏酸乎乎的暖流,用有些變調的聲音安慰着唐張氏兩人,後來爲了調節氣氛,他更刻意大聲道:“娘,中午多打幾個雞蛋,咱們攤雞蛋油餅子喫”。

唐張氏一邊撩起衣角擦眼淚,一邊大聲應道:“攤!我這就去拿雞蛋,讓你們爺倆兒喫個飽”。

這是一棟被人廢棄了三四年的土房子,但因爲有着汩汩湧動不絕的親情,這所破舊的房子遠比後世裏那棟雙教授樓更溫情,更溫暖。

四面牆圍着的是房子,只有房子裏充滿了感情,那才叫“家”!

……

當天下午唐成沒去高李氏莊子,除了晚上去了一趟劉里正家辦理地契事宜外,其它時間都留在家裏。

陪唐栓說說話,幫唐張氏燒燒火,翻看《昭明文選》,練習書法,他的這個下午和晚上過得很充實,也很快樂。這是一種他在後世的家裏從不曾經歷過的,平淡、持久卻又溫暖人心的快樂。總之,處在這樣的氣氛中唐成感覺很幸福,偶爾一閃念之間,他還會想到後世裏一句流傳很廣的話——幸福其實可以很簡單。

不過從第二天早晨睜眼起牀開始,唐成就又開始了那種忙忙碌碌的生活,在路上記誦經典,上午在高李氏莊子裏幫着做賬,中午回家喫飯。

不過今天中午他喫完飯後卻沒有如以往那般小睡片刻,而是直接去了高李氏莊上,算算自從接下這個差事以來,他耽誤的時間可不算少,第一次到村學報到,其間兩次檢查,再加上昨天整個下午,高李氏的確是什麼都沒說,但越是這樣唐成反倒越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畢竟人家的事情也急,而且開的還是“高薪”。

唐成到高李氏莊子時,門房王老三正在打盹,見他進來很有些奇怪,“今天晌午怎麼來這麼早?”,唐成應下這個差事的時間也不算短了,王老三是知道他有午休習慣的。

因着昨天的事情,唐成對王老三很感激,“是啊,上午的賬目做的有些凌亂,正好趁着李夫人中午休息的時候趕趕。三哥,昨天的事情多謝了!”。